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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军训检阅的第二天,高一的学生就放假了。

      三天假,九月一号返校。从开学那天算起,这群孩子已经在学校里憋了整整十四天。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头一回离家这么久。

      二十九号一大早,学生们就收拾好了东西往大门口涌。住宿制的规矩是放假第一天上午才能离校,所以所有人都掐着这个点,校门口堵了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

      丁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忽然觉得有点空。

      其实放不放假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他的工作清闲得不像话,十六节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满一轮。但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仪式感,不然日子过着过着就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最近的电影院排了新片。一部他想看了很久的电影,上映之后一直没时间去。正好,趁这个空档,看个电影,逛个商场,再添两件秋装。听霞姐说新市的秋天来得快,他带来的衣服大多是薄款,不太顶得住这边的降温。

      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白衬衫,深蓝牛仔裤,还是那一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少点什么,想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手表戴上。嗯,这下顺眼了。

      出了教师公寓的门,他刚低头把钥匙塞进包里,余光就扫到楼前那棵老榆树下站着一个人。

      瘦瘦高高的,背着一个书包,校服还没换。树荫落在身上,整个人被斑驳的光影罩着。

      丁川停下脚步,看清楚了。是杜飞。

      他走过去,那小子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从里面露出一截校服袖子。

      “杜飞,等谁呢?”

      丁川的语气很轻快。看到是这小子,他心情莫名地好了一截。昨天医务室里那个满头汗、手抖着还往身后藏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留着,他对这个学生的好感度实实在在地涨了不少。

      杜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一时没想好要说什么。沉默了好几秒,才把话从嘴里送出来。

      “丁老师。”他顿了顿,“等下我就回家了。”

      丁川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是很想回去。”

      杜飞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丁川。他盯着树下的某个地方,语气吞吞吐吐的,像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最后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丁川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小子站在走廊里说“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的那个样子。肩膀缩着,眼睛看着地面,声音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想找个人说话,但又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

      他应该是来找自己谈心的。丁川心里有了数。

      他没有觉得这是麻烦。恰恰相反,一个浑身是刺的学生愿意信任自己,这是做老师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甚至隐约有些感谢杜飞,在育人待了这些天,大多数学生看到老师只会规规矩矩地喊一声“老师好”,然后就走了。没有人想跟老师多说什么。杜飞是第一个愿意主动靠近他的学生。

      “都过去半个月了,还跟你爸闹别扭呢?”丁川没有用上课时那种温和但正经的语气。现在不是在课堂上,他也不想把自己摆在一个“教育者”的位置上。他靠在另一棵树上,肩膀松着,笑着说,“你这小子,挺倔啊。”

      杜飞没有接他的玩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过的天空。

      “其实我从小跟他就不是很会沟通。”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已经习惯了的事实。湛蓝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有一点发亮,但又不是泪。

      丁川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地硌了一下。

      “这样啊。”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想说点什么,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他和父亲的关系没有闹僵,但那是因为他母亲在中间当了一辈子的缓冲层。

      只要母亲不在场,父子俩坐在一起吃饭都能把饭吃完不说超过三句话。

      他想起以前的老式收音机,小时候他拧着旋钮找频道,快了全是杂音,慢了才能在那个“咔”的一声里找到清楚的声音。

      有些父子就是这样,频道是对得上的,但两个人拧旋钮的手法不对,一个拧太快,一个干脆不拧,最后听到的全是杂音。

      “杜飞,我问你一个事。”丁川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点,像是在聊闲天,“你用过收音机吗?老式的那种,带旋钮的。”

      杜飞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显然没搞懂收音机和现在的对话有什么关系。

      “旋钮拧快了,里面全是刺啦刺啦的杂音。”丁川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手指在空中做了个拧旋钮的动作,“拧慢了,慢慢调,等那个频道‘咔’一声对上了,声音才会出来。清楚得很。”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树枝间收回来,落在杜飞身上。

