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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

  •   第三十一章

      后天一早,季怀真被八苦侍候着早起。他一瞥八苦捧来的玄色金纹直身,吩咐道:“这件不好,去换一件来。”今日的宴席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面上是要庆祝季怀真官拜大都督,可背地里还是要为徐善换太子一事费些口舌。
      八苦一头雾水,心道这衣裳不好?哪里不好?他家大人要给人下马威时,不就爱穿成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去,拿那件碧绿色的直身来。”
      八苦依言照做。一身碧绿色直身往季怀真身上一披,顿时将他一身杀伐气给藏住了,整个人看上去凌厉少了,温柔多了。八苦明白了他家大人的用意,谄媚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便不扎发了吧,就披散着。”
      季怀真故作苦恼着点了点头:“那就听你的意思,快梳头吧。”
      八苦忙前忙后,把季怀真披散着的长发梳顺,梳完又觉得不满意,将季怀真一半的头发虚虚扎起,自作主张地在额前左右各挑了两缕出来,又为他簪上一根玉簪子,这下任谁来了都看不出眼前这人是个能提枪上战场的。
      “大人!如何?保证叫那姓拓跋的看了就移不开眼!”
      季怀真揽镜自照,见今日这打扮没往日那般衬得人嚣张跋扈,便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行吧。”
      说罢,又将八苦一瞪:“谁说是为他打扮的了!大人我自己瞧着也高兴……”
      “是是是!”
      季怀真将燕迟的狼牙吊坠戴在身前,坐马车到红袖添香去。他低头看着身前坠着的东西,对着腕间盘着的点翠自言自语起来:“我若是这样直接戴着,给那小子看见,他怕是又要恃宠生娇……以为我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
      点翠听不懂季怀真话中的嗔意,扁扁的三角脑袋一歪,黄豆一样的眼睛盯着季怀真,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头。
      这样想着,季怀真又把那吊坠塞进衣服中,不让它露出来。
      红袖添香内,已有不少官员提前到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愁眉苦脸,但嘴里谈论着的,都离不开季怀真这个人。
      得罪过季怀真的害怕,没得罪过季怀真的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独那内阁首辅陈勋稳坐次位之首,正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又齐齐看向陈勋。
      一人被推搡出,趁着季怀真还没来,坐到陈勋身侧打探到:“陈大人,你说,这姓季的今日设宴摆排场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就不怕有人参他一本,说他结党营私吗?”
      “姓季的?”陈勋睁开眼睛,冷冷一瞥:“若不想被季怀真先参上一本,需得尽早改口才是。”
      “是是是,大都督……该叫他大都督了。”这人擦擦额头冷汗,又道,“陈大人,您和季大人交情匪浅,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这大都督今日邀我们前来,是不是为着换太子一事……这陛下和太后,我们又该帮谁。”
      此话一出,陈勋彻底怒了:“你少血口喷人,老夫如何就同那季怀真交情匪浅!”
      这人见陈勋动怒,赶紧赔罪溜了。
      见他回来,邻座慌忙来打探消息,二人压低了声音,然而还是有一两句闲言碎语传进陈勋的耳朵。
      “哼,他还不承认,谁不知道前些日子那姓季的向他拉拢行贿,金银财宝成箱成箱地往他府上抬。”
      “便是放着拉拢之事不说,他陈大人霸占别人田地为妻子修建阴宅一事,不也不了了之了?除了陛下,除了季怀真,这朝中没人能帮他把这事压下来。”
      “我听说,那林家父子二人此次被查出来……好像就是因为他们弹劾陈勋。这姓季的为了保自己的人,才不得不对林家父子和李富年下手。”
      陈勋登时怒火中烧,心中一股屈辱之意,正要起身为自己讨要一句公道,就见那包房大门被人一推,周遭瞬间静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门口看去。
      半晌过后,一人盯着那一身碧绿直身,小声问道:“……这是陆大人还是季大人?”
