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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

  •   第三十二章

      半个月后。
      乾清宫内,徐善第三次喊燕迟的名字。
      燕迟猛地回神,低声应道:“陛下……”
      徐善叹气:“你最近是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朕方才问你,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你可有意?”
      燕迟静了片刻,走到徐善面前,一撩衣袍,在他面前直直跪下。
      “你这是……”徐善皱眉,放下朱笔。
      “陛下,臣不懂为官之道,更不善与同僚相处,自任副使以来一事无成,还险些给义父惹上麻烦,求陛下准许臣回晋阳府。”
      “别人都是削尖了脑袋要做京官儿,往京师来,怎么你倒好,铁了心要往外去……”徐善思忖片刻,意味不明地试探:“……这可是陆公的意思?他可是……想跟你一起走?”
      燕迟摇了摇头:“义父不曾这样讲过,是臣自己不愿留在京师。”
      徐善闻言松口气,一看燕迟这灰心丧气的模样,难得有些生气:“既不是你义父的意思,那这锦衣卫指挥使,你不想做也得做。”
      燕迟静了片刻,点头认下:“臣听陛下的就是。”
      他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看得徐善彻底没了脾气,唤太监把乾清宫的殿门关上,又秉退一众宫人。
      四下无人之时,徐善才语重心长道:“你可知为何指挥使一职非你不可?”
      燕迟老实道:“……大概能猜出来,但不知道猜的对不对。”
      听他这样讲,徐善也不兜圈子了。
      “朕让季卿做了大都督与陆晖共同掌管兵部……季卿为人张扬,做事虽有私心,可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上需要季卿这样的人去替朕出头,替朕拉拢同样唯利是图的人。你义父为人刚正不阿清廉如水,可一个人若无私心,若不‘同流合污’,时间一长,有私心的人会被人簇拥拉拢,没有私心的人就会被忌惮。所以朕要你来做锦衣卫指挥使,燕迟……你占住这等要紧职务,关键时候可帮陆晖大忙。”
      徐善无奈地看着燕迟,忍不住斥责:“不要再意气用事,想着跑回晋阳去了。”
      燕迟点了点头,忽道:“……师父曾说过,臣身份特殊,最好不要离京。”
      徐善一顿,点了点头。
      燕迟低声道:“……陛下给季怀真这样大的权力,就不怕他成为第二个季能吗。”
      被燕迟这样毫不留情面的一问,徐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固执的燕迟,就想起更加固执,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晖。
      片刻后,年轻的帝王又叹一口气。
      “朕不是哥哥,不会走到那一步,况且……朕有陆晖。”
      燕迟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一直服侍徐善的太监端着碗参汤进来,放在徐善眼前头。
      徐善看着那参汤就发愁,低声道:“燕迟,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荒谬的很,有的人连口米汤都喝不上,有的人喝参汤都喝怕了。”
      说罢,皱眉将参汤一饮而尽。
      见徐善捂住嘴,脸色奇差,似有些想吐似的,那太监忙递来一盘果脯,笑道:“陛下忍忍吧,这方子是智化寺的师父们问遍能人异士才得来的,听说还放佛祖面前开过光。”
      徐善笑了笑,他信道不信佛,因此不好多说,抬眼见燕迟闷闷不乐,随口道:“燕迟可也信这些?”
      燕迟摇了摇头。
      徐善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更加来气,叫那太监退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打听道:“……朕怎么听说,你这半个月里行事办案处处受阻,和季卿交好的那些大臣都为难你,给你脸色瞧?”
      那日季怀真审完李富年及一干涉案大臣后来乾清宫禀报案情,徐善调侃了句,说燕迟这次帮了大忙,季卿要为燕迟请何赏赐?
