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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章 ...

  •   第三十章

      陆晖家宅外,一辆华盖马车停在外头,一位大肚子妇人被扶下来。
      见她衣着雍容华贵,满头珠钗步摇,正是徐善的妃子——贤妃。身旁侍女扶着她往里走,提醒道:“娘娘,小心身子……陛下说了,让咱们天黑前就回宫。”
      “知道,我替陛下看看燕迟,坐一会儿就回去,回去后还得抄经呢。明日就是初一了,你记得把这半月里抄好的经书拿去智化寺叫大师开光。”
      贤妃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尽是将要为人母的期待雀跃。
      思及至此,她轻轻摸了摸侍女的鬓发,温声道:“还是你有心,想出抄经这个法子替我的孩儿积攒福报,本宫抄经时,心也跟着静了。”
      她想到什么,忽道:“不如以后经书都由我亲自送去,也好给佛祖上香。”
      那侍女劝道:“庙中人多,娘娘还是以身子为重,其实只要心诚,这经书谁去送都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巷外已是传来马匹嘶鸣之声,又一辆马车在这狭窄小巷外停下。贤妃一看那马车上下来的人,巧笑嫣然道:“得,今日陆大人家里还真忙,武清侯夫人也来了。”
      只见赵潭夫人健步跨下马车,见着贤妃也是一愣,笑道:“这孩子真是,怎么连娘娘也惊动了。”
      两个妇人相视一笑,挽着手进去了。
      屋内,陆晖还未下值,只燕迟和他妹妹陆芃坐在院中。
      燕迟正一脸闷闷不乐地搓洗衣裳,陆芃一脸无聊地编头发玩儿。燕迟见贤妃和师娘居然都来了,忙要起身行礼。
      贤妃纤纤玉手在燕迟肩上一按,宽慰道:“不必行礼,陛下说你心情不好,折腾的陆大人也跟着整日唉声叹气,派我来瞧瞧。”
      燕迟又一望赵潭夫人。
      赵夫人在他脑门上拍了拍:“你师父担心你,叫我来看看,怎么了这是?”
      陆芃笑嘻嘻道:“他受情伤啦,正伤心欲绝呢!”
      燕迟不吭声,又坐回小板凳上,把陆芃的衣裙往搓衣板上一摁,揉面一样搓起来,陆芃瞪着眼睛看了半晌,叫嚷道:“哥你有气别朝我衣裳上撒啊……再搓就要搓烂啦!”
      陆芃大怒,扑上前将自己衣裳抢下,又翻出陆晖那件被洗到褪色还舍不得换的旧官服丢给燕迟:“你去洗爹的衣裳,反正他的官服破了缝缝了破,耐折腾!你洗爹的衣裳去!”
      一旁赵潭夫人与贤妃一起笑起来。
      “别吵架……别吵架……”贤妃朝侍女一使眼色,命她把马车上带来的糕点搬下来,又接过一个小匣,冲燕迟道,“燕迟,你办案有功,这些都是陛下赏给你的,他说你们夷戎人就喜欢这些。”
      燕迟看了眼,里头装的尽是些玛瑙宝石,珊瑚串子什么的。
      他盯着那匣子看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陆芃见他表情不对,吱哇乱叫起来:“你你你你……哥,你怎么了,不是要哭了吧!”
      “怎么了这是?不喜欢?”贤妃诧异无比,“谁看了这些珠宝都得笑,怎么就你拓跋燕迟不笑?”
      燕迟却又是把头低下,低声道:“谢谢贤妃娘娘……但义父说过,金银珠宝乃身外之物,陛下既要赏赐,不如就换成钱财,以义父的名义去东市布施接济百姓吧。”
      贤妃疑惑道:“为何不以你自己的名义?这是陛下赏赐给你的。”
      燕迟低声道:“我是夷戎人,若是打着我的名号行事,怕是又要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哥,你想多啦!”陆芃哈哈大笑,“你若以夷戎人的名义去‘拿’,那自然要引起纷争!现在你不‘拿’,你‘给’,白送的东西,谁管你是夷戎人还是铁勒人!”
      贤妃温婉一笑,拿出副最不起眼的玉耳坠戴在陆芃耳朵上,轻声道:“那就按燕迟说的办。陛下交代的任务我算完成了,这就得打道回宫。燕迟,你可得快些振作起来,不然陆大人跟着你一起日日发愁,看得陛下也着急了!”
      贤妃话别过赵潭夫人,乘马车回宫。
      赵夫人走过来,打发走陆芃,又往燕迟身边一站,拿腿把燕迟拨弄小狗一样拨弄到一边去。
      眼见着师娘在板凳上坐下,接过陆晖的官服搓起来,燕迟大惊失色:“师娘……不可,怎可劳您亲自动手!”
      “行啦!……你和那季怀真的事情,我都听你师父说了,老实坐着。”赵夫人瞪他一眼。
      燕迟垂头丧气,抱着膝盖坐在赵夫人身侧。
      “那季怀真后天在红袖添香设宴,众官员都到场庆贺,陆晖要带陆拾遗去保阳府巡视去不了,陆家总得出个人,你去还是不去?”
