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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深渊底部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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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躺下了。
窗外没有雨。天很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她躺在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着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像一根线。他的呼吸很重。像一块石头。那根线系在那块石头上。好像随时会断。又好像永远都断不了。
她先开口了。她说:“程暮。”
“嗯。”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他说:“有。很多。说不完。”
她说:“那你先说最想说的一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哑哑的。他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他胸口上慢慢画着圈。她说:“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说:“因为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去做那件事。因为我骗了你。因为我太怕你走。怕到顾不上问你愿不愿意。因为……我差点让你走的时候。都不能按你自己的方式走。”
她听着。她没有动。她只是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她说:“那我也跟你说一句。”
他说:“你说。”
她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他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么怕我走。”她停了一下。她说:“我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可你每做一件。都是在说。你舍不得我。程暮。你舍不得我。这件事。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她感觉到他胸口在起伏。他在忍。她伸出手。摸他的脸。她摸到了一片湿。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说:“说好了不哭的。你怎么又哭。”
他说:“我没哭。是汗。”
她说:“你出汗出到脸上来了。”
他说:“对。天热。”
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连哭都要找借口。”
他没说话。她把他的脸捧住。她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眼睛。她看着那片黑。她好像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像很深很深的水。她在水里浮着。她在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很小。可很清晰。她说:“程暮。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有话。就跟雨说。别跟照片说。照片是死的。雨是活的。”
他说:“好。”
她说:“还有。你别总吃泡面。你以前一个人在家。就吃泡面。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至少一周做一次汤。你胃不好。别总喝凉的。”
他说:“好。”
她说:“茉莉三盆。一盆一勺。冬天搬进来。夏天搬出去。别忘。”
他说:“好。”
她说:“还有。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别一个人过。我不怪你。你替我活着。你要活得长一点。活到很老很老。然后你再跟我说。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他把她按住了。他把她的脸按进自己的胸口。他说:“别说了。”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里冒出来。他说:“别说了。我不要别人。我就你一个。”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说不出话。可她还是说了。她说:“我知道。我就说说。万一呢。”他说:“没有万一。”
她笑了。她说:“好。没有万一。”
他们安静了很久。久到她快要睡着了。他忽然叫她。他说:“未晞。”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睛很亮。”
她说:“说过了。”
他说:“那再说一遍。我那时候站在书摊前。翻一本建筑史。你抬头看我。你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当时想。这个姑娘真好看。好看得我不敢多看。”
她笑了一下。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看。”
他说:“怕看多了。就走不了了。”
她说:“那你后来怎么又来找我了。”
他说:“因为不看。更走不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她笑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她说:“程暮。我困了。”
他说:“睡吧。”
她说:“你抱着我。”
他说:“我抱着你。”
她说:“你明天早上。要记得叫我。我要给你煎蛋。溏心的。两个。”
他说:“好。”
她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放松下来。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胸口上。像一只终于落定了的鸟。他低头看她。他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未晞。我也困了。可我不敢睡。我怕我睡了。天亮了。你就又忘了我一次。”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他闭着眼。他听着她的呼吸。像听一首很慢的歌。他听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开眼。她看见他。他正看着她。他眼睛红红的。她知道他一夜没睡。她伸出手。她摸他的脸。她说:“你又不睡。”
他说:“睡了。刚醒。”
她说:“骗人。”
他说:“骗人是小狗。”
她笑了一下。她坐起来。她披上衣服。她说:“我去煎蛋。”
他说:“我来。”
她说:“我来。你躺着。”
他看着她下床。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瘦。可她走得很稳。她走进厨房。他听见她打蛋的声音。听见油在锅里滋啦地响。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曲。很轻。断断续续的。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这个早晨。这顿早餐。他在心里存了一下。存得很深。深得以后无论过多少年。他只要一闭眼。就能闻到煎蛋的香味。听见她哼的那段曲。
她端着两个盘子出来。她说:“起来吃。溏心的。”
他坐起来。他接过盘子。她坐在床边。她看着他吃。她笑了。她说:“你今天怎么不问我好不好吃。”
他说:“好吃。”
她说:“你还没吃。”
他说:“不用吃。我闻着就知道。”
她伸手拍了他一下。她坐在他旁边。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她夹起那个蛋。她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说:“嗯。今天煎得正好。你吃。”
他低头。他把那个蛋一口咬下去。溏心在他嘴里化了。又热又软。他嚼着。他说:“未晞。”
她说:“嗯。”
他说:“你真好。”
她笑了。她说:“你也是。”
窗外。天亮了。今天没有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很亮。很干净。像新的一样。他们坐在床边。一人端着一盘煎蛋。慢慢地吃着。什么也不说。外面很静。屋里也很静。所有的声音。都缩进了两个人的咀嚼声里。缩进了晨光里。缩进了这一顿简简单单的早餐里。
这是他们最寻常的一天。也是他们最不寻常的一天。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早上了。再也不会有一个他坐在床边。看她煎蛋。再也不会有一个她端着盘子走过来。说“趁热吃”。可此刻。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吃着。像这辈子还有很多个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