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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戏台完工 那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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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未晞一个人在戏台上坐了很久。
她刚把最后一块青砖铺好。她跪在地上,用手掌把砖面按了一遍,又一遍。平的。稳的。她把工具收进包里,把灰扫干净,把水桶里的脏水倒掉。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每一步都慢。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盖被子。她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
收完最后一样东西,她站在戏台前,仰起头。
天快黑了。西边有一大片晚霞,烧得很低,金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涌出来,落在戏台的灰瓦上。那些瓦是她一片一片补过的。新的、旧的,颜色深浅不一。可它们咬在一起,严丝合缝。她看着它们。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那两根歪斜的主柱,那截断掉的护栏,那片长到膝盖的荒草。她当时站在草丛里,对程暮说:“能修。只要骨架还在,就能修。”
现在骨架还在。而且比以前更结实了。
她走上台阶。她的手扶着柱子。她走到台子正中央。她转过身,面朝台下。台下空荡荡的。只有那把旧竹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是她给程暮摆的那把。椅背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灰毯子。风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那把椅子。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她坐在台板上。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这座戏台。看它的瓦。看它的柱。看它台口那截被她补好的雕花护栏。看台面上那些被她填平的裂缝。她看了很久。像在和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告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站起来。她走到左边那根主柱前。她蹲下去。她把手放在柱子内侧,那片她抹过木蜡的地方。她的手贴在那里。掌心里那两个字还在。她摸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程暮。我修完了。”
她站起来。她掏出手机。她看了一眼时间。傍晚五点四十。她想他现在应该快下班了。她按了他的号码。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未晞?”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在等她。她忽然鼻子一酸。她吸了一下。她说:“程暮。戏台修好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她听见他吸气的声音。他说:“真的?”
“真的。”
“你太厉害了。”他说。
她笑了一下。她说:“你明天傍晚来吧。我给你唱一出。”
“好。”他说。没有犹豫。没有多问。就一个字。
她说:“你不问我唱什么?”
他说:“不问你。你唱什么我听什么。”
她说:“好。那明天傍晚。你坐第一排。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他说:“好。”
她停了一下。她说:“程暮。”
“嗯。”
“你明天穿那件白衬衫吧。我熨好了。挂在你那格衣柜最里面。”
他说:“好。”
“你……你现在别过来。我明天想早点到。再收拾收拾。”
“好。”
她说:“那挂了。你路上慢点。”
他说:“嗯。你早点回。”
她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她站在戏台上。天边的霞光暗下去了。风起来了。从野地里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往一个方向飘。她没有走。她还想多站一会儿。她看着台下那片空地。看着那把椅子。她在心里预演了一遍。明天傍晚。他会坐在那里。她会穿着那件旧戏服。站在这里。灯光正好。风正好。她唱完。她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包里翻出一小截粉笔。她在台口的木板上,很轻地画了一个十字。那是她明天站的位置。她要在那里唱。她要在那里。把最后一折戏。唱给他一个人听。
她把粉笔收好。她背上包。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戏台。她走过去,摸了摸那根主柱。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贴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踩着台阶走下去。她的脚步落在泥土上。很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
那座戏台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终于从病中醒来的人。瘦弱,沉默,却活着。
她笑了。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修好你。也谢谢你。让我把你留给他。”
她走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那串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很脆。像某种回音。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她一声。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程暮已经在了。他做好了饭。两菜一汤。摆在桌上。她换了鞋。她看见他。她笑了。她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你说修好了。我想早点回来看你。”她走过去。她坐在他旁边。她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她说:“你今天盐放多了。”他说:“是吗。”她点头:“嗯。不过好吃。”他笑了。他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就这么吃着。窗外没有雨。很静。
她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她看着他。她忽然说:“程暮。明天你带纸巾。”
他说:“为什么。”
她说:“你肯定会哭。”
他说:“我发誓过。不哭。”
她说:“你发誓不算。你每次都哭。”
他说:“那行。我带两张。”
她说:“你带一包。”
他笑了。他说:“好。带一包。”
她低下头。她继续吃饭。她没有再说话。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她嚼得很慢。很久。久到那口饭在她嘴里。都快化了。她也舍不得咽下去。因为明天。就是明天。她要把这一生。最后的话。都唱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