      “你跟你爸,可能就是两个拧旋钮的人。一个拧得太快,一个干脆不拧。所以听到的全是杂音。”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讲完大道理等着对方鼓掌的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跟我爸也这样。一顿饭吃完,三句话都凑不齐。”

      杜飞一直沉默着,但丁川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慢慢调。”丁川说,“过程肯定有杂音,刺啦刺啦的,难听得很。但别因为这个就把收音机砸了。你拧一点,他拧一点,说不定哪天‘咔’的一声,就对上频道了。”

      杜飞把头低下去。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反驳的话。

      丁川看到了那个动作。他先开了口,语气不急,但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根本不想跟我沟通’。也许吧。但人很难改变别人,改变自己就够难的了。你先把你的旋钮拧慢一点,万一他哪天也开始拧了呢。”

      说完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靠着树,和杜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小块碎掉的镜子。

      沉默拉了很长一段。能听到路上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大门口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喇叭和笑声。这里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终于,杜飞开口了。

      “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个扣,“我试一下。”

      然后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在想怎么回应,这次的沉默是在想该不该说。丁川能感觉到这个变化,他能看到杜飞的眼神在闪,在往某个方向飘,然后又收回来。

      “说实话,从小我还真的没有多少次跟他好好沟通过。”杜飞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挑着说,“特别是……”

      他停住了。

      那个“是”字后面的话,他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像是怕自己的眼睛会出卖什么。

      丁川看到了那个停顿。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特别是”后面藏着一个很重的东西,重到杜飞还不太确定要不要把它拿出来给第二个人看。

      杜飞没有再说话。他站直了身体,像是从刚才那个话题里挣扎出来一样,活动了一下肩膀,把书包往上颠了颠。

      “谢谢丁老师。”他说。然后转身就走了。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很稳。走了几步又抬手拽了一下快要滑下来的书包带。从背影看,他和刚才站在树下发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肩膀似乎松了一点,走路的时候也不盯着地上了,而是看着前面的路。

      丁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收音机的事,在心里笑了一下。小丁同志,你跟人家孩子讲道理一套一套的,自己跟你爸的通话记录上一条还是上个月呢。

      算了。道理是说给别人听的,能帮到一个是一个。他拍了拍衬衫上沾的树皮屑,往校门口走去。电影是下午两点的场,时间还够。

      杜飞坐的公交车没有空调。车窗开着,热气从外面灌进来,混着尾气和柏油路面上蒸起来的热浪,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蒸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

      耳机里放着他最近常听的那个歌单,但歌放了好几首,他基本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转的还是刚才树下的话。他本来是给自己找了个由头去跟丁川说话的。想来想去,跟他爸闹别扭这事是最正当的聊天理由,其他的都不太好意思开口。他又想起昨天在医务室里丁川递矿泉水给他的时候,看到了他在发抖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缩回去,但就是缩了。就像刚才,话到了嘴边,他还是把那个“特别是”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公交车停了一站,上来几个人。窗外有人在树下卖水果,摆了一地西瓜,翠绿翠绿的。他盯着那些西瓜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没有画面,只有热乎乎的风和丁川的声音。

      “你觉得他或许不关心你,但他可能就是不会当爸爸这个角色。”

      这句话丁川说得很随意,不是那种语重心长的劝解,更像是聊天聊到某个地方顺嘴带出来的一句感慨。但也正是因为他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谁都该知道的常识一样,反而让杜飞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不会当爸爸。

      这个说法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在想的是“他不关心我”“他不在乎我”“他只在乎他的生意”。他从来没想过,也许他爸不是不想当个好爸爸,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当。

      窗外的热浪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他头晕晕的。尾气的味道让他胸口发闷。他把脸转向窗外,风吹得眼睛有点干。

      他想起妈妈在医院的那段时间,自己每天放了学就往医院跑,坐在病床边上写作业。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妈妈的手很瘦,握着他的时候骨头硌得他手心疼。

