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顺路 大白兔在香 ...

  •   大白兔在香灰里埋到第三天,那个小灰堆还是平平整整,一个爪印都没有。

      姜宁拿铜签拨了拨香炉,火星子没醒。天刚亮,功德簿照例弹出一沓新单,白花花一小摞,打着旋在供桌上落定。她一张张过:求雨伞别丢的,求老太太血压稳的,求面试别迟到的——都是青石巷的碎日子。

      一张滑到了最边上。

      别的纸白生生的,这张边角发黄,软塌塌趴着,像在水汽里蒸过。她捏起来,指尖刚碰上,画面涌出来——

      半个月前,傍晚,小院,石榴树。一个老太太挨个拍墙根那排腌菜坛,拍到最后一个,手在坛沿上多停了停。

      “再等等。”她说,“急什么。”

      字迹是圆的,横画收笔拖个小尾巴。

      姜宁把这张单搁在膝头,正要往下归类,一只灰蛾子撞上了供桌上方的老吊灯,嗡嗡地绕。橘灯从香炉边弹起来,蹿上供桌,一爪子没拍着蛾子,拍翻了供桌底下的旧笸箩。

      哗啦一声,陈年的愿单泼了一地。霉味腾起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蹲下去收拾,收到一半,手停住了。

      又是那个横带小尾巴的字。

      一张,两张,十张——她索性把笸箩整个端出来,坐在门槛上,就着晨光一张张挑。挑出来的纸在膝头越摞越高,纸上有股受了潮的香灰味,一抖,簌簌往下掉灰。腿坐麻了一回,捶捶,接着挑。数到八十七,橘灯的尾巴扫过来,全乱了。

      重数。

      第二遍数完,她盯着那个数,半天没动:一百三十一张。同一手字,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求有人说说话。

      指尖挨着纸,画面一张张过,都是那个小院。

      去年除夕那张:电视里唱着歌,她跟着哼,哼跑了调,自己给自己鼓掌。

      前年夏天那张:她蹲在檐下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跟蚂蚁商量:“走里头那条道,外头有人扫地。”

      去年秋分那张:她搬着小板凳去巷口,看人下棋。楚河汉界杀得热闹,她从头看到散场,一句嘴没搭上,又搬着板凳,一个人回来了。

      最底下那张,纸最黄,画面也旧,四边发虚,声音轻得像隔着一层水——三年前,秋天。她从巷口回来,胳膊上别着黑纱。进门,摘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躺着一块叠得一模一样的旧黑纱。

      她没开灯,坐到天黑,冲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今儿吃什么呀。”

      没人应。那张纸,就是那会儿飘出来的。

      姜宁把一百三十一张捋齐,压在香炉边上,伸手按了功德簿。

      【愿主:青石巷西头支巷三号,阮家·阮桂芳】

      【愿题:求有人说说话】

      【积压:三年零两个月】

      【同愿累计:131】

      【本单已借巧:0/3】

      三年,一千多天,一百三十一张,平均八天一张。

      她捏着铅笔头算了算,笔尖顿在纸上。这位许愿,是省着许的——不是不想,是不敢多想。想一回,落空一回,到后来,连许愿都像要省着花。

      “问个价。”她说,“让一个人恰好坐下,跟她搭上话。”

      【借巧·其一(预询):2缕】

      两缕。比程亮那单还便宜。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系统眼里,让人“恰好”搭一回话,是顶小的事。两缕买得来一回,买不来第二回,更买不来天天。

      她合上功德簿,想起师父那句话——往后,你会遇上借三巧也办不成的事。

      老头说到这儿,故意顿住,没往下讲。

      原来是这种。三个巧全使出去,顶多是让她哪天“恰好”有个伴。后天呢?大后天呢?

