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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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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李富年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同徐善的皇帝当的一样久。徐善当了多久的皇帝,李富年就做了多久的锦衣卫指挥使。
前一位锦衣卫指挥使王顺已被各位大臣你一拳我一脚得活生生打死在大殿之上,这人因季能而得势,自然也要做季能的替死鬼。
李富年尤记得那天的天阴沉沉的,然而比头顶上的天还要阴沉的,是金銮殿上各位大臣的脸色。他们各个心中燃着一把火,是险些被铁勒灭国的怒火,是长期被季能一党压榨欺辱的怨火。
王顺一死,他李富年就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本来这差事也落不到他的头上,可刘太后亲自向皇帝举荐了他。
这职位至关紧要,既可替皇帝监视大臣,可有时候,也能替别人监视皇帝。
三个月前的一天,李富年办完徐善吩咐的差事,汇报完后正要离去,徐善却把他叫住,问道:“今日是东宫生辰,你去替朕看看,膳房的饭菜做得如何了。”
东宫太子是徐睿之子徐见纯,今日明明是徐善儿子徐见璇的生辰!
徐善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富年。
千钧一发之际,李富年谨慎回答道:“微臣记得东宫生辰并非今天。”
片刻后,徐善一笑,若无其事道:“你说的是,是朕记错了,你退下吧。”
待到出了皇帝寝宫,李富年这才发现衣服扒着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自此之后,朝堂暗流涌动,风声鹤唳,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动了换太子的心思。昔日被刘太后、徐睿提拔照拂过的朝臣联名上奏,逼得皇帝节节败退,就连陆晖陆大人也不赞同,徐善这才作罢。
本以为要风平浪静一阵子,可那季怀真却突然派人递话,说要宴请他。
李富年心中一紧,谁不知道这季怀真背弃旧主,谋害徐睿而为新皇效命,打着戴罪立功的名号,成了徐善的一把“快刀”。
陆晖在明,季怀真在暗;陆大人廉洁奉公,一心为江山社稷;可季大人不管江山社稷,只管龙椅上的徐善。
被季怀真盯上,定无好事。
正犹豫着,那前来递话的人又是暧昧一笑,叫李富年将拓跋燕迟也给带上。
李富年一怔,思索过后唤来属下一问:“前些日子,季怀真是不是派心腹来镇抚司告状?说咱们的人聚众斗殴,欺压同僚?”
属下道:“是,他一兵部的,怎么还管我们镇抚司的事情?”
李富年又问道:“谁挨打了?”
“回大人,是那夷狗。”
这下李富年不吭声了——季怀真好男色,满朝皆知。
李富年前思后想,下值后找到燕迟说了此事,哪知这人一听见季怀真名字便如临大敌,说什么都不肯去。
李富年又一琢磨,他先前已经因着东宫生辰一事得罪了皇帝,便不好再得罪皇帝的“刀”,尤其是季怀真这般睚眦必报的真小人,就更加不能得罪。他从锦衣卫中挑选了几个模样好的,身型结实的,虽比不得燕迟,却也是一表人才。
李富年又将手下唤来一问:“他们阉人行事时……是喜欢去弄别人,还是找人来弄自己?”
属下一怔,面色诡谲,抬头一看见李富年也是满脸恶心,硬着头皮道:“都,都有吧。”
李富年没辙了,怕身形结实的不能投其所好,反倒弄巧成拙,又挑了几个身型不那么结实的。
高矮胖瘦,环肥燕瘦,届时叫那好男色的季大人自己挑选就是。
一行人下值后,浩浩荡荡地往红袖添香去了。此处是京师近二年新兴起的酒楼,不少达官显贵聚集在此“议事”。
红袖添香坐落在京师最繁华之处,足五层高,放眼望去可俯视紫禁城的黄色琉璃瓦,从下往上数,一二层供世家公子文人墨客,三四层供王公大臣,而最顶上的一层则被那挥霍无度的季大人给包了下来,独供他一人宴请。
季怀真人未至声先到,排场大得很,马车刚在门口停好,便有人进来,给单为他留好的桌案旁换了软垫。
一人小声问着李富年:“指挥,会不会是那日我们骂了几句阉宦,他心中记恨,要借机敲打我们?”