      不提燕迟还好,一提燕迟,季怀真的脸色就像要杀人。
      徐善心中纳闷儿,心道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季怀真被关进诏狱,他不见燕迟,燕迟还在乾清宫外把头磕破,怎么眨眼间的功夫,二人就跟仇人似的。
      待他唤贴身太监一问,才听说了诏狱里发生的事情,故而派贤妃去宽慰燕迟。
      徐善息事宁人道:“季卿被人恭维久了,脾气是差了些,你要让着他才行。”
      提起季怀真,燕迟就无所适从起来,连装样子也不会,直直起身,避而不答道:“……陛下,到臣下值的时候了,若没有其他事情,臣就走了。”
      徐善没辙地看着他,又轻声把他叫住。
      “燕迟,你若听明白朕方才说的话,想要在京师站稳脚跟,想要在你义父危难之时帮他一把,那你这身夷戎人的衣裳,就不能再穿了。锦衣卫的飞鱼服你要穿,锦衣卫的绣春刀,你也得学着使。”
      燕迟静了片刻,把头一点,低声道:“臣知道了,臣以后……都穿镇抚司的官服。”
      徐善未再说些什么,燕迟转身离开,然而无巧不成书,乾清宫的殿门一开,季大人就在殿外的台阶下站着,等着见徐善。
      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燕迟低下头,另选一条路走了。
      一旁太监见季怀真面色不虞,慌忙打圆场:“大都督,快进去吧,陛下等着您呢。”
      季怀真望着燕迟,直到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在转弯处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季大人,季大人?”
      太监又轻声催促,季怀真这才不疾不徐,进到殿中去。
      燕迟失魂落魄,于转弯处被人一把捞住,抬头一看,竟是内阁首辅陈勋陈大人。
      短短半月不见,陈勋精神面貌已大不如前,眼中疲态无以复加。
      燕迟皱眉道:“陈大人这是怎么了,最近没有休息好?”
      陈勋先点头,后摇头,盯着燕迟看了片刻,忽道:“拓跋大人可还记得上次在老夫家宅中,老夫所托之事?”
      燕迟一怔,问道:“陈大人要告老还乡了?”
      陈勋无可奈何一笑:“陛下没有允准。”
      “……陛下既没有允准,那陈大人安心留下便可。大人可是担心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大人若有所顾虑,在下可替大人在陛下面前澄清,行贿一事乃无稽之谈!”
      “安心?”陈勋哈哈大笑,这五朝元老眼中忽有着日落西山的悲凉,“原先是无稽之谈,现在还是?朝中有人兴风作浪清除异己,我若不随波逐流,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了……更何况在旁人眼中,我早就是季党了。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顺水推舟,审时度势。”
      燕迟担忧道:“陈大人若有难言之隐,何不去找陛下商议?”
      “枉我陈勋一世英名,到头来竟被他这等宵小之辈摆了一道,”陈勋拍着燕迟的肩膀,唏嘘道:“拓跋大人,你也小心些,提醒陆大人小心些,大齐的天,要变了……”
      另一侧,乾清宫内,徐善见季怀真来了,便笑着让他坐下。
      他见季怀真沉着张脸,便知刚才二人怕是撞上了,笑着道:“朕方才还在训斥燕迟,说他年轻气盛,做事不懂转圜,不懂季卿你也有难言之隐。他年纪小,季卿你要多担待些才是。”
      季怀真眉头一挑,直言不讳道:“陛下真是这样说的?臣怎么觉得,陛下当着我的面这样说,当着那小子的面,说的却是臣身居高位已久,颐指气使惯了,叫他不要跟臣一般见识?”
      徐善忍笑,承认道:“朕是要这样讲,可就是不知道季卿做了什么事情,叫燕迟一听季卿你的名字,就如临大敌逃之夭夭。”
      季怀真轻哼一声。
      徐善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又道:“季卿若不气了,就给燕迟些好脸色,叫各位大臣看明白你的意思,别再为难燕迟了。”
      “臣又何时授意过别的大臣去欺负为难他?”
      “季卿眼下风头正盛,连武清侯赵潭见了你都要礼让三分,季卿若讨厌什么人,又哪里需要亲自吩咐,自有人前仆后继,为了讨好季卿你,去为难让你不痛快的人了。”
      季怀真沉默一瞬,没有反驳。
      燕迟受人欺负,他当然知道,即便他自己没看见,也大有人为了讨好他而来他面前邀功。
      看那些人得意洋洋拜高踩低的嘴脸,季怀真心中就一阵厌烦不快,甚至还有些恼怒,却不愿细想自己的恼怒究竟是因为这些人的表里不一叫人恶心,还是因为燕迟受了委屈。
      徐善又问道:“……看燕迟受欺负,季卿心中可畅快?”