      “别说傻话,自然是季怀真。”
      “他今日怎么穿成这样……”
      那被众人谈论的大都督季怀真面色如常,正信步往里走,只是他突然脚步一停,四下一看,没看见那熟悉身影,登时把脸子往下一拉,朝跟在后头的八苦冷冷问道:“陆家没来人?”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座众人听到。
      他们揣摩着季怀真的神色,无一人敢轻易插言。
      季怀真冷冷一笑,低声道:“他陆家要是不识趣,那就算了。各位大人,既人已到齐,就开席吧。”
      话音一落,季怀真拍了拍手,已有侍女捧着碟子鱼贯而入,依次放在众人面前的小案上。
      季怀真又一拍手。
      又一群侍女进来,倒酒的倒酒,弹琵琶的弹琵琶,跳舞的跳舞。
      见季怀真黑着脸往主案前一坐,这下在场官员更是摸不着头脑,谁又能想到这新上任的大都督场面话不说,客套话不讲,直接大鱼大肉往众人眼前一搁,赶集似喂猪似的就直接让人进来跳舞奏乐了。
      这是让他们吃完就赶紧滚蛋的意思?
      季怀真都快要给气死了,哪里有心情替徐善去游说恐吓换太子一事,三杯酒下肚才稍稍冷静。八苦见季怀真面色稍霁,才敢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那内阁的陈大人一直偷偷瞧您呢。”
      季怀真一看,正好和陈勋的视线对上。
      “大人,可要小的找个借口,将陈大人请去一处安静的地方?”
      季怀真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哼笑一声,对八苦道:“你不懂。我是有话要对他说,可这话怎么说,如何说,什么时候说,都讲究的很。再吊一吊他,吊得他心焦急躁,方寸大乱,我这话说起来才事半功倍。”
      八苦闻言,只好不再吭声。
      就在此时,包间的门又一次被人推开。
      季怀真下意识抬眼望去,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人,他一瞬间就跟回到红袖添香那夜似的。
      只见燕迟还是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圆领箭袖袍,那条牛皮答忽上镶嵌的绿松石远不及他的眼睛漂亮。
      燕迟拘谨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涉足这样的场合,他知道这场宴席的主角是季怀真,也知道季怀真邀请这些人是为了给他们下马威。
      这些人来是为了巴结讨好季怀真,唯独他拓跋燕迟格格不入,他既不想看季怀真的脸色,也不想对他违心讨好——他不想见他。
      八苦十分有眼色,忙唤侍从过来,将唯一空着的席位撤走了。
      燕迟更加无所适从,以为季怀真也不想见他,这是叫他滚蛋的意思,正准备放下东西就走,就听那稳坐首位的大都督沉声道:“过来。”
      燕迟回身一望,见季怀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间,燕迟又把头给低了下去,他心中忽得难过极了。
      八苦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赶忙把燕迟往季怀真身边推,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燕迟坐下的那一刻,原本寂静无声,偷偷往二人身上瞄的官员们就又似活过来般恢复了交谈之声。有人上来为燕迟添碗添筷,季怀真下巴一抬,轻声道:“斟酒。”
      侍女点头,一双白净的手还未伸出去,就被八苦拦下,悄声道:“……没说你,退下吧,不必在此侍候了。”
      那侍女一怔,看了眼燕迟,又看了眼季怀真,明白了什么,躬身退下。
      燕迟不吭声,季怀真让他斟酒他就斟酒,季怀真让他布菜他就布菜,可却半句话不讲。他不开口,季怀真也不问,心里记挂着自己方才对陈勋做的事情。
      此时风水轮流转,他成了被燕迟吊胃口的那一个,陈勋有没有心焦急躁方寸大乱季怀真不知道,他反正不舒服的很,心道他上辈子真是欠了燕迟的,这人来向他讨债来了。
      季怀真心想:他就不开口,看谁能忍得过谁,看谁先给谁递台阶。等下燕迟来找他求和,他也要拿腔拿调,也非得折腾折腾他不可。
      片刻后,燕迟似是觉得坐够了,这大都督的面子他代表陆家给过了,才开口道:“……别让朱骥再来盯梢了,我义父不参与党派一事,更不会替李富年说话,你大可放心。”
      季怀真一怔,嘴角笑容顿收:“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燕迟摇了摇头,又道:“我替我义父来的。”
      “跟陆晖那老东西有什么关系。”季怀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接着他反应过来,看向燕迟,冷声道:“你今日是为陆晖来的?你以为我是叫朱骥去盯着陆晖抓他把柄?”