李富年面色一变,竟不知还有此事,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下属。
“以后再背后说人,说谁都别说他。”
话音一落,那叫人心惊胆战的季大人就推门进来,对着满屋的人一笑,和煦道:“镇抚司的兄弟们都来了?来得正好,前些日子你们辛苦了,有劳在座各位替陛下到处奔走。今日我是奉陛下之命犒劳大家,不止有酒有菜,还有赏钱,明日一早便送到你们镇抚司去。”
李富年没有拆穿,笑着应下:“那就多谢陛下,多谢季大人。”
季怀真在李富年身旁坐下,四下一看,若无其事道:“是不是还少了一人?”
李富年摆了摆手,无可奈何道:“那小子像头倔驴,说不动,脾气犟得很。季大人看,在下这次专门带了不少人来,各个酒量非凡,今日定能陪大人喝个痛快。”
季怀真看明白李富年打得什么主意,似笑非笑道:“那我还就爱啃硬骨头。”
主角一到,宴席方才开场,锦衣卫们各个胆战心惊,尤其是背后议论过季怀真的,都怕他借机报复,当众羞辱人。
哪知几圈推杯换盏下来,这季大人非但不似传闻中斤斤计较喜怒无常,相反为人豪爽,不拘小节。
他们又哪里能知道,季怀真常年带兵,吃住都在军营,一群大老爷们在一起,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他这个做将领的,若没些接人待物的手段,又怎能服众?
不消片刻,李富年已是喝得面色熏红,和季怀真称兄道弟起来。
他搭着季怀真的肩膀,大着舌头道:“季大人,看你一表人才,又是一品大员,眼下整个朝堂陛下就听你和陆晖的,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怎么,怎么就看上那夷狗了……那小子是有些姿色,就是那个脾气……打不服,压根就打不服。”
他一说话,就一股酒气喷出来,熏的季怀真烦得很,又不得不忍着脾气,当即呵呵一笑。
“我还就相中他脾气倔,他要是一点脾气没有,又有什么意思。”季怀真见李富年喝得两眼发直,觉得差不多了,方话锋一转,低声道:“李大人,其实在下还有一事,想向李大人打听打听。”
李富年眼神清明一瞬,又再度浑浊,打了个酒嗝。
“季大人说就是。”
“我听说陈勋陈大人最近有些麻烦,似是霸占了别人家的地,要给过世的妻子做阴宅。若按照陈大人的作风,此事该压得漂漂亮亮才对,怎还会有风声传到陛下耳朵里。”
李富年道:“这要是换在平时,早就被压下来了,可是最近……”
二人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最近徐善闹着要换太子,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
季怀真了然地点点头:“陈大人乃内阁大臣,又是内阁之首,这个节骨眼上是有不少人盯着他。”随即又呵呵一笑,“如今掌印太监一位空悬,陛下也只能倚仗各位内阁大臣了,别说要给哪个儿子封王封地,哪怕要纳妃,只要内阁不同意,恐怕陛下也纳不了。”
二人拍肩大笑,李富年笑完反应过来,猜透季怀真的来意,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设这场鸿门宴哪里是为了男色,分明是为了套话来的。
就在此时,一人推门而入,众人谈笑声停下,齐齐盯着他,而最别有深意的视线,还要属季怀真的。
拓跋燕迟不自在地站在门口,低声扔下句“对不住,我来晚了”,便匆匆进来,找了个最角落没人的桌案坐着。
李富年见季怀真直勾勾地盯着燕迟瞧,心念一动,冲燕迟道:“燕迟,你既来晚了,得自罚三杯才是。”
燕迟一声不吭,也不看季怀真,听到指挥这样讲,二话不说干了杯酒。
待到三杯酒下肚,已是面色微红,抬眼一看,见那最不想见的人挨着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
季怀真托着下巴看他,问道:“不是不愿来么?”