      “不想去。”燕迟摇了摇头。
      赵夫人息事宁人道:“要我说,你二人都在朝中任职,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做不成夫妻,难不成还要当仇人?你就把他当哥,以后见着他客气些,打声招呼便了事了。”
      燕迟拒绝道:“不。”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见他。”
      他不止不想见季怀真,更不想听见他的名字,以后都不想跟他说话,不想再跟他有接触,他一听见他的名字,就眼睛发酸,心口发痛,他喘不上气。
      便是听见名字都这样,他又如何能见他?
      他白天想起季怀真,就会一直想到晚上,叫他夜不能寐,睁眼到天亮。若晚上想起季怀真,就在榻上翻来覆去,再难以入眠。
      他越不想他,就越想他。
      他越想他,就越不愿再想他。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赵夫人叹口气,略带犹豫地看了燕迟一眼,正想劝些什么,又听燕迟道:“……算了,我去。”
      她惊讶道:“怎得又想通了?我这都还没开始劝呢!”
      燕迟落寞道:“别人升官都避嫌,巴不得跟所有人都划清界限,就怕让人以为他拉帮结派。季……他又不傻,这样大张旗鼓地操办不还是陛下示意的。陆家若没人去,回头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赵潭夫人不吭声,盯着燕迟看了半晌,欣慰笑道:“长大了,不一样了。”
      燕迟怔怔地盯着自己身前的空地。
      “啪”的一声响,赵夫人把陆晖湿漉漉的官服往盆里一摔,嘀咕道:“早知道你自己就能想通,我就打发你师父来了,他非说看见你为那季大人失魂落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怕忍不住动手揍你才让我来的!哎呀,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模样,看得老娘也想揍你了!”
      想了想,又提点道:“别空着手去,准备些贺礼。身上有银子没?要不要师娘给你些。”
      “师娘,”燕迟低着头问道,“你从前和我娘那样要好,你可知道我娘为何愿意放弃在大齐的一切,跟我爹到敕勒川去?她为何就能肯定,我爹一定不会辜负她……”
      想起燕迟的娘亲,自己昔日的闺中密友,赵夫人感慨一笑,她看着燕迟那双漂亮眼睛,就想起燕迟娘亲的漂亮眼睛。
      燕迟长得像他父亲苏合可汗,可唯独这双眼睛像他娘。
      “你为何说你娘亲到敕勒川去是为了你父亲?”
      燕迟一怔。
      “不是为了父亲?”
      “这问题我也问过她,在大齐享福不好吗,以你娘亲的家世地位,她若愿意,大可让你父王苏合可汗留在京师……何必非要跋山涉水去到敕勒川那种偏僻之地,可你娘说,她太累了。”
      “太累了?”
      “嗯,太累了。”赵夫人一笑,“她说看着她父亲整日在官场上勾心斗角,想说的话说不得,想做的事情做不得,看得她也累了,还说若她留在京中,不过也就是嫁于哪个王孙贵族,从一个笼子嫁去另一个笼子,她不愿在笼子里过日子,所以跟着你父亲走了。”
      燕迟震撼不已,喃喃道:“不愿在笼子里过日子……”
      “官场里的人,各个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又有哪个不是在笼子里过日子。临行那日我去送她,你娘高兴坏了。”赵夫人哽咽:“她说她要去做一匹马,去做一只鹰。”
      “一匹马,一只鹰……”燕迟下意识抬手朝心口一摸,想握住什么东西,身前却空空如也。
      一墙之隔的院外,一人不住叹气,听得唏嘘不已。
      这人名唤朱骥,是跟着季怀真做事的人,那日季怀真和燕迟吵架斗嘴时,也是他最有眼色在中间和稀泥,还把燕迟拱到季怀真身边去。
      三日前他被季怀真派来监视燕迟,他家大人也不说为什么监视,又要做些什么,只让他把燕迟每日吃了什么饭,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一学给他听。
      朱骥正要离去,转身间贴上一个鹅黄色身影。
      “你今天怎么走那么早啊!是不是想偷懒?”
      陆芃哼笑着凑近,一脸抓到朱骥小辫子的狡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家外头鬼鬼祟祟好几天了,你是谁呀?”
      朱骥一手捂着被吓的狂跳不止的心口,另一手竖起一指捂着嘴,求陆芃小点声。
      他把陆芃拉到一边去,陆芃莫名其妙道:“干嘛呀,你还怕我哥听见?我都知道了,我哥肯定也知道啊,他不出来赶你走,那就证明你肯定不是坏人,你怕什么,进去坐一会儿呗!”
      朱骥求饶道:“姑奶奶,放过我吧,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回去给我家大人交个差。”
      “哦……你家大人……”陆芃眼珠子一转,打探道,“你家大人听起来,脾气真是凶得很啊。”
      朱骥立刻道:“我没这样说!”
      陆芃抱着胳膊,威胁道:“想让我闭嘴也可以,你得贿赂我。”
      朱骥面色古怪,将陆芃上下看了两眼,嘀咕道:“你……你是陆晖陆大人的女儿,怎可说出这两个字。”
      “陆晖的女儿怎么啦!”陆芃柳眉倒竖,“陆晖的女儿就不能被贿赂啦?!你再啰嗦,我进去找我哥告状啦!”
      “当我倒霉……”朱骥忍气吞声:“那你说吧,我要如何贿赂你?”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钱袋,倒出一锭碎银,几个铜板,还有个半个指头大的油纸包。陆芃对金银钱财不感兴趣,独独盯着那油纸包,不顾朱骥