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锦圭

2、第 2 章 行

　　行至山下迷雾渐散，周围皆是杂草，借着朦胧的月光祝余隐约看清牌坊上暗红的槐木镇三字。

　　似乎有些年头，“木”有些褪色，好在还可以辨认。

　　祝余跟着裴静之走进镇子。

　　街道上一眼望去行人如潮，近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叫卖，偶有几个孩童欢声笑语蹦跳而过。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镇内的喧嚣热闹与镇外的荒芜杂乱宛若天上地下。

　　可偏偏一派热闹光景，在祝余看来却处处透露着说不清的诡异。

　　她侧头去看裴静之，却见他神色如常，眼前的一切似乎并无不妥。

　　祝余心下狐疑，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若这里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古代城镇，她或许会对眼前这番“夜市”感到新奇。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穿进的是什么样地方，尤其不久前还直面那样可怕的怪物，她没有办法不多疑。

　　祝余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不安，四下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皆神色欢喜面带微笑，只是这笑容略有些僵硬。

　　按裴静之所说这个世界鬼怪横行，那镇子上的人为何不怕？况且已是夜深，竟如此喧闹不归，不担心招引鬼怪吗？

　　在祝余思虑之际，裴静之带着她来到了一间裁缝铺前，祝余没多想跟着裴静之进去，屋内陈列的各式绫罗绸缎与成套的衫裙。

　　店家见有客登门，忙殷勤上前笑着说“公子是为身后这位小娘子挑选衣裳的吗？来瞧瞧都是上好的料子。”

　　说罢又招呼裴静之身后的祝余上前来，问她要成衣还是绸缎。

　　祝余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了。”

　　裴静之见状轻声对祝余道：“总归是要入乡随俗，还是换身衣裳比较方便。”

　　祝余一听，低头看看自己这格格不入的一身衣服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不再推迟感激道：“谢谢你。”

　　店家是位慈眉善目的妇人，性格也格外热情，她早就看到祝余这一身奇装异服，但没多想只当她来自边远之地，她只拉着祝余的手道：“小姑娘你不用不好意思，姑娘你是哪儿的人啊？这一身打扮我竟从未见过。”

　　“啊，我……我家那个地方很是偏僻闭塞，也鲜少有人听过，穿衣打扮可能比较新奇。”

　　祝余打打马虎眼敷衍了过去，店家见状也没再多问，领着她去里间挑衣试衣。

　　祝余换好后便来到一面铜镜前细细端详，镜中的少女墨发低束，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颊侧，一身碧色轻纱罗裙衬得身姿纤秀，肤若凝脂。

　　未失粉黛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尚未完全适应的局促，温婉而又不失灵动。

　　店家忍不住赞叹道：“姑娘这般容貌真是羡煞旁人，与外面那位公子可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不我们不是……”未等祝余解释店家便牵着她走了出去。

　　祝余局促的站在裴静之面前，似有期待却又不清楚自己期待什么。

　　直到店家问：“公子看看如何，是不是衬得小娘子格外秀丽。”

　　祝余感到脸上有些发烫，眼神撇向一旁。

　　裴静之看着面前羞涩的少女，隐隐察觉了什么，却又不能确定。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应了声：“嗯。”

　　之后祝余又跟着裴静之来到客栈，客栈内倒是有些冷清，只有客栈老板和小二两人在。

　　“店家，麻烦来两间上房。”

　　在他们进来前店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声音立马提起了精神，面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细声询问：

　　“客官要住几日，需要晚膳吗？”

　　“先住一晚，至于晚膳……”说着裴静之回头看了祝余一眼似是询问她的意见。

　　祝余连忙摆手想说她不饿，奈何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一声替祝余回答了。

　　祝余一时羞红了脸。

　　裴静之轻笑出声对店家道：“麻烦来两碗面，再来两道店里的招牌菜。”

　　“唉好嘞。”店家哈哈一笑，说罢向一旁的小二催促道:“别睡了，快去招待客人落座。”

　　在小二带领下祝余和裴静之落座。

　　“我看外面倒是热闹，怎么店里生意似乎有些冷清。”

　　裴静之状似不经意问道。

　　“二位是外乡人吧，不知道我们镇上的事。”

　　小二说起这个来了兴趣，故作神秘，摆手让祝余二人靠前听。

　　祝余与裴静之对视一眼，没有多言，配合小二微微俯身。

　　“镇上最近正准备神树的祭祀，所以啊，需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夜游。”

　　“夜游？”祝余听罢不解问道，“你们不怕鬼怪吗。”

　　小二摆摆手，略有些神气道：“我们镇可有神树庇佑，加上关公子为我们时时祈福驱邪，自是安定太平，没有鬼怪作乱。”

　　“那……”祝余刚要问夜游就是在街上闲逛吗，却见裴静之放下刚端起的茶杯，朝她摇头，示意她不要问。

　　祝余见状转移话题道：“对了饭菜好了吗，我有点饿了。”

　　小二道：“二位客官稍等，我去给您上菜去。”

　　裴静之并未对她说究竟怎么回事，祝余也不好再多问。

　　二人简单吃了点，便上楼去了，来到房间门口裴静之叫住祝余，只见他拿出一张符篆给她说：“这张符篆给你放在身旁……可以驱鬼。”

　　他说这话时没敢看祝余眼睛。

　　祝余只将注意力放在护身符上，自是没发觉什么不对，她欣然收下，不住地感慨裴静之真是她穿来后遇见的一个大好人。

　　这里处处透露着诡异，她肯定不信店家说的什么神树庇佑，有这张符篆在她今晚也能睡个安心觉。

　　祝余拿好裴静之给她的符篆回到自己房间，屋内布置简单，身上裴静之早已给她施了净身术，倒省了洗澡。

　　祝余吹了蜡烛，上床将裴静之的符篆放在枕下，便躺下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祝余迷迷糊糊睁眼，发现窗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月亮像人的眼白悬挂于空寂的黑暗中，月光好似几缕凄清的泪顺着缝隙淌过，落在祝余脸上有些凉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隙合拢，转身的一瞬窗户却无风自开。

