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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

  •   第三十三章

      诏狱最深处的监牢内,一道刑架高高竖起,上面挂着的人已是鲜血淋漓奄奄一息,他身上的伤口黑点遍布,没一块好皮。
      李富年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便费力地抬头,从乱发下去看是谁来了。
      一双武靴停在他眼前。
      那人一靠近,李富年身上一瞬间飞起一大片黑,原来那一个个小黑点不是别的,乃是被腐肉味道吸引来的苍蝇!
      牢房内顷刻间嗡嗡作响,李富年嗬嗬笑着,声音嘶哑道:“你这夷狗,落井下石来了?等我一死,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就该落到你头上了吧……你,你不过也是季怀真的玩物,靠着伺候他才走到今天的位置。那季大人的玩物这样多,过不久就会有新的,有更听话的,把你这夷狗取而代之。”
      燕迟不理会他的挑衅,打开牢门进到里头。
      “陛下已经下旨要将你腰斩。被腰斩处死的犯人死前是什么模样,你心中应当清楚。”
      腰斩二字一出,李富年眼中就死一般的沉寂,麻木地回答着:“我当然知道,有次我给人施刑,铡刀落一下不够,落了两下,那犯人拖着半截身子满地乱爬,爬去摸自己的腿,肠子和血流了一地,两炷香后还尚有气息,最后是活活疼死的。”
      一想到死前还要活受罪,李富年的脸色就变得灰败。
      “我来不是要看你笑话,是有一件事情要问你,你若如实回答,看在同僚一场的情分上,我让你死个痛快。”
      李富年的眼睛猛地亮了,抬头盯着燕迟,很快又迟疑起来,冷冷一笑:“我不信你有胆子敢忤逆陛下,你敢背着季怀真动手脚?”
      燕迟平静地看着他,冷冷道:“那就算了。”
      接着转身就走。
      李富年狂叫一声:“你要问什么!”
      “你对季怀真恨之入骨,抓进诏狱后大可以借着审问名头杀了他,诏狱中死过这样多的人,多的是在审讯中坚持不住死了的。你之所以留季怀真一命,是因为你还没有从他嘴里拷问他手头还有什么证据。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派人去杀他灭口?”
      李富年茫然一瞬,哑声否认:“我从不曾派人去杀季怀真。”
      燕迟迟疑道:“不是你?”
      可那日去到季府上行刺季怀真的人明明用的是锦衣卫的绣春刀。
      镇抚司中除了李富年,还有谁和季怀真有过节?
      “我都要死了,骗你做什么。”李富年阴骘一笑,幸灾乐祸:“季怀真树敌众多,想要他命的人不计其数,不信你去街上问,谁听见他季怀真的名字不会先‘呸’上一口?拓跋大人怕是等不到水落石出的那天了……”
      燕迟不语,心中却不再怀疑,沉声道:“李大人一路走好。”
      他说到做到,双手按住李富年脑袋两侧,干净利落地一扭。这昔日风光无限,发号施令统领众人的锦衣卫指挥使,就这样在诏狱里没了声息。
      燕迟出了诏狱,命属下去向徐善禀报李富年死在诏狱中一事,他找地方洗干净手,抬头一看,见程心正站在前堂。
      “副使……”程心一笑,又连忙改口,“错了错了,以后就该叫指挥了。”
      燕迟看他一身常服而不是锦衣卫官服,身后的桌案上放着包袱,明白了什么,失落道:“你要走了……为什么?”
      程心点头:“我做锦衣卫本就是家中托了关系想寻个好去处,可你看我,优柔寡断,头脑也不灵光,就算进到这里也是拖同僚后腿,能保命就已经是万幸,还不如递上辞呈尽早离开,做些小买卖谋生,况且……”
      程心抬眼看着燕迟。
      燕迟茫然道:“况且什么?”
      程心哑然失笑,落寞地笑着摇头,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意,他把眼泪一擦,意味不明道:“那可是季大人呀!”
      一提季怀真,燕迟一阵沉默,却是忍不住问道:“季怀真……他怎么了?”
      程心狡黠地笑着,把包袱背在身后,朝燕迟郑重地一拜,转身走了。
      “季怀真”三个字一出,燕迟就失魂落魄,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镇抚司内只剩他一人,忙追出去要送程心一程,一路追到大明门外都不见踪影——他在京师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离他而去了。
      燕迟失落地站在落日余晖中,直至眼前的石板路上投了道阴影,他才抬头去看。
      赵潭一身武袍英姿勃发,背手往燕迟面前一站,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与心疼。
      “师父当初说什么来着?说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不信,偏要去撞南墙。”
      燕迟抿嘴不吭声。
      赵潭又长叹口气,无可奈何道:“别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师父怎么觉得你这次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燕迟怔怔的,嘴巴一张,一字未说,心中先是一阵惧痛。
      见他这副模样,赵潭慌忙哄道:“好好好,师父不说了,不说了……”然而赵潭忍了半天,又憋不住道,“这季怀真怎么回事儿,怎么吃干抹净裤子一提嘴巴一擦就不认账了!”
