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我的爸爸会修灯 周五天刚亮 ...

  •   周五天刚亮,橘灯就把供桌角那颗大白兔奶糖扒到了自己跟前,两只前爪按住,脑袋压得低低的,尾巴梢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

      “押金。”姜宁把糖拈回去,摆回原位,“动不得。”

      橘灯甩了下尾巴,跳下供桌,蹲到香炉边,在香灰里划出一个字:舔。

      “也不许舔。”

      她把供桌抹了一遍,扫了扫门里昨夜的浮土。今天庙里不接旁的单——功德簿上,程家这张白愿孤零零地转着,她给它腾了个整地方。

      她伸手按了按功德簿。

      【香火余额:119缕】

      【本单已借巧:0/3】

      “问个价。”她说,“一双眼睛,一个时辰。”

      【借巧·其一(预询):3缕】

      三缕,买什么,她昨天夜里就盘好了。

      作文课下午三点。老师拍范文发家长群,一般赶在放学前。程实那个点正过封板清单,从回一个“收到”到看见一张照片,中间隔着多少条消息、多少个会,没人说得准。

      她要买的,就是中间那段说不准。

      姜宁收回手,把白愿揣进怀里。

      出门前,她在王秀芬的铺子坐了五分钟。

      “程亮今早买了仨包子。”王秀芬把豆浆推给她,“我说今儿怎么阔了。他说——留着,万一呢。”

      万一什么呢,娘俩都没问。

      “豆浆钱记庙里账上。”

      “滚,请你。”

      姜宁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底亮了亮。这碗豆浆熬得稠,糊香都挂在碗边上。

      下午两点四十,梧桐街小学。

      预备铃刚响过,喇叭里的广播停了。受邀的家长在传达室登记,一个一个进去。姜宁没那个身份,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围墙外,站定。

      围墙里头,操场上还有几个抢篮球的高年级男生,被铃声催着往回跑。传达室大爷探出头看了她两眼,她举了举手里的帆布包:“等人放学。”

      大爷缩回去了。这一带等孩子放学的,围墙外头能站一溜。

      四年级教室在一楼,后窗开着。窗台上摆着一排酸奶盒,泡着蒜苗,绿得冒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脚背上,风一过,碎金子似的晃。

      三点整,上课铃响。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作文讲评,今天请家长来听。

      第一个上台的男生,写他奶奶跳广场舞:“我奶奶的音响,比我们学校的还大。”全班笑倒一片。

      第二个女生,写她妈妈在菜场卖鱼:“我妈手上老有腥气。可她摸我脸的时候,我从来没躲过。”

      教室里静了一小阵。老师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停在一本卷了角的上面。

      “程亮。”

      围墙外,姜宁看见那个校服大两号的男孩从第三排站起来。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出一截。他走上讲台,耳朵通红,把本子翻开,端在胸前,像端着一面盾牌。

      清了清嗓子。

      后排借来的加座上,几位家长举着手机,预备拍自家孩子。第一排有个小姑娘把手掌垫在下巴底下,仰着脸。

      “《我的爸爸会修灯》。”

      “我家的灯总是坏的,因为我爸在修全世界的服务器。”

      底下有人“嗤”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服务器就是很远很远的大电脑。红绿灯听它的,火车也听它的。我爸说,他一按回车,半个中国都听得见。”

      “可是我们楼道的灯,坏了半个月。我爸说了三回‘等我忙完’。后来我不等了。十四级台阶,我闭着眼睛也能上去。”

      后排一个来听讲的爸爸,把刚掏出来的手机,又塞回了兜里。

      “上礼拜,我爸摸黑上楼,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他没跟公司说,也没跟我说。我是看见他裤子上的血,才知道的。”

      “他修全世界的灯。自己摔在自家楼道里。”

      “我妈回县城照顾外婆去了。走之前她跟我爸说,家里灯坏了记得修。我妈不知道,我爸修的灯,都不在我们家。”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接着往下。教室里静下来,静得听得见头顶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转。

      “老师说,写人要写手。我爸的手在键盘上会飞,一分钟能打八十个字。可这双手,四十二天,没跟我吃过一顿晚饭。”

      “我不求他辞职,也不求他发财。我就想让他先回家,把楼道那盏灯修好。修那盏灯,只要十分钟。”

      “十分钟,我等了四十二天。”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快得几乎粘成一串——

      “我不怪他。我就是,有点想他了。”

      念完,合上本子,鞠了个躬,低着头回座位,从头到尾没再抬起来。

      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教室后头,不知哪位家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动作放得很轻。

      “程亮的家长,今天来了吗?”

