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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随从嘿嘿一笑,听见季怀真这样说,就知他又猜中了他家大人的心思,把皇帝送到府上来的公函念与季怀真听。
      “大人,吏部尚书陈勋被人告发,说他妻子过世,这人却仗着自己是内阁大臣又是吏部尚书,私自霸占别人的土地为自己的妻子修建阴宅。”
      季怀真坐着把雕花大椅,一腿翘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听罢,略一沉思,问道:“没了?陛下就没说此事要如何处置?”
      随从摇头:“回大人,没了。就这么点事儿,怎么还要劳烦大人亲自处理?”
      季怀真皱眉道:“你懂个屁。陈勋身份非比寻常,若是普通大臣也就罢了,偏偏是内阁首辅,全国各地的奏章送上来,都得先在他陈勋手里过一遍。”
      这奏章如何批,麻烦如何解决,上至法条法规,下至官员罢免,都是他陈勋牵线带头和其他几位内阁大臣整理成册,“上报”给徐善这个皇帝。
      季怀真冷笑道:“陛下登基不足三年,当初是靠着陆晖和太上皇留下来的这班子文臣才坐稳皇位,他不敢和内阁起冲突。”
      “大人,那陛下这岂不是丢给你一个烫手山芋?他惹不起陈大人,惹不起内阁,就叫您去招惹!”
      季怀真不吭声了,他心道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弹劾之人是否较真,也看皇帝是否要追究,可皇帝将此事转手给他,到底是要他追究,还是要他不追究?
      还来不及细想,陆拾遗已被府上小厮请来。
      季怀真看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神情落寞,便忍不住讥道:“我说怎么这样好心来看我,合着是上我这蹭饭来了,总不会是被陆晖骂了没地方去吧。”
      见陆拾遗不答,季怀真脸色一沉,立刻坐直了身子,不高兴道:“他还真骂你了?”
      陆拾遗道:“是我糊涂,不提也罢。”
      见他被骂了还维护陆晖,季怀真便懒得搭理他,复又靠回椅背,冷嘲热讽道:“也是,你都把人家养子的心伤成那样了,不骂你骂谁啊。今日那小子一见我,巴巴的就往我跟前凑,跟小狗似的,追着撵着问我,问你可曾在我面前提过他。”
      陆拾遗无奈道:“你就非得挖苦我不可?今日是中秋佳节,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就算老师未曾斥责我,我也是会来看你的。”
      此话一出,季怀真心中方舒坦些,轻哼一声,挥手叫人上菜。
      “你那个老师,六亲不认,迂腐刻板,讲理不讲情,他自己当个苦行僧一点油水不沾,还非要他手底下的人跟着他一起受苦。我看你跟着他,往后也讨不到什么好日子过,享不了什么福。”
      陆拾遗不再吭声,深知季怀真的脾气秉性,若这时反驳他,这顿饭怕是别想吃好了。
      兄弟俩默默无言地坐着。
      陆拾遗自觉的很,为哥哥斟酒布菜,季怀真脸色就又好看了些,心安理得地受着,过了半晌,又道:“……不过有一点你做得对,离那夷狗远些,沾上就是麻烦,他大哥又是瀛禾那贱|人,更是个麻烦。若是有天给我抓到瀛禾,新仇旧恨,我定要一并清算。”
      陆拾遗看他一眼,问道:“你胸口的箭伤还要紧吗?”
      “早不碍事儿了。就是这几年偶有心悸罢了。”思及至此,季怀真又看着陆拾遗,忍不住问道:“……你与瀛禾那贱|人到底还有没有牵扯?”