      “这单不借巧。”她对橘灯说,“用腿办。”

      橘灯舔了舔爪子,没意见。

      一上午庙门照旧开着。头一个进门的还是那位孙子考编的大妈,坐下就叹气,说孙子笔试过了,面试又悬。姜宁给她续了两回茶,听着,末了说:“简历上那段空档,让他想好一句人话再答。神这边,我记着。”

      大妈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晌午过后,她锁了庙门,往西去。

      西头支巷她头一回走,窄得两人错身都得侧肩膀。巷子中段的墙头探出半树石榴,果子裂了嘴,露出玛瑙似的籽。巷底一棵老槐,树冠把日头筛成一地碎影,蝉在里头叫,一声长,一声短。

      支巷三号,院门半开。

      门里七口腌菜坛沿墙根站成一排,坛沿的水封泛着光。檐下一张小竹椅,椅面擦得发亮,不冲着院子,冲着巷口。

      阮奶奶坐在门槛里边择豆角。老太太瘦小,白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纂儿,别一根银簪子,藏青褂子洗得发白。手背上皱纹摞着皱纹,手却快,筋一抽到底,啪一声脆响。窗台上一台旧收音机,说书人拍了下醒木,她跟着接下茬:“嘿,这招损。”

      一只麻雀落在坛沿上。她抓了把米撒过去。

      “吃吧。”她说,“没人跟你抢。”

      麻雀吃饱了,扑棱一声飞上墙头。

      “哎,”老太太冲着墙头喊,“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收音机里插了段天气预报,说明日多云转阴。她听完,自言自语地商量上了:“阴就阴吧,被子我今儿先收。”

      跟谁商量呢。院子里就她一个,外加一把冲着巷口的空椅子。

      姜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进门的词,她路上揣了三版。头一版张嘴就像查水表的,毙了。第二版像推销保健品的,也毙了。第三版最像人话——“奶奶,跟您打听个事儿”——可打听完呢?打听完转身就走,比不来还缺德。

      她在斜对面的墙根站了站,装作看墙头那半树石榴。石榴不理人,红得自顾自。

      她从院门外走了过去。走到巷底,站了站,又折回来,第二趟。

      第二趟,阮奶奶抬起了眼皮。

      “找谁?”

      “过路的。”

      “巷底没路。”老太太眼睛眯成两条缝,把她从头看到脚,“回头走。”

      说完低下头,接着择豆角,接着跟麻雀絮叨,声音不高。

      姜宁出了支巷。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半开着,那把竹椅空着,稳稳地冲着巷口。

      她手在帆布包带上摸了摸。那截毛边起了有些日子了,她一直没缝。

      现在,这截毛边有了去处。

      出巷口的时候,老槐上有动静。

      “谁呀——谁呀——”

      一只鹩哥站在树杈上,脖子一伸一缩,嗓子哑得像上了锈。早上那摞新单里有一张:【愿题:求二两回家】。就是它。

      姜宁没上树,也没学鸟叫。她折回巷口配钥匙的摊子,把赵师傅领了来。赵师傅举着装小米的食罐冲树上晃:“二两!开饭!”

      鹩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翅膀一扑,准准地落在食罐边上,埋头就吃。

      “造孽哦。”赵师傅把笼门一扣,“放了三天风,撒手就没影。”

      他非要从摊上抓一把零钱谢她,姜宁摆手摆了三回,才走脱。

      “顺路。”姜宁说。

      傍晚,赵师傅提着鸟笼进了庙,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二两在笼里跟着喊:“回家喽——回家喽——”

      【愿主还愿,香火入账:2缕】

      【当前余额:129缕】

      关了庙门,姜宁把一百三十一张愿单码齐,收了笸箩。

      收拾到箩底,还粘着一张。

      纸脆得像深秋的叶子,两根手指捏起来,稍一用力就要碎。字迹被几十年的香火熏成深褐色,前半行磨没了,只剩后半行——

      “……的事,有人接着。”

      横画收笔,拖个小尾巴。

      落款的日子还认得出:三十年前,腊月十七。

      三十年前的腊月,这巷子该正落着雪。姜宁捏着那张纸想,那时候,这位就在求“有人接着”了。接着什么呢?接着说话?

      “橘灯。”

      橘灯不知什么时候上了供桌,一爪子按住纸角,不撒。

      “你认得她?”

      橘灯看了她一眼,收回爪子,转身蹲到香炉边,伸出爪子在香灰里划字。

      划得很深,很慢。

      不是“舔”,也不是“顺路”。

      等。

      姜宁盯着那个字。

      “等什么?”她问,“还是,等谁?”

      橘灯把尾巴卷过来,盖住自己的鼻子,卧下了。

      香炉里,那个字的边缘,一点一点,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