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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来得及 六点十一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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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一分,画面里,程实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工牌往手里一攥,他穿过一整排工位,停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前。
“周哥,请两小时假。”
老周从三块屏幕中间抬起头:“你发烧了?今晚封板,全员留守。”
“八点前回来。”
“回来个屁,六点半就得到岗。”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你干什么去?”
程实没吭声,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还开着那篇作文。
老周接过去,看得很慢。看到一半,他从抽屉里摸出烟,又塞了回去。看完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半天没说话。
“我闺女上礼拜运动会,”他说,“我也没去成。”
他把手机拍回程实手里:“滚。八点前回来,模块炸了我拿你是问。”
“炸了我修到天亮。”
程实跑下写字楼台阶,后头还追来一句:“打车!报销单我签字!”
出租车里,他把那盒鸡蛋抱在怀里,一路没敢松手。袋子里还挤着一把挂面、两个西红柿。
六点五十八,老宿舍的楼道,还是黑的。
他一步两级往上走,走到第十级才想起来——灯,还坏着。
钥匙轻轻转了两圈。
“爸?”
程亮从书桌后头弹起来,铅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直起来,就那么站着,看他爸换鞋。
“今天封板,你不是——”
“请了假。”程实蹲下来换鞋,“两小时。”
厨房半年没正经开过火。抽油烟机一响,惊起一层灰,呛得他咳了两声。鸡蛋磕了三回才磕开,蛋壳掉进锅里,他拿筷子夹了三回,手一直是抖的——上线都没这么抖过。西红柿烫了皮,炒出沙,红汤咕嘟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灶台前,是笑着的。
七点十分,两碗面上了桌。醋瓶边上,斜靠着一部手机,屏幕里孩子他妈在县城的院子里择菜,看着爷俩吃面,看了一会儿,插一句:“鸡蛋老了。”
“下次嫩点。”程实说。
程亮趴在碗沿上看他爸,看了半天。
“你看到群了。”
“看了。”程实把一碗推到他面前,“三个错别字。”
“……五个。”
“嗯,五个。”程实说,“写得好。”
“作文课上,”程亮的耳朵有点红,“老师念完,没人说话。李子豪还哭了,他爸也老加班。”
“……哭什么。”
“不知道,反正哭了。”程亮把脸埋下去嗦面。面有点坨,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又故意放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从下周三开始,”程实说,“每周三,我回家吃晚饭。雷打不动,天塌了他们打电话。”
“今天周五。”
“今天这顿,算补的。”
程亮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鸡蛋,扒拉来扒拉去,憋出一句:“那灯呢?”
“明天修。”
“你会吗?”
“不会。”程实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学。”
程亮点点头,很郑重:“那你学吧。我妈说你有动手能力,就是没工夫用。”
七点五十,他得走了。程亮钻进厨房,从锅里拎出塑料袋——包子,两个,还温着。
“半夜饿。”
程实接过来。临出门站住,回头:“下周三,想吃啥,提前点单。”
“西红柿鸡蛋。”
“又是这个?”
“练手。”程亮说,“练会了,算你出师。”
程实笑了一声,下楼还是一步两级,走得很稳。
那晚的封板封到后半夜。凌晨三点,联调通过,办公室里瘫倒一片。程实打开塑料袋,包子凉透了。他把两个都吃了,连粘在袋底那点皮,都用手指头抿下来,吃了。边上有同事凑过来:“嫂子给装的?”
“儿子。”程实把袋子叠好,收进包的最里层。
封板单最后签完字,是清晨五点半。他在工位上眯了俩钟头,醒来头一件事,是打开日历,添了一条每周三的重复日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五金店,买了个感应开关,跟门卫借了螺丝刀,又搬了张凳子,站在自家楼道里,拆那个坏了半个月的灯座。
两根线,他用手机照着,接了三回。
通电那一瞬,“啪”,灯亮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修全世界的服务器的人,蹲在自家楼道里接两根线,手抖得像头一回上线。
二楼的老太太买菜回来,仰头看:“哟,亮了?”