      “师父!你都说不说了怎么还一直说!”燕迟惨叫一声。
      赵潭将燕迟一揽,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他往前走。
      “你与他散了也好,眼下易储一事尘埃落定,朝中局势又变,你若还同季怀真牵扯,难保他不会利用你生出事端。”
      燕迟失落道:“……他还能用我生出什么事端。”
      赵潭似笑非笑:“你二人若没散,继续好下去,来日大齐若想与夷戎修好联手对抗铁勒,那你说,是你这个从小长在大齐的皇子好控制,还是你哥哥那样早与大齐有血海深仇的皇子好控制?若季怀真劝说陛下扶持你成为夷戎的君王,你大哥会不会与你翻脸?”
      燕迟不愿细想这个问题,糊弄道:“……我现在不就先与季怀真翻脸了。”
      赵潭却不依不饶,将燕迟一扯,沉声问道:“若真有一日,你哥要你杀了季怀真,你能不能狠下心?就算你不愿,若你哥亲自动手,你又能否袖手旁观?”
      赵潭眉眼间已全然没了方才插科打诨的模样,只严厉看着燕迟。
      见燕迟迟迟答不上来,就又将人无可奈何地一看,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叹气道:“……你看,师父就知道你狠不下心。所以为师告诉你,离季怀真远些才是正道,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和他断个一干二净,别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燕迟再无法反驳,片刻过后,点头道:“师父,以后这身夷戎人的衣裳,我就不穿了,绣春刀我也学着用。”
      赵潭一怔,神情复杂地看着燕迟,继而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孩子。”
      同一时间,季府外。
      季怀真从马车中探身出来,撑着陆拾遗的肩膀跳下车。二人一前一后,季怀真脱下大氅,十分自然地递给陆拾遗。
      “你这声哥……我可担待不起。不是都说了我要跟你一拍两散各行其道吗,你还凑上来干什么,还认我这不仁不义的哥哥啊?”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不气了的意思,低声道:“我也好些日子没来你府上了,怕之前教你的你都忘了个干净,所以来看看。除此之外,我还要谢谢你……”
      “哦?谢谢我?”
      进到房中去,季怀真往榻上一倚,见陆拾遗在他身边坐下,便把脚翘到陆拾遗的膝盖上去,让他给自己捶腿,漫不经心道:“陛下特意恢复大都督一职给你哥哥做,以后你哥我就是大齐武官中的第一人,连你的老师陆晖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你是他的学生,你来谢谢我,谢我什么?谢我分走陆晖的权力,叫他日后清闲些?”
      “谢你手下留情,网开一面,放那些官员一命,他们虽不忠于陛下,可眼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留他们一命,自然是帮了大忙了……”
      季怀真哼笑一声,露出腕间盘着的小蛇。
      他看向点翠的目光宠溺万分,嘴里说出的话却暗含讥讽意味:“那你不应该谢我,要谢就谢你的老师,是他不顾官途找陛下吵了两架,陛下才愿意留这些人一命的。这些人里可有不少人弹劾过他。陆晖不计前嫌替他们求情,可他们会不会知恩图报……就不好说了。”
      “若老师求情只是为了有所回报,那当年他又何必挺身而出力荐你为守关将领?毕竟你季怀真季大人,可是最不知知恩图报之人了。”
      季怀真谦虚一笑,不置可否。
      陆拾遗欲言又止地将他看上一眼,估摸着他现在心情不错,斟酌道:“你与燕……”
      那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腰上就被人蹬了一脚。
      季怀真头也不抬,若无其事地继续抚摸点翠,仿佛那一脚不是他踹的。点翠被逗得有些急了,拿尾巴尖儿紧紧缠着季怀真的手指。
      陆拾遗笑道:“好吧,我不提他就是。”
      季怀真轻哼一声,这才作罢,想起什么,将陆拾遗看上一眼,说道:“……陛下命我将徐见纯送去留都金陵,即日启程,旁人不可经手。”
      “金陵?金陵离京师两千里地,一路跋山涉水,便是走京杭运河也要四十余天,陛下若心中介怀,把殿下送去保阳郡就是,为何非得……”陆拾遗一怔,惊疑不定,继而意识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不可!”
      “有何不可……”
      “既太子已换,陛下的目的也达到了,如此赶尽杀绝,难道就不怕千秋万载之后,世人对他口诛笔伐吗!”
      “陆大人……慎言,”季怀真打断他,冷冷一瞥,“陛下只是将废太子送去留都,如何就要沦落到口诛笔伐的地步了?”
      “季怀真!此事你不能做。”陆拾遗恼怒不止,疾言厉色道:“难道你就非得坐实谋逆犯上,背弃旧主的恶名吗!”
