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亚白

5、第 5 章

　　育人的军训安排在丁川看来，挺有意思的。

　　不是全天训。每天只训上午前两节课，持续两周。刚开始丁川不太理解这种排法，他大学是在东市东师大读的。他参加新生军训的时候，那可是在太阳底下站了一整个上午的军姿，站到脚底板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这边的强度，怎么看都像是打了个折。

　　后来听霞姐说，这是学校领导算过的一笔账。新市的夏天太热，全天训怕学生集体中暑，担不起这个责任。每天只安排两节课，十四天加在一起才二十八节，折算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三天多一点。既完成了军训任务，又不耽误太多学习时间。霞姐说这叫"双赢"。

　　丁川听完笑了笑。双赢，就是把一件事从两个角度都说出好处来。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育人这个学校，在"怎么把时间用在刀刃上"这件事上，确实是把好手。

　　即使只训两节课，丁川偶尔路过操场的时候，还是能看到有学生被同学架着往医务室走。脸色煞白的，腿打颤的，什么样的都有。他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这些孩子，体能是真的不太行。

　　头几天丁川挺闲的。美术课还没轮上几节，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忙，就他一个人对着手机和画册来回翻。他想起在东师大的时候听一位老教授说过一句话。"人不能闲置太久，闲着闲着那股劲儿就散了。"当时他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三排，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对的，但也就是觉得对。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才算是真正理解了。

　　正当他开始琢磨怎么给自己找点事做的时候，学校安排下来了，让他去协助德育处开展工作。

　　来接引他的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整个人安安静静。她自我介绍说叫李思静，德育处的干事。

　　"丁老师，德育处最近主任外出学习去了，日常工作我来协调。我跟霞姐是舍友，她跟我提过你。"李思静推了推眼镜，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客气，"主任走之前说了，你是刚来的新老师，不用给你安排太多工作，协助我就行。有事我会联系你。"

　　"行，静姐，有需要随时叫我。"丁川露出他惯常的微笑。

　　李思静补充说德育处暂时没有空的工位了，让他还在原来的办公室待着，有事手机上联系。

　　丁川原本以为李思静是跟他客气，结果对方是真的没安排什么活儿。他想着在德育处帮忙能顺便学学学校的德育工作体系，在大学的时候，有一门关于德育的课他考得不差，知道这个领域有多重要，但来了之后发现，现实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好在军训结束前三天，李思静终于联系他了。任务不复杂：沟通总务处，按照活动方案布置军训检阅的场地。不需要丁川做什么决定，看着就行。

　　军训检阅那天，整个高一的学生都来了。将近两千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整齐地站在操场上，从看台上往下看像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棋盘。丁川站在学生队伍的后方，李思静安排他随时关注学生情况，有人不舒服就帮忙处理。

　　流程是固定的。学校领导致辞，几个大领导轮番讲话，内容差不多，语调差不多，连停顿的位置都差不多。如果不是声音不一样，丁川甚至分辨不出换人了。然后是每个班依次上场演示队列变换，齐步走、正步走、向左转向右转。这套东西丁川从初中开始经历了好几回，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把流程过一遍。

　　今天的天气特别给力。又是艳阳高照。说是早上八点多，太阳的力道丝毫不比正午弱，晒在胳膊上发烫，像是谁拿了一块刚熨过的布直接按在皮肤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橡胶和尘土混合的干燥气味。

　　学生队伍里不时有人脸色煞白地走出来。丁川扶了几个学生到操场旁边的树荫下，拧开藿香正气水递过去，看着他们皱着眉喝完。

　　就在他蹲在一个中暑的学生旁边、拧第二瓶藿香正气水的时候，学生队伍里忽然骚动起来。

　　"快！快快！把他背到医务室去！"

　　是李霞的声音。丁川对这个声音已经很熟悉了，它平时是大咧咧的、带着笑意的，但此刻是尖锐的、急促的，穿透了操场上整齐的队列口号声。

　　他站起来，往八班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被两三个学生从队伍里扛了出来，头耷拉着，腿拖在地上，校服被蹭得皱巴巴的。