“婶儿,亮了。”程实站在凳子上拍了拍手,“开关换了新的,再坏您言语一声。”
“哎,好。”老太太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走得慢悠悠——头一回,不用摸黑了。
傍晚,程亮放学回来,一脚跨进楼道——
灯亮了。
一层,一层,往上亮。十四级台阶,头一回,一节一节全是亮的。
他在楼底下站住,仰着头。等灯灭了,他跺了跺脚。
灯又亮了。
他一连跺了三回,才噔噔噔跑上楼。这事,他没跟他爸提。有些谢,小孩说不出口,大人也听不得。
第一个周三,下午五点四十七,告警群里弹了个红点。程实的手指刚伸出去,实习生小吴一把把电脑抱走了:“周哥有令,周三晚上的活儿,不许落您头上。快回家!”
程实的日历上,每周三下午六点,躺着一条重复日程。日程名是他自己起的,一共两个字:
修灯。
第三个周三,晚饭后,程亮把爸爸拽进了庙门。
庙里供桌上方那盏老吊灯,有些年头了,隔几秒就眨一下眼。
程亮熟门熟路,自己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动作是跟街坊们学的,有模有样。
橘灯蹲在供桌角看他。他伸手想摸,先看了姜宁一眼,得了准话才摸——顺着脊梁,一下。橘灯没躲,尾巴尖抖了抖,忍住了。
【愿主还愿,香火入账:6缕】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在供桌上摊开,抚平。
是最早的那张。划掉“看海”、划掉“家长会”、一路划到“别加班”的那张。
“存档。”他说。
姜宁看着满纸的划痕:“愿望成真了?”
“成了一半。”程亮想了想,“我爸还加班。但是周三回来吃饭,灯也修好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着急了。”顿了顿,他又补一句,“以后我许愿,不打折了。”
姜宁没接话。她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摞准考证——三战三败,她当年许愿,也只敢许“求个活干”,没敢许“求个编制”。要是那会儿有人把她划掉的那些也一张张接住,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
程实站在庙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姜宁朝他招招手,他才挪进来,学着儿子的样子拜了三拜,胳膊僵得像头一回做广播体操。
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那盏一闪一闪的吊灯上。
“线路老化,接触不良。”
他跟姜宁借了条凳,踩上去,两分钟,把灯座拧紧了。灯稳了,不眨了。
“先这么对付着。”他拍拍手上的灰,“回头我带卷胶布来,把庙里的线全查一遍。庙里潮,线容易糟。”
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墙上写的庙规,一行一行念:急事当天办,常事三日回,大事共议。念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在核对什么账。
姜宁道谢。他摆摆手,在门槛边上站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那张纸……谢你们收着。”
【愿主还愿,香火入账:5缕】
【当前余额:127缕】
爷俩走后,姜宁把那张划痕累累的作文纸压平,收进香炉底下——那儿已经压着一小沓办结的愿单,一张挨着一张,都是办成了的事。
收拾停当,功德簿又亮了一下:
【同源白愿×2:并案办结】
【本单借巧:1/3】
“还有两巧没用。”姜宁把木牌轻轻按暗,“用不上了。”
她给山里拨了个视频。
“师父,这单,我只借了一巧。”
“剩下两巧呢?”沈拙坐在水缸边,鱼竿照旧垂着。
“他自己走完了。”
老头往缸里撒了把鱼食,鱼群搅出一片水花。
“记住这个手感。”他说,“往后,你会遇上借三巧也办不成的事。到那时候——”
他顿住,没往下说。
光幕灭了。
供桌角上,那颗大白兔奶糖还搁着。程亮走的时候说了:给猫。
橘灯蹲在供桌上,盯着那颗糖,盯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它伸出爪子,把糖扒拉下来,叼到香炉边上,刨了个坑,埋了。
埋完,它蹲在坑边守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
姜宁笑出了声:“守着吧。”
窗外,青石巷的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来。周三的晚上,家家饭点都早。
第二天一早,王秀芬跟姜宁念叨:“那孩子现在还是天天俩包子。一个自己啃,另一个不搁鞋柜上了——周四早上,爷俩坐我摊上分,他爸送他上学。”
“顺路。”姜宁说。
王秀芬撇嘴:“电力局宿舍到学校,绕三条街,顺哪门子路。”
姜宁笑笑,没接话。
供桌上,橘灯趴在香炉边打盹,尾巴圈着炉脚。它埋糖的那个小灰堆,平平整整,一个爪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