“我是不愿来。”燕迟生硬地反驳,小声道:“是陛下让我来的……陛下说,既还在镇抚司任职,就得和同僚搞好关系才是,别人都来,就我不来,自然遭人厌烦。”
他看季怀真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季怀真笑道:“你好像很讨厌我这张脸,每次都是看上一眼,就露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是你讨厌我。你第一次见我,就那样欺辱我。”
“我哪是在欺负你,我明明是在帮你!”
燕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眉头一跳,那眼神明明是在指责季怀真脸皮忒厚。
季怀真又凑上前,他往前,燕迟就被逼着往后,一张桌案被季怀真霸道占去大半还不罢休,逼得燕迟退无可退,才心满意足地温声细语道:“那日你被同僚欺负,是不是我那样一闹,他们就不欺负你了?你也不想想当日情形,我在朝中名声不好,我若直接护着你,又或是因为你斥责他们,那这些人,是不是往后还要欺负你?那我当然要摆出一副恶人模样,这样才不会叫别人以为我向着你。”
见燕迟神色有所松动,季怀真哼了声,修长手指在燕迟身前一勾,把那狼牙吊坠勾了出来,放在掌心把玩。
燕迟默不作声地将那狼牙吊坠抢回,小声道:“……可你那日还打了我两巴掌。”
“明明是你欺辱我在先!”季怀真信誓旦旦。
“你颠倒黑白……”
“我怎么就颠倒黑白了!你好好想想,当日我是不是问你,你是否是陆大人养子,是不是叫燕迟,我一见到你,是不是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燕迟一怔,点头承认。
季怀真气势更胜,反客为主,指责道:“那我再问你,我问完之后,是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来意,就先将我同干爹臭骂一顿,说我是一条狗,说我父子二人党同伐异,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被碎尸万段!死无全尸!若有家人尚在,还得被诛九族才是。”
听季怀真添油加醋,燕迟一张脸煞白,急切道:“我没那样说,我……我……”
季怀真一通胡搅蛮缠,反倒说的燕迟心虚,仔细回想当日,确实是他先一步说那样的话,挑衅了季怀真。
他一弱,季怀真就强,他一自我反思,季怀真就得寸进尺。
“你当着那样多人的面羞辱我,我打你两巴掌还算轻的,若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传出去让我日后还怎么治下带军?你若知错了,就得再自罚三杯才是。”
燕迟觉得季怀真说的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不想同他纠缠,也确实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又喝了三杯。
季怀真又挨得进了些,温声道:“我问你,你为何这样讨厌我?”
燕迟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是季怀真这等诡辩高手的对手,不知不觉已被他绕了进去。
“我没有……”
“你就有。你若没有,那你说,为什么一见面就骂我。”
燕迟有口难辩,支支吾吾大半天,只好道:“你干爹季能从前陷害我义父,只因我义父不肯在他得势时讨好贿赂他,他害的我义父在狱中被关了三个月,险些要被砍头,而且你父子二人在朝中风评不好,人人都是那样说你们的……”
说完这些,原以为季怀真要生气,燕迟抬眼一看,却见季怀真还是笑吟吟的。
“哦,那你说说,其他人还说我什么了?”
燕迟一顿,又道:“……还说你‘菩萨面孔,蛇蝎心肠’。”
季怀真登时笑了,他拿手一抬燕迟下巴,叫他看着自己的脸,轻声细语道:“那这位小郎君,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菩萨面孔?”
燕迟怔怔地同他对视。
见他剑眉星目,鼻如悬胆,一顾一盼间尽显风流模样,相同的五官,却和燕迟熟悉的那人截然不同。
片刻后,燕迟轻轻点了点头,耳根绯红一片。
二人凑得极近,近到季怀真能数清燕迟的睫毛,近到燕迟在这声色犬马酒气冲天的场合里闻见了季怀真身上的檀香。
季怀真盯着燕迟的嘴唇,微敛眼眸,温柔道:“那你再摸摸,我是不是蛇蝎心肠?”
下一刻,他抓着燕迟的手,按在自己结实温暖的胸口上。
靡靡之音倡言谈笑声中猛地传来一声响,众人齐齐看去,见那季怀真季大人正笑的乐不可支,拓跋燕迟却不知怎得连人带凳摔倒在地,脸红成绛紫色,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