　　丁川冲了过去。

　　到跟前他才看清那个男生的脸，没有血色，白得像是所有的血都从皮肤底下撤退了。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整个人瘫软在几个人的手臂之间，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人偶。

　　来不及多想。

　　"我来背。去医务室。"

　　丁川蹲下身，把那个男生接过来，背到背上。好在男生不是胖子，重量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他站起来的一瞬间，脚下晃了一下，不是重量的问题，是重心突然改变的不适应。然后他开始跑。

　　"杜飞！张强！跟上去给丁老师搭把手！其余人站好别乱动！"

　　丁川没有回头看是谁跟来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保持速度和保持背上的人不掉下来。

　　昏迷中的人是不会使劲儿的。那个男生整个人像泥一样瘫在丁川的背上，手臂垂下来，随着跑动的节奏无力地晃荡。为了防止他滑下去，丁川必须把身体往前倾，腰绷着，肩膀端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这个姿势跑起来格外费力。

　　跑出去大概几十米的时候，不适感就从身体深处泛上来了。不是腿，腿还能跑，是腰和背，那种需要持续绷紧的肌群在用酸痛抗议。汗从额头滑下来，挂在眉骨上，他没有空手去擦。

　　然后他感觉到背后的重量忽然轻了一些。

　　不是男生变轻了。是有什么力量在下面托着。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撑在男生臀部的位置，往上托着。那只手的力量分担了一部分重量，让丁川绷紧的腰背终于能松开了那么一丝。

　　"老师，我来帮你。"

　　杜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因为跑动而断断续续，但很清楚。

　　丁川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稳了一些。

　　医务室在操场和教学楼之间，大约七八百米的距离。换做平常，这个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从办公室走到食堂都不止这么远。但此刻丁川觉得这七八百米是量尺子一寸一寸量的，每一寸都踩在脚底下，迟迟不肯滑过去。

　　他感觉到杜飞的手一直稳稳地托着，没有松开过。

　　旁边的张强也在扶着，一只手搭在男生背上，另一只手偶尔托一下丁川的胳膊。他也在跑，喘息声比丁川还粗。

　　杜飞的呼吸声也在身后，沉沉的，带着一种咬着牙的节奏。

　　到了。

　　丁川把背上的男生放下来的一瞬间，膝盖差点打弯。他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眉骨滴下去，落在医务室的地板上，深了一个颜色。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双臂因为刚才一直托着男生的腿而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手腕，肌肉里那种酸胀的感觉慢慢散开。

　　校医已经在检查了。测了血糖，翻了翻眼皮，然后说问题不大，低血糖加上中暑，喝点葡萄糖，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丁川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墙边。

　　杜飞靠着墙站着。他的胸口还在明显地起伏，呼吸是粗的，带着运动之后那种还没完全平复的频率。校服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片。

　　"你还好吧？"丁川问。

　　杜飞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我没出多大力。"

　　他的声音因为疲倦而显得很沉，像是在说这句话之前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刚才那段路上。

　　丁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去拿校医室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杜飞。

　　杜飞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握住矿泉水瓶的那一瞬间，丁川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的发抖，是那种用力过度之后肌肉的余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了，还在惯性中嗡嗡地响。

　　杜飞也注意到了丁川在看他的手。他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察觉到丁川视线的同时，他就把水瓶往身后缩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拿。

　　这个动作让丁川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感动的动，虽然确实也有一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他想起走廊里杜飞问"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时那个耸着肩膀的姿势，想起食堂里他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犹豫了好几秒才走过来。

　　这个孩子好像每次做了什么事之后，第一个反应都是藏起来。藏起自己的善意，藏起自己的疲惫，藏起自己刚才托了七八百米的那只手。

　　丁川没有戳穿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汗，别感冒了。"

　　杜飞接过纸巾，这次没有缩回去。他把纸巾按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校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葡萄糖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那个晕倒的男生躺在病床上，脸色正在慢慢恢复。

　　张强已经走了，刚才校医说没什么大碍的时候，他就说要回去给李霞报个信。

　　医务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男生、靠墙站着的杜飞、和站在床边活动手腕的丁川。

　　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块明亮的方框。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杜飞靠着墙，额头上盖着纸巾，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