      话还未说完,便被陆拾遗打断:“没有。”
      “当真断干净了?”季怀真以怀疑审视的目光打量不止,见陆拾遗神色冷淡,嘴唇紧抿,摆明了不愿多说。
      “别被我逮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跟那夷狗牵扯不清。”
      陆拾遗面色冷下,忍不住道:“若真还有旧情,当年铁勒联手瀛禾反扑京师,你带兵镇守紫荆关,又何至于打得那样辛苦。他若顾惜我性命,紫荆关便不会失守,不会将战线推至京师了。”
      季怀真沉默片刻,冷冷打量陆拾遗这难得一见的怒容。
      他轻声道:“你恨我。”
      不等陆拾遗反驳,便又是一声轻笑:“你恨我,是吧,你恨我不顾你性命,不顾手足情分,拿你做要挟逼你那姘头退兵,是吧。”
      眼见话不投机半句多,再说下去又要吵架,陆拾遗直接起身往外走。
      “我当年就是太顾手足情分,才落得个残废身子,我若能一早就想明白,心再狠一些,如今何至于被人指着骂阉狗!”季怀真在他身后叫骂起来,继而掀翻一桌碗盘,“你跟你那老师一样,满口礼仪道德虚伪至极,口口声声说着社稷为重君为轻,怎么叫你为了你那社稷豁出命来,你反倒埋怨上我,恨上我了?!”
      掀翻碗盘不够,季怀真一把将那雕花大桌也给掀了,怒不可遏道:“你活成如今这个窝囊样子,要怪就去怪陆晖,什么狗屁克己复礼,都是空话!——当日紫荆关一战,不顾你性命的又何止我一人!”
      陆拾遗脚步一顿,继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季怀真站在一地狼藉里,胸口不住起伏,唯独腕间小蛇缓缓游动,可惜也是冷冰冰的。
      方才碗盘碎裂之声还不绝于耳,陆拾遗一走,季怀真便骂不出来了,整个前厅死一般的沉寂着。中秋月圆之夜,兄弟俩落得个不欢而散。
      盛怒之下,无人敢上前触霉头。
      片刻后,季怀真疲惫吩咐道:“备车……我去看看干爹。”
      三更时分,一辆马车缓缓沿着青石板路朝郊外疾驰而去,停在近郊的一座府邸前。
      见那府邸门前种满翠竹,一道小石桥横跨过门前的池水,季怀真一脚踏上,惊得鲤鱼游动。已有人得了信前来为他开门,引着季怀真入内。
      途径一处佛堂,季怀真驻足片刻,与里头供着的水月观音摇摇对望。那观音一腿驱起,手臂搭于膝上呈端庄肃穆之相,表层彩漆脱落,露出里头的泥胎来。
      季怀真站了片刻,心也跟着静下,叹口气,对仆人道:“我回去了,别对干爹说我来过。我改日再来看他。”
      话音刚落,就听一爽朗笑声从佛堂里传来:“来都来了,还不进来!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这么久没来,一来就要走!”
      一人从佛堂内走出,他走路一瘸一拐,似是左侧的膝盖受过伤,这人身穿僧袍,头和下巴一样干净,拄着拐杖,正是昔日呼风唤雨的大太监季能。
      当年季能权势滔天,府邸门前车水马龙,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络绎不绝,如今人人对他避之不及无人来拜访,也只有季怀真这个养子还记着他。
      这间院落小的很,放眼望去,屋子只寥寥数间,卧房、柴房、连待客的前厅也只有巴掌大,若说最气派的,便是那间宽敞佛堂了。
      季能在季怀真面前站定,父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季能猛地抬起拐杖,朝着季怀真的小腿轻轻一敲,怒骂道:“非得等到我死了你才来!”
      这不痛不痒的一棍下去,惩戒没有,嗔怒更多。
      季怀真一把抢过季能的拐棍,作势要丢,季能又叫唤道:“干爹错了!”
      季怀真这才悻悻作罢。
      父子二人在桌前坐了,季能亲自下厨,为季怀真做了碗清汤寡水的面。
      “我今日去看陛下了。”
      “哪个陛下?”