      季怀真看着弟弟的怒容静了片刻,继而不在意地一笑:“恶名?……这事我既做过一次,就不怕再做第二次,虽得了恶名,可陛下能给我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我既站在了这紫禁城最高的地方,又何必在意那些站在我脚下的人如何评价我?难道你走在路上,还会在意脚下是否踩死一只蚂蚁不成。”
      陆拾遗怒不可遏,见季怀真心意已决,当即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匆匆离开。
      兄弟二人又一次不欢而散,这次大动干戈的换成了陆拾遗。八苦见陆拾遗走时怒气冲冲,忙要凑过来安抚他家大人,却见季怀真心平气和,闭目养神起来。
      “大人……”八苦小心翼翼凑近,“您现在就告诉陆大人,不怕他回去告诉陆晖,那陆晖又坏您的事吗?”
      季怀真嗤笑道:“他说就让他说,再一再二不再三,难不成陆晖这次也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左不过是说服陛下派些人跟着我罢了,若有本事,就让他陆拾遗亲自跟着才好。”
      八苦欲言又止,迟疑地看着季怀真。
      他家大人一向讲究事以密成,有些事情就连老爷都不曾告诉,怎么这次还没部署好,就先主动告诉陆大人了?
      季怀真似乎不想多聊此事,只命八苦退下,不许多嘴。
      ……
      徐善登基第三年,以“国本需固”为由废徐见纯太子之位,封他为翌王,迁出东宫,由大都督季怀真亲自护送至留都金陵。
      朝廷上下一片哗然,众说纷纭,官员们并非议论易储一事,而是争辩起就算皇帝要把翌王送去留都,怎可派季怀真去?!
      季怀真从前做过什么事情,朝廷上上下下一清二楚。
      当年太上皇徐睿从铁勒大营归来,前去东安门迎接的旧臣们可是都看见了,徐睿脖子上有个乌青的手印儿!
      这次若要季怀真“护送”徐见纯,徐见纯人到金陵时是坐着进还是被人抬进都不一定!
      陆晖一马当先,以季怀真初任大都督掌管兵部,应留守京师熟悉军务为由上奏徐善,要求撤换护送翌王的人选。
      当天晚上,奏疏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陆晖又亲自上门,去到内阁首辅陈勋的家中。
      陈勋却闭门不见。
      陆晖毫不气馁,翌日早朝之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陈勋堵在午门外,质问他可是要和季怀真沆瀣一气了。
      陈勋满头是汗,将陆晖拉至一旁,反问道:“陆大人,与其质问老夫是否和大都督沆瀣一气,不如去说服大都督身后的那个人。你为此前后奔走,陛下可见你了?”
      陆晖默然。
      半月后,文华殿外,徐见纯换下一身明黄衣衫,换上身绯色直身,回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寝殿。
      护送的队伍早已在外列队等候,为首之人正是季怀真。
      陆拾遗上前,要把手中包袱递给徐见纯身后随行的女官,还未靠近就被季怀真拦住。
      “这是什么?”
      陆拾遗神情冷淡,不卑不亢道:“是老师写给金陵巡抚的书信,嘱托他照顾翌王殿下,季大人你可要看?”
      季怀真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陆拾遗冷若冰霜,朝着徐见纯去了。
      一旁八苦压低声音,不忿道:“……这姓陆的没安好心,明知道大人你不喜欢舞文弄墨,还专门来这样羞辱您。”
      “他心中有气,当然不给我好脸色。”季怀真嗤笑一声,不放在心上,又朝八苦不放心地叮嘱,“我这一走,来回路程要近两个月,你机灵些,替我盯着京师的动静。”
      八苦连连点头。
      季怀真一笑:“伸手。”
      他把腕间小蛇摘下:“大人我要行水路去到苏杭,船上条件不比在地上,我可不愿意我的点翠在吃的上将就,你替我照顾好它。”
      八苦被委以重任,登时激动的热泪盈眶,有种辛苦这么多年,他家大人终于把他当自己人了的荣誉感,公鸡打鸣般伸长脖子,无言看着季怀真。
      “行了,瞧你那样子。”季怀真忍俊不禁,又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陆晖要将他的人塞进护送队伍中好防范我,也不知来的是谁。”
      话音一落,已有人轻骑而来。
      皇宫内严禁骑马,今日是因要送翌王出京师才开了特例。
      见那人一勒缰绳,抬腿飞身下马,穿着身靛蓝绣银飞鱼服,佩鸾带,腰间挂着两把刀,一把是他的惯用刀,一把则是锦衣卫才有的绣春刀。
      那总是披散着的齐腰长发于脑后束成利落马尾,唯独额间那条镶嵌着绿松石的牛皮答忽依然戴着,挡开额前碎发。
      季怀真看着这人,心中想到:燕迟的娘亲一定是个齐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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