《院落清溶溶》斯兮

10、仲夏夜之梦

　　大一的时候她和杜笃在话剧社挂名，无事清闲，不料大二一来，学校周年校庆，话剧社被指名要出一个大剧，社长绞尽脑汁，终于决定排莎翁的仲夏夜之梦，一众精灵和两对痴情男女纠葛出绚烂的喜剧，轻松热闹，大团圆结局，无论什么场合演出都不会觉得无聊，更加不会出错。一番挑选，洱然倒是入选了女二号，每天变得忙碌紧凑，导演就是挑剔而又神经质的社长，小女生们趁着休息的空档，总免不了偷偷吐点苦水，顺带聊聊八卦时尚，排练倒也显得不那么难熬。

　　一天洱然无意问了一句，“排练了这么多天，怎么从来没看见男主角过来排练？”，饰演仙后的小欢一脸意外，仿佛不相信一般，质疑地问她：“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洱然确实不知道该知道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小欢，小欢却换了一副花痴的神情，目光深情而专注地说：“咱们这次的男主角是土木工程院的院草——程晟，我个人觉得他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草！”

　　小欢没有说完，洱然就打断她，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我们话剧社有这么一号人物。”

　　小欢笑得诡异，“这就是重点所在，他本来就不是我们话剧社的，我听到他会来，也是不相信，后来打听才知道他和我们神经质社长在一个寝室，这次话剧作为咱们社长的收山之作，被强行拖了过来，没有来排练是因为他正在北京参加比赛，应该能在演出前赶回来，要不是能和他共演一部戏，我这次费什么劲儿来演戏啊。”

　　小欢说的起劲，后面忽然有女孩幽幽地说了句，“你不是前天还在打听计算机基础工程的院草，怎么又转战土木工程了……”话音还没有落，小欢就笑着扑过去，和那人厮打成一团，洱然她们也没有闲着，趁机来了场混战，阵阵笑声里偶尔划过一声尖叫。

　　那个时候开心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一颗糖，一个简单的念想，就足够她们纯粹地开心，单纯肆意，是青春的味道。

　　可洱然始终觉得，她的青春是从遇到程晟开始的，纵算那么那么痛过，可也那么那么甜蜜过，百味尝遍，方觉青春本质，鲜亮明丽得一生难忘，就像第一眼见到程晟的感觉。

　　那天他闲闲地站在礼堂的侧边，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与旁边的人浅浅地谈笑，气宇轩昂潇洒倜傥，那么一刻，仿佛满屋子的光线都被拢到他的身上，洱然不小心看得有些看痴了。

　　那是他的第一次彩排，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彩排，甚至没有人看过他读过一句台词，而他的熟练程度让他们这些足足练了一个月的演员们望尘莫及，并且流畅自然，仿佛天生的演员一般，瞬间给这部戏注入了灵魂。

　　排练中间休息，洱然买了水回来，却看到他在翻看她的莎士比亚全集，他的手托着厚厚的书，暗红的封皮和他修长的指节和谐统一。

　　她头一次红着脸和一个男生说话，“这本书是我的……”不知为何，竟然语带颤抖，差点支吾。
　　程晟抬起头来，满目星光，熠熠生辉，看着她笑着说，“不好意思，难得看到这个版本的，就拿起来看了。”

　　他的笑容仿佛也染上了星光，洱然脸更红了，忙摆手，“没关系的，你看就是了。”

　　就这样，两个人聊了起来，把莎翁的作品都聊了个遍，欣喜地发现两人原来这般志同道合，喜欢的片段是一样，遗憾的情节也是一样。两个人头一次说了那么多话，她才知道他那么熟练台词是因为小时候就把莎翁的书看过许多遍，她还知道，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加好看，让人过目难忘。

　　洱然记得真正上演的时候，她换上了一袭海蓝色的希腊长裙，程晟穿着深褐色的小礼装，搭配着白色百褶的领口和袖口，礼堂顶上所有的灯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形成光瀑，把他笼在一种不真实的光晕里，洱然一个恍惚，竟觉得这个舞台像是她的一个梦，从儿时起就做的梦，而他就是那个在她梦里反复出现的王子，朝她款款走来。

　　以至很久很久以后，那一直是洱然心里最美的画面，画面里的布景都被虚化，只剩下偌大的舞台和站在中央的他们，如同从泛黄的胶片老电影里被定格下来一样，画面细腻浓郁，温情悠远绵长。

　　洱然抬头仰看天空，酒店位置极好，在市中心的主干道旁，天空不是那时在学校仰看时的纯粹的黑，夜幕已经被色彩斑斓的光染上霓裳，倒是一种近乎瑰丽的紫，配上繁星点点，像是在丝绒上撒上碎钻，太美，让人不敢相信，就像他和她的相遇一般，那么美，却是不真实。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被风一吹，洱然觉得眼里有眼泪，原来过了那么久，自己还是舍不得，还是有那么多舍不得。

　　何曦文过来的时候，洱然斜倚在一侧的栏杆上，他好像喝了很多酒，少了点平时斐然的气质，反而笑起来更好看，说不出的神采飞扬。何曦文远眺远方，笑着对洱然感慨，“难怪你躲在这里，这里确实比里面的酒要好喝。”

　　洱然听着他的话只是笑笑，也不答话，反而看着酒店后面不远处的居民区，仿佛很累很累一般。
　　何曦文也不说话了，吹着暖风，默默地陪着她站着。

　　忽然洱然指着那片居民区，她的手如夏日茂盛的茅草的芽茎，纤细白皙，遥遥地指着灯火通明的地方，趁着些许酒意，何曦文觉得喉上一紧。她盈盈笑着，眼波流转，如春风拂日，对他说：“你看那里万家灯火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