      燕迟沉默一瞬,明显就是这样想的。
      他又道:“我不想来……可你高升大都督,陆家若是不派人来为你庆贺就会遭受非议。我不想叫义父惹麻烦。”
      季怀真冷声质问:“你不是来见我的?”
      燕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右手。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季怀真心中的恼怒彻底压不住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燕迟,正要发怒,又听燕迟忽然道:“……也是来见你的。”
      季怀真一怔,神情如冰雪消融,顿时温柔下来:“你想见我。”
      燕迟点头,坦诚道:“我想将我的狼牙要回来,那东西对我们夷戎人很重要。”
      季怀真笑意渐渐敛去。
      他定定地看着燕迟,心中忽恨透了他这爱钻牛角尖的倔脾气,他目光幽深,忽冷冷一笑,这一笑令人毛骨悚然,似是咬着牙根笑的。
      一旁八苦看得胆战心惊,这段日子下来也算看清楚了这小子对自家大人意义非凡,怕季怀真压不住脾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正要上前劝两句,却见季怀真又是一笑,他轻轻往后一靠,丝毫看不出生气模样,轻声道:“哦,那东西啊,八苦,拓跋大人的狼牙呢?”
      八苦心想,不就在你脖子上戴着吗?
      他眼睛一转,斟酌道:“大……大人,小的前两天给您收拾衣物,以为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就给丢了。”
      燕迟看了过来。
      季怀真皮笑肉不笑道:“听见没,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早丢了。”
      燕迟低下头,轻声道:“那算了。”
      他在季怀真盛气凌人的目光下起身,恭恭敬敬向他弯腰行礼:“恭贺季大人高升,在下还要进宫当值,这便走了。”
      说罢,便不去看季怀真的反应,转身往外走,只是刚走出没两步,背后传来阵桌案翻倒的动静。
      在场官员一片哗然,眼睁睁看着那前一刻还和颜悦色的大都督忽的大动肝火,一脚踹翻眼前桌案,抬手摘下脑后盘着的碧玉发簪狠狠往地上一摔。
      盘子酒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季怀真头发披散,站在一地狼藉里不住喘气,嘴角一勾,还是个笑的模样,然而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燕迟忽又走了回来。
      众人都静了。
      燕迟似读不出季怀真的脸色,他低着头,轻声道:“……我没来过这样的场合,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拍马屁的,也不知道别人都送什么礼给你。”
      众官员:“……”
      一人大着胆子,不悦道:“拓跋大人怎么这样说话,在座各位都是真心实意来为大都督庆贺。”
      “就是就是……庆贺之举,怎能说是拍马屁?陆晖真是教子无方……”
      季怀真看着燕迟,却对那说话之人命令道:“你过来。”
      那官员以为马匹拍对了,忙走了过去,却听季怀真轻声道:“滚。”
      这人:“……”
      他没听明白,怎么刚过来就让滚?于是壮着胆子道:“大都督?”
      话音未落,季怀真从侍女手中抄起酒壶冲着说话那人的额头砸去,怒不可遏道:“滚!谁让你说话了?谁让你说话了!”
      接着他蓄足力,抡圆了反手一巴掌抽在那人脸上,直把人抽得往后倒退几步摔在地上再起不来,“噗”的一声吐出半颗断牙。
      在那人的哎呦痛叫声中,季怀真勉强平复喘息,一整衣袍,对燕迟轻笑道:“接着说啊。”
      这次燕迟静了好久,才又继续道:“……我之前的俸禄都拿去接济流民了,这个副指挥也没做多久,没攒下什么钱,买不了什么好东西给你当贺礼,我去学了一下木雕,雕了匹小马。祝季大人往后……自由自在,不被拘束,不被任何人拘束,我想你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我想你高兴。”
      “自由自在不被拘束”八个字一出,季怀真霎时间就静了。
      燕迟把他雕刻的小马往地上一放,露出指头上雕刻时被刻刀划到的伤口,他最后看了季怀真一眼,转身走了。
      八苦以为季怀真要发怒,要骂人,要将那破烂东西一脚踢飞,可在众人面面相觑,窥探好奇的目光中,季怀真沉默许久。
      最后季大人低下他那骄傲的头,弯下他那高贵的腰,一言不发地将那木雕小马捡了起来,在手中攥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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