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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虞姬 第二天傍晚 ...

  •   第二天傍晚,程暮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

      他四点就出了门。到家时三点刚过。他洗了澡,刮了胡子,从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件白衬衫。她熨过了。领口挺括。袖口没有一丝褶皱。他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往旁边梳了梳。他很少这样收拾自己。可今天,他想干净一点。

      他四点半出发。车开在路上,天阴着。云层很厚,把光都滤成一片灰白。他没有开音乐。车里很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包纸巾上。她让他带一包。他带了。放在那里。他没有打开。

      五点过一刻,他把车停在老地方。土路比前几天更干了。他踩上去,脚下是松软的土。野草枯黄了大半。风从远处吹来,把枯叶吹得在地上打旋。他沿着那条被他踩过很多次的小路往里走。他的心跳很快。他走得却很稳。像一个人在走向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必须要面对的东西。

      他看见了戏台。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灰蓝的天光落在戏台上。那些新补的瓦片和旧瓦片拼在一起。深浅不一。可它们咬得很紧。台前空地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他走到台前。那把旧竹椅还在。那个位置。正中间。离台口只有几步远。他坐了下来。他把那包纸巾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戏台空着。台口很深。里面暗着。她的位置还没有人。他等着。他没有看手机。他只是看着台上。像在等一场他这辈子最想看、又最怕看的戏。

      风从台口穿过去。铜铃响了一声。很轻。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他回过头。然后他看见了。

      她从戏台侧面的草丛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戏服。领口和袖口绣着很淡的云纹。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衣服很大。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她下面穿着一条旧白裤。头发用那根木簪子盘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嘴唇有些干。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从身体最深处烧出来的火。

      她走上台阶。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背挺得笔直。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走到台子正中央。在他画的十字上面。她停下来。她转过身。面朝向他。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浅。可她的眼睛弯起来了。像很多年前他在旧书市的灯下第一次看见她时那样。像她从来都没变过。

      “你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说:“你来得真早。”

      他说:“你说第一排。我怕来晚了。位置被别人坐了。”

      她笑了。她说:“谁跟你抢。”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包纸巾。她说:“还真带了。”他说:“你说的。”她笑得更开了。她说:“那你先别用。等我唱完。”

      他点头。他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已经开始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水袖从她腕上垂下去。很长。像两道白色的瀑布。她开口了。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程暮的心就碎了。

      她的嗓子已经完全不行了。那声音暗哑、干涩。那个本该婉转的起腔,她唱得有些扁,有些哑。气也不够。一个字唱到尾,就断了。要停下来,喘一口,再续上。她没有躲。她没有降调。她就那么一句一句地唱。跑调了,也不管。音破了,也不停。她像是在用最笨的方式,把这出戏,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身体里挖出来。

      他坐在台下。他的眼睛盯着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他不觉得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看见她。她站在那里。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可她撑着。她的背很直。她唱的每一句,都往他心上走。他能听懂。她不是在唱虞姬。她是在说她自己。那个要告别的人,是她。那个舍不得的人,也是她。

      她唱到了“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她转过来。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身上。像在那一瞬间,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看着他。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一点。像回光返照一样。她把那句唱得格外清楚。每一个字都打在他身上。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觉得她不是在唱戏。她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整个人刻进她眼睛里。

      他捂住了嘴。

      他的眼泪从第一个音就开始流。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肩膀在抖。他把那包纸巾攥在手里。他没有打开。他知道,一打开,就完了。他会哭出声。他会打断她。他不能打断她。他得让她唱完。

      她唱到最后几句。气已经跟不上了。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在抖。她扶着台边的柱子。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她咬住牙。又把头抬起来。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说:我还能唱。你别怕。我还能唱。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风停了。整个天地静了一瞬。像被抽空了。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站在台中央。她的水袖垂在地上。她低着头。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的肩膀在抖。她太累了。她像一朵在风里被吹了很久的花。终于停下来了。可花瓣也快落尽了。

      她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在灰蓝的天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那里有泪。可没有掉下来。她看着他。她笑了一下。她叫了他一声。