      没人应声。

      程亮又站起来,声音不大:“我爸在上班。他在修全世界的服务器。”

      这回,没有一个人笑。

      “这篇作文,”老师把卷角的本子收上讲台,“我要发给全班家长看看。”

      后排有家长小声接了句:“发吧,老师。该看看。”

      姜宁在围墙外,把白愿从怀里摸出来,指尖按上去。

      【借巧·其一】

      【耗香火:3缕】

      【当前余额:116缕】

      这一巧,她只借四十秒。

      四点整,老师坐进办公室,把三篇范文摊开拍照。第一张,手一抖,糊了。删掉,重拍。

      就这一糊,晚了四十秒。

      四点零二分,写字楼里。从三点起,程实就在三号会议室过封板清单,咖啡续到第三杯,杯底压着的降压药忘了吃,这会儿才就着凉咖啡咽下去。碎了一角的手机刚回完一个“收到”,屏幕还没暗下去,家长群的横幅恰好滑了下来。三张照片,今天的三篇范文。第一张的标题,正正戳在屏上——

      《我的爸爸会修灯》。铅笔字,一笔一画,描过两遍。

      那只拇指在半空停了两秒,点了进去。

      放学铃响,程亮背着书包出来,一眼看见校门口的姜宁,脚步顿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听课。”姜宁说,“写得真好。”

      “……瞎写的。”他盯着鞋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说周五给我话。”

      “今晚就有。回家等他——这回,换你等他一回。”

      “我爸今晚封板,不回来。”

      “等得住不?”

      男孩踢了踢脚底的梧桐叶,半天:“等到八点。过了八点,我就睡了。”

      说完他自己先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神仙。”

      “嗯?”

      “今早我买了仨包子。”说完就跑,书包带子一长一短,拍着后背。

      姜宁还想追上去说什么,忍住了。这一步,劝不来,也借不来。

      天擦黑,她回到庙里。橘灯蹲在门槛上等她,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香炉里的灰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她拿铜签拨了拨,火星子又亮了一下。指尖碰上白愿,画面涌出来——

      写字楼的楼梯间,一股散不去的烟味。程实靠在窗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机烫手,电量剩两成,红的。看到“十分钟”那一行,他把屏幕按灭;隔了几秒,又点亮,把最后一句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蹲了下去,蹲了能有一支烟的工夫。没抽烟,就是蹲着。

      楼梯间的窗对着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天光一寸一寸往下沉。有同事推门进来抽烟,看见他蹲在那儿,愣了愣,又退了出去。

      再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工位。

      五点。五点半。六点。

      画面里的他没动,键盘声密得像雨点。

      庙里没点灯。姜宁坐在门槛上,把今晚的路数捋了一遍:六点半全员到岗,七点是晚饭的点儿,八点封板。公司到家,打车四十分钟。

      往前赶,每一分钟都得从“全员留守”四个字里硬抠。

      第二巧的价,姜宁都问好了——四缕,借一场恰到好处的电梯停电。手指在木牌上悬了三回,收了三回。

      师父说过:这一步,是人自己的,替不了。

      六点零四分,供桌上白光一闪。

      【白愿·收讫】

      【愿主:程实】

      【愿题:求来得及】

      【限时:无】

      新的白愿打着旋,慢慢落下来,落在原先那张旁边。两张纸挨在一块儿,边角搭着边角。

      上回,是母女两张;这回,是爷儿俩两张。

      “一单两边办,老规矩。”姜宁把两张纸摞齐,压在香炉边。

      她盯着“来得及”三个字,看了很久。

      画面里,六点零七分,那个当爹的还坐在工位上,工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来得及吗?

      她低头看两张白愿。儿子求的,是爸爸回家;爸爸求的,是还来得及。一个愿望的两头,爷儿俩各攥着一头,中间隔着两站地铁、一场封板、四十二天。

      功德簿没答。庙外晚风起了,把一街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一声比一声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