      季怀真筷子一放,满脸不悦,季能又讨饶道:“好好好,见睿儿去了。”
      “明知故问,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季怀真嗔怒了句,又继续道,“太子也去了,陛下身子骨瞧着比原先结实了些,行宫的侍卫对我说,陛下每天五更起床习武练拳,临睡前还要再练上一遍,说是要强身健体。”
      “哦?”季能听见徐睿的消息就高兴,“练得如何?”
      季怀真没好气道:“别提了,头三天就把腰给扭了,躺了半月才下地。”
      “哎呀,他从小就不是习武的料子,哪里能吃这个苦呀!”一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吃了苦,季能立刻就心疼了,花白的眉毛挤在一处,唠叨起来,“从前他学骑马,一天下来手就勒红了,跟着师父学防身术也是,功夫没学会,反倒先把自己给磕着碰着了。”
      季怀真冷冷看着他:“……从前他偷懒,不肯学,你心疼他吃苦受累,又怕先皇怪罪他,便等先皇来时叫我二人比试,指使我故意在先皇面前输给他,好显得他的厉害。”
      “哎呀季大人,都做到一品大员了,怎么还抓着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不放。”季能想糊弄过去,看季怀真不吃这套,只好道,“你们都是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又是皇帝,你跟他吃味儿做什么。”
      季怀真哼了声,沉默片刻,又道:“……徐见纯的太子之位保住了。”
      季能哦了声,也跟着沉默,片刻后一笑,拍着季怀真的肩膀道:“……他的太子之位保住,你的位子就不保了。从前你同王顺都跟着干爹,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你去了兵部,干爹出事后,王顺被当庭打死,你可知为何他们留你一命?”
      “知道。”
      当年徐睿御驾亲征,朝中大半武将随军,季怀真远在西南带兵打麓川的土司,收到沙岭战败的消息时忙率领十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同陆晖赵潭一起打响京师保卫战。
      本来凭着他与季能的关系,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的。
      只是当时朝中能带兵的武将大半都死在了沙岭,朝中无人可用,陆晖向来惜才,举贤不避亲不避仇,他亲自出面,在徐善和满朝文武面前保下季怀真一命。
      “你能打仗,他们才留着你,可若以后不用打仗了,你季怀真还有什么用?哪日东窗事发,他们要翻旧账了,要清算你这季能同党,你能拿他们怎么办?过去这些日子你为皇帝奔走游说,恐怕是连太后都给得罪了吧,她老人家是徐睿的亲娘,是徐见纯的亲祖母,你要群臣废掉她的亲孙子,她怎能不恨你?你得罪谁,谁就会想方设法除掉你,”季能笑道,“你得另谋出路,为皇帝排忧解难,做皇帝想做却不能做之事,你有用,别人才留你。”
      季怀真沉默不语。
      季能别有深意道:“人人都说你手段高明前途无量,可干爹看,眼下才是你生死存亡之际,往前一步,便可平步青云,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了。”
      “有些事情,我敢做,他徐善敢吗?不也被陆晖三言两语就劝下了?他这个当皇帝的瞻前顾后无铁血手腕,光我一人心狠又有什么用。登基三年连自己的势力都没有,用的一班老臣还都是刘太后提拔上来的,在朝中事事掣肘,说到底他徐善不过是暂代监国之责,往后还要还位于徐睿一脉,这太子一天不换,这皇位他一天就坐不踏实。”
      想起徐善那副听命于陆晖的模样,季怀真一阵心烦意乱:“就好比领兵打仗,若将领带头缩在后面,又凭什么指望士兵往前冲!”
      “当年你奉旨去到铁勒的地盘接干爹和睿儿回大齐,人人都说干爹这次在劫难逃,可你看……”季能双臂一展,“我这不还是活的好好的,徐善不止不发落我,还给我这间宅子住着叫我颐养天年,你可知是为何?”
      “不就是先皇赐下的丹书铁券保你一命,外加上刘太后要保你,徐善地位不稳,怎敢和太后撕破脸皮?”