      “程暮。”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可他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竹椅。他不觉得疼。他朝她走过去。她站在台上。他站在台下。他们之间只隔了几步。风吹着他的白衬衫。吹着她的旧戏服。他仰起头看她。她低下头看他。

      她说:“我唱完了。”

      他说:“嗯。”

      她说:“你哭了吗。”

      他说:“没有。”

      她说:“骗人。你脸上全是。”

      他伸手擦了一把。他擦不干净。他干脆不擦了。他看着她。他说:“未晞。你唱得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朵从水底浮上来的花。她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她把一只手伸出来。朝他。他走上去。他踩上戏台的台阶。他走到她面前。她的手放进他的手里。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他握住了。很紧。她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在笑。

      她说:“程暮。这出戏。是我这辈子。唱得最好的一次。”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她整个人都陷进他身体里。他哭了。他哭出了声音。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他哭得像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被放出来的人。她在他怀里。她没动。她让他抱着。她的手环住他的腰。她说:“程暮。你别哭。你这样。我唱下一出的时候。会忘词的。”

      他哭着笑了一下。他笑得很丑。他说:“你还唱下一出。”

      她说:“嗯。下次唱《游园惊梦》。我还会唱。”

      他说:“好。我等你唱。”

      她说:“那你别哭了。你先松开我。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慢慢松开她。他低头看她。她伸手替他擦脸。她的手指很凉。可她擦得很认真。她一边擦。一边说:“程暮。你听。”

      他侧耳。

      她说:“你听见了吗。”

      他听了一会儿。风从台口吹进来。远处有很轻的雷声。他说:“要下雨了。”

      她说:“嗯。要下雨了。”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说:“程暮。下雨的时候。不要打伞。”

      他说:“好。”

      她说:“你答应我。”

      他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她低下头。她从戏服后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她双手拿着它。递到他面前。

      她说:“程暮。你拿着。”

      他看着那个信封。他没有接。他的手悬在半空。他认得那个信封。他见过它。在她修戏台之前。在她决定这一切之前。她就准备好了。他一直知道。他只是不想面对。他张了张嘴。他说:“未晞。”

      她说:“拿着。”

      她说:“这里面。是我最后要跟你说的。你拿着。等雨停了再看。”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接过了那个信封。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把信封攥在手里。很轻。可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好了。该说的。我都唱完了。该给你的。也给你了。”

      她朝前走了一步。她靠进他怀里。她说:“抱抱我吧。”

      他抱住她。他闭上眼。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茉莉味。天边滚过一阵闷雷。然后雨落下来了。先是一滴。落在戏台的瓦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密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扎在这座旧戏台上。扎在他们身上。她在他怀里仰起脸。她笑了。她对着雨。轻声说:“程暮。你听。”

      他听见了。雨声很大。大得像整个世界都在替他们哭。她在雨里说:“以后。每一场雨。都是我。”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在雨里站着。他抱着她。他像抱住了他这一生全部的光。全部的热。全部的疼。

      雨下大了。整个戏台都被雨声灌满了。他们站在台中央。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雨浇在他们身上。把他们从头到脚都打湿了。她的戏服贴在身上。他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可他们抱着。谁也没有松手。

      后来。她轻轻地说:“程暮。我们回家吧。”

      他说:“好。”

      他松开她。他牵着她的手。他们从戏台上走下来。走进雨里。他没有打伞。她也没有。他们牵着手。并排走在雨里。那条土路被雨泡软了。他们的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泥地上。很深。很清晰。像刻下来的。

      他们走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很大。很密。很凉。

      在他们身后。那座戏台静静地立在雨里。台口那串铜铃被雨打得轻轻响。台上还有她踩过的水印。一深一浅。像两行还没写完的字。风从台口穿过。把那两行水印吹得慢慢淡了。可那根柱子上。刻在木头里的名字。还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她说的那样。风刮不走。雨冲不掉。虫蛀不坏。它会一直在那里。等一个人来。等他在某一场雨停之后。一个人走上这座戏台。把手放上去。然后,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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