      那段时间他每天趴在妈妈床边的时候,都在想一件事。爸爸今天会不会早点来。其实他很少早来过。批发的货要出,客户要结账,铺子没人看。这些事杜飞现在想起来都能理解,但当时他理解不了。他只觉得妈妈的病房里少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应该来的。

      他把胳膊搁在车窗框上,手心贴着下巴,风吹得他的眼睛发酸,他用力闭了一下。

      耳机里的歌放完了一首,停了半秒,又跳到下一首。他不知道下一首是什么歌,也不想去看。窗外的街道慢慢变得熟悉了,路口那家超市还在,旁边那个修电动车的铺子也还在。快到站了。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叠成正方形的纸巾,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算了。先回家吧。他想。说不定他不在家呢。

      下了车,热浪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和公交车上的热不一样,车上的热是流动的,这里的太阳是静止的,直直地晒下来,晒得头皮发烫。

      走进小区,里面还是那个样子。有人在凉亭里下棋,两个大爷围着棋盘吵得很认真。有人在遛弯,慢悠悠地沿着小区里的水泥路走,手里摇着蒲扇。几个小孩子在追逐,从一个单元门口跑到另一个单元门口,浑然不觉得热。小区好像跟他军训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很阴凉,和外面像是两个季节。

      打开家门,里面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通风的味道。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父亲喝茶的杯子,杯底已经干了,茶叶粘在杯壁上。看样子又有好几天没人回来过了。

      杜飞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换了鞋,把行李放进自己房间。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妈妈的照片还放在书桌的右上角,玻璃镜框上已经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客厅,厨房,阳台,他爸的房间。房间里的被子没有叠,衣柜的门半开着,地上放着两双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个家的陈设就没有变过。妈妈去世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沙发上铺的那个垫子,还是妈妈当年买的。阳台上的花早就枯了,花盆一直放在原处,没有人想起来去扔掉它。

      唯一的变化是所有的东西都旧了一点。沙发垫子的颜色淡了,窗帘的边缘有些发白,墙角有几处墙皮翘起了边。时间不是一次性改变什么的。它是一点一点地磨,磨到人发现不了。

      他放下书包,开始收拾。

      扫地,从客厅扫到卧室,扫到厨房的时候把垃圾桶里的旧垃圾袋拎出来打了个结。拖地,先把拖把在水桶里浸透,拧干,从阳台开始一格格往后拖。换床单,把自己和爸爸床上的枕巾和床单拆下来塞进洗衣机里,又把晾在阳台上已经晾了不知道多久的衣服收下来叠好。灶台上的灰擦掉,杯子里干掉的茶叶抠出来洗干净,杯子倒扣在灶台上。窗帘拉开一半,窗户开了半扇透气。一套流程做下来,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这套活他做了太多次了。从他妈走后,这个家就靠他和他爸两个人维持,而他爸的大部分力气都花在铺子上。小学的时候,他干这些活还力不从心。现在他已经能闭着眼睛把家里收拾利索了。

      等所有事情做完,他洗了个手,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干净了,他很满意。

      肚子这时候才叫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走到他爸房间,拉开那个放零用钱的抽屉。里面有几张红色的钞票,和一些零散的零钱。他抽出一张一百的,又把抽屉推回去。

      小区外面的街道上吃食很多。拉面、抓饭、烤包子、凉皮子,黄面,一家挨着一家。他站在路边看了一圈,什么都想吃,又什么都不太想吃,夏天就是这样。

      犹豫了好一阵,正要随便走进一家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那家面馆。招牌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个师傅在窗口拉面,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

      他想起那天在食堂里丁川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油光,埋头吃面的架势像是世界上只有那一盘过油肉拌面最重要。

      他站在路边,盯着那家面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份过油肉拌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肉片切得薄,青红椒丝和木耳散在面上,番茄的酸香和肉的焦香混在一起,和学校食堂里的那个味道不完全一样,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杜飞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和那天在食堂里的另一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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