      季怀真又哪里肯在徐善面前说真话?当即嘴强牙硬地回答:“当然痛快,痛快至极!臣巴不得更多人欺负他,巴不得叫那小子知道得罪我季怀真是什么下场!”
      “那好吧……”徐善煞有其事,重重地“唉”了一声,拿起朱笔,作势要批奏疏,“刚才燕迟还在求朕,说想回晋阳,不想在京师,朕本来还在犹豫……既然季卿这样讨厌他,那朕就放他去做晋阳巡抚,省得天天在季卿眼皮子底下晃悠,惹朕的季卿生气。”
      年轻的帝王露出稚气一面,冲季怀真狡黠一笑。
      季怀真这张嘴,可是和季能斗惯了的人,纵然眼前的人是一国君主,也不会被其轻易拿捏,当即拿出份奏疏,在皇帝面前晃了晃。
      徐善好奇道:“这是什么?”
      “当然是陛下最想要的东西……”
      徐善立刻道:“那朕再想想,晋阳巡抚不好,吃苦受累,燕迟是陆公的养子,又是苏合可汗的遗孤,身份不比他人,就该留在朕的身边,让他与季卿天天见,月月见,年年见,抬头不见低头见。干脆就让燕迟做锦衣卫指挥使吧……”
      季怀真不置可否,把奏疏递给徐善。
      徐善展开一看,还未看清奏疏内容,便先看到最末尾的一大串名字,由内阁首辅陈勋开始,后面跟着其余四位内阁大臣的名字,中间则是其余大臣的名字,略略一数,人数竟已过大半,而最后结尾的,赫然是武清侯赵潭、兵部尚书陆晖和新任大都督季怀真。
      “陛下,陈勋陈大人牵头,联合各位大臣上书易储一事,要因其父之过,力荐陛下废弃徐见纯的太子之位。六位内阁大臣,其中五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六科十三道,督察院,大理寺,签名的官员人数过了大半,臣恭喜陛下——”
      季怀真缓缓起身,抬眸勾唇一笑,对微微愣住的帝王敬拜:“——心想事成。”
      徐善喉结一滚,伸手轻抚过请愿书上的名字,从后往前,最终停在陈勋的名字上,低声道:“从前朕找陈勋试探过此事,他是内阁首辅,内阁六位大臣里两人是他同乡,一人和他师出同门,他若支持,易储一事会容易许多。可当时陈大人疾言厉色,没给朕留什么好听话,朕当时惶恐的很,想着莫不是朕真的做错了。”
      徐善抬头,冲着季怀真一笑。
      “陈大人这名字签的甘不甘愿,朕心中清楚,季卿又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朕也清楚。若不是季卿替朕出谋划策,若不是季卿以自身为诱饵让李富年等人露了马脚,朕在这朝堂上依旧要处处受太后一党掣肘,举步维艰。”
      季怀真了然一笑:“现在陛下心病已除,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人会反对陛下了。”
      徐善点头,二人静了片刻。
      “朕还有桩心事,唯独季卿一人可托付。”
      季怀真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季怀真,四目相对间这对君臣之间已是心照不宣。
      “奉天殿的龙椅上容不下两个君王,东宫自然也容不下两个太子,依季卿的意思,朕的儿子住进东宫,那哥哥的儿子……又该如何安置?”
      片刻后,季怀真欠身敬拜,沉声道:“臣心中有数了。依臣所见……不如就把见纯殿下送去留都。”
      徐善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命季怀真为他研磨。
      一出乾清宫殿门,八苦便迎了上来,见季怀真面色不快,试探道:“大人,怎么了?”
      季怀真没有回答,四下看了看,反问道:“就你一人在此?”
      八苦一怔,没听白季怀真的意思,他家大人还想有谁?又想起方才来时和燕迟撞见的一幕,转念一想,忙道:“大人……您当初下榻在陆晖家中,留了不少东西在那里,可要顺道拿回来?”