      “那这丹书铁券为何不给别人,就给我?自然是因为干爹帮着先皇做了许多先皇不便做,又非得做的事情。阿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时候你就得背水一战,以身入局。”
      季怀真面色忽的沉下:“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别那样叫我。”
      季能讨饶道:“好好好,干爹不叫了,干爹不这样叫你就是。这名字你用了十年,是你来时的路,不丢人。。”
      季怀真心中愁闷,再坐不下去,心道干脆打道回府,叫人给他找个模样过得去,身材过得去的发泄发泄算了。
      正要走时,季能叫住他。
      “你今日来,是不是又同你那兄弟吵架拌嘴了?”
      季怀真一怔。
      季能叹口气:“你小时候就这样,一跟你那兄弟吵架,就过来找干爹。”
      季怀真否认道:“没那样的事情。”继而转身离去。
      季能拄着拐杖站在府门口,见季怀真的马车渐渐远去,才慢慢挪回屋中。
      马车上,季怀真因着季能的话心中不是滋味,什么一和兄弟吵架就回去找干爹,就好像他十分依赖季能一样。能让他季怀真依赖的,向来只有他自己罢了。
      “背水一战,以身入局……”季怀真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
      马车疾驰而去,初秋的夜晚已有些凉意,前头坐着的侍从给风一吹,却更加精神,心道他家大人今日心情欠佳,他当值要更小心才是。
      季怀真探出身来,吩咐道:“挑选个好日子,大人我要宴请锦衣卫指挥使。”
      “知道了大人!”
      季怀真坐回车内,又扔下句:“让他把那个叫燕迟的蠢货也带着。”
      侍从一怔,油嘴滑舌道:“是,还是大人心软,那小子不识好歹,大人还要疼他。我家大人,是全天下,最好,心最善的人。”
      “多嘴。”
      车里传来季怀真的一声嗔怒,这人见猜中了他家大人心意,便更加高兴。
      他叫八苦,原名叫阿狗,是从西南来的战俘。八苦是季怀真给他改的名字。
      阿狗十岁时净了身,连同其他战俘,牛马牲畜一样被一路赶进京师。
      战俘中模样周正,身体结实的直接送进宫伺候皇帝,剩下歪瓜裂枣的,“次等”的,就站成一排,任京官儿们挑选,留在他们府上做奴仆。阿狗低着头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拽着破烂衣角,他的头只要低下,就能看见龟裂的脚背。
      一路从西南走来,他的鞋早就被磨破了。
      他没有穿鞋,只穿着一脚的茧。
      阿狗怔怔盯着自己脚趾盖里的黑泥。
      其他战俘的衣着也颇为简陋,可简陋,却能蔽体,在被京官挑选前都被带着洗净了一身脏污,给了新的干净衣裳,只有他没有,因为他没有钱贿赂士兵,他们就欺负他,刁难他。
      眼见着周围的人都被挑走,若是再被剩下,便只能去修皇陵。那是最苦的差事,苦到一眼就望到了头。
      阿狗还未下定决心,脚却先一步迈了出去。
      他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位大人,讨好地、喜庆地叫嚷道:“求求大人,求求大人把小的带走吧,小的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他被人一脚踢开。
      阿狗不放弃,又抱住一人,重复同样的哀求,他被人踢来踢去,叫嚷声不再喜庆,不再讨巧。最后一人没有踢他,而是拿鞋抬起了他的下巴。
      这人一身墨绿衣袍,那是绿到发黑的颜色,画一样的眉眼上尽是倨傲。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阿狗,对身后的人道:“不挑了,就他吧。”
      这人一笑,轻轻把阿狗踢开,从阿狗身上迈过,衣角掀起一阵檀香。
      阿狗听到他说:“这小家伙像我。”
      从此以后阿狗有了新名字,也有了新的身份,自此跟着季怀真做他的贴身侍从,也从不曾问过季怀真“八苦”是什么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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