　　远远的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哭泣声。

　　寒意如藤曼缠绕般从祝余脚底爬上她的身体直至头顶，她慢慢回头看去，月光被云层掩盖，寂寥的夜，无尽的黑。

　　女人低声的哭泣格外明显。

　　祝余双脚不受控制的走近窗边，视线缓缓下移，偏偏在满目漆黑中她清楚的看到了街道上的游魂。

　　如雾般朦胧，如云般飘荡。

　　目光相对游魂缓缓向着祝余的方向移动，她想伸手关窗，可浑身动弹不得。

　　祝余只能眼睁睁看着游魂如风吹般呜咽着来到她的面前，一人一魂面面相觑。

　　祝余想开口说话，却暗哑无声。

　　游魂惨白的面容上却有着一双清莹的双眸，似哀似怨似有化不开的忧愁与痴恨。

　　流下的却是两行血泪。

　　她抬手抚上祝余的脖颈，双唇凑到祝余耳边轻唤：“是关郎吗？”

　　祝余感受着脖子上刺骨的寒意，再次尝试开口说话，却仍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鬼魂没有听到祝余的回答。

　　转而声音变得凄厉，目眦欲裂的叫喊着：

　　“为何负我，为何弃我辱我！”

　　祝余想告诉她找错人了，她不是什么关郎也不认识她。

　　她想挣扎想要逃跑，可整个人始终如扎根的古树，只能任由那双手慢慢收紧，感受着窒息感向她涌来。

　　濒死状态下祝余自然没有发现自己手腕上胎记发出的暗光，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切如幻境般崩塌。

　　祝余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床帐的帐顶。

　　她剧烈的呼吸着空气，窒息感久久不能消散。

　　“是梦，只是梦而已。”祝余喃喃道。

　　窗户关的很紧，没有月光漏进来，房间内只有祝余一个人的喘息。

　　突然祝余像是想起什么，翻开枕头拿出裴静之给的符篆，她用力攥紧护在胸前，好像这样便有了安全感。

　　再次躺下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祝余翻来覆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双如秋水般盈盈的双眸中含的那一抹愁怨然后缓缓流下的血泪。

　　直到门被叩响，将祝余吓了一跳。

　　“祝余姑娘你还好吗？”

　　听清是裴静之的声音她瞬间安下心来，忙下床去开门。

　　祝余毫无防备的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悬挂于白绫上的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长发垂落，舌头伸出嘴巴，双目瞪圆直勾勾的看着祝余。

　　紧接着耳边响起凄凉刺耳的哭喊，一下下冲进着祝余的神经。

　　阴风骤起，周围突然凭空出现无数鬼魂，个个模样惨白阴森，带着咧到太阳穴的诡异笑容，朝着祝余方向聚拢。

　　“啊啊啊啊啊！别过来，救命啊！”

　　门口是悬挂的尸体，屋内是鬼魂，祝余无处可逃。

　　她只能闭紧双眼，将手中的符篆举起对着鬼魂的方向乱挥一通，试图逼退它们。

　　只是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祝余只觉手腕一痛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再没了知觉。

　　再次睁眼，天已破晓，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屋内暖意洋洋。

　　而她还好好的躺在客栈的床上。

　　祝余坐起来低头看向手中只剩一半的符篆，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她受不了了她好想回家。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如果一切是梦她多希望自己的穿越也只是她大梦一场。

　　醒来后一切如常，不用面对鬼怪不用担忧自己会不会丧命。

　　耳边是嗡嗡的轰鸣，伴随着杂乱的低语，祝余崩溃的捂住耳朵。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谁能救她，谁能救救她。

　　门外裴静之敲门良久不见人应，只听屋内细碎啜泣声隐隐约约。

　　“祝余姑娘我进来了。”

　　无奈之下裴静之只好推门而入，便见床上的祝余蜷着腿坐在床上，捂着耳朵低着头身体不住的颤抖。

　　床铺边残有些许符篆的灰烬，他清楚的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一切源于谁。

　　那张符篆从来不是驱鬼的。

　　裴静之暗自哂笑，恶鬼果然也无法杀掉祝余，借刀杀人这一招好像行不通啊。

　　他上前想出声安抚她，却见祝余突然抬头，苍白的脸庞眼眶微红，那双眼中噙着泪，如破碎的珠玉。

　　望向他的眼神里含着恐惧，瑟缩着向后。

　　口中一直喃喃自语道：“别过来，别过来。”

　　祝余的手中还紧握着那半张符篆，足以见得她真的把它当做护身符。

　　她信任他，可他却利用了她的信任想置她于死地。

　　他垂眸掩去其中的晦暗道：

　　“祝余姑娘，发生何事了，是梦魇了吗？”

　　再抬眸裴静之眼中盛着担忧，见她额头布满汗水，于是从怀中拿出帕巾递给祝余让她擦汗。

　　祝余却一把将裴静之的手拍开，帕巾掉落在地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祝余。”裴静之终于伪装不下去，冷冷叫了她一声。

　　祝余没有回应他。

　　裴静之有一瞬间以为祝余知道了他的目的。

　　毕竟二人初见祝余便见识过鬼怪，那时的害怕并不似现在这般模样。

　　“祝余看着我，我是裴静之。”

　　裴静之不动神色上前坐在榻边，握住祝余的手说道。

　　随着裴静之的话落祝余终于有了反应，她目光落在裴静之握住她的手上，触感轻柔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