      季府与陆府,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如何就顺路了?
      八苦睁眼说瞎话,季怀真却顺着台阶下了,坐上了这趟“顺路”的马车。
      马车高大结实的包桐木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街道,四角挂着的金铃随之响动。
      金铃铛越响,就代表这路越破。
      路边蹲着替人修补马鞍的老匠人听见动静忙停下去看。京师之中达官显贵遍地,可大多聚集在宣北坊,这样华贵的马车不常出现在此,倒是有一位大官住在此处,是十里八乡里有名的清官陆晖陆大人。
      果不其然,那马车在陆大人家门口停下。
      他们瞧见只手掀开车窗,从缝隙下窥见里头坐着位顶好看的公子,可那公子也只是将陆家紧闭的大门看上片刻,便又把车窗放下。
      八苦一惊,问道:“大人,这就走了?”
      季怀真道:“走吧,没意思极了。”
      他低头摊开手,燕迟雕刻的小马被他藏在掌心,他心道: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非得跟一个注定不是同路人的燕迟纠缠。
      八苦瞠目结舌,按照季怀真的意思打道回府。
      马车四角挂着的金铃铛越走声越小,一开始响的如疾风骤雨,后来是濛濛细雨,直至趋于平静,马车平稳地停在季府外。
      “大人……”
      八苦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见季怀真双眼闭着,似是睡了,又悄悄退了出去。
      其实季怀真没睡,他只是太累了,不想和人说话。
      他脑中忽想起那天早上,陆晖不顾燕迟阻拦推门进来,他彼时正衣着潦草地坐在充满燕迟气息的床榻之上,不知为何,他看着风尘仆仆不苟言笑的陆晖,心中莫名紧张。
      可季怀真已许久不紧张了。
      他以为陆晖要来阻拦二人,要来将他羞辱一番,他机警地瞪着陆晖,这固然是陆晖的家宅,可他却觉得陆晖踏足了自己的领地。
      就在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准备好了反唇相讥之时,只听陆晖道:“望季大人高抬贵手,放那些大臣一命,只要季大人为我大齐留住栋梁之材,陆某再不过问换太子一事。”
      季怀真一怔,冷声道:“陆大人此话怎讲,明明是李富年将我抓进诏狱,明明是他们算计我季怀真,我如何就能饶他人性命?”
      “你能。”陆晖目光坚定。
      季怀真眼睛一抬,继而问道:“你去见过陛下了?”
      “是,你和陛下的那些打算,陆某看得一清二楚。”
      “你既去见过陛下,就该知道陛下对这些人的态度,这些人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听从他的,背地里却效忠太上皇,效忠太后,你叫我放过这些人,不就是叫我和陛下对着来?”
      “不,季大人是聪明人,心中清楚陛下不会逞一时之快,有些话我不便说,就需季大人你来说,陛下方能顺水推舟。”
      季怀真盯着陆晖看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忽问道:“你就不想说说燕迟?你看到我和燕迟这样……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燕迟是你的养子,你我二人乃是政敌。”
      陆晖无可奈何道:“作为陆晖,得知此事我心中必定有所芥蒂,可作为父亲,我只想叫燕迟开心,况且……”
      陆晖犹豫一瞬,没再说下去,可季怀真却替他说了:“你觉得我二人不是一路人,长久不了。”
      陆晖哑然失笑,向季怀真拱手道:“燕迟心思澄澈,不曾尝过情爱之苦,若真有那一天,望季大人高抬贵手,赏他个好聚好散便是。”
      马车内,季怀真睁开眼睛,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情,他心中烦闷不已,手中攥着那木雕的小马,直到掌心变得汗津津的,才长叹一口气,俯身下车。
      只见一人站在车外,季怀真抬眼望去,见站在外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同他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的兄弟。
      这两人把对方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互相看了片刻。
      一个站在马车上,脸藏在暗处;一个站在马车外,不知等了多久,脸上被晒出汗来。
      陆拾遗叹气,如同过去一样,总是先一步在争吵过后低头,低声唤道:“哥……”
      他伸出一手,将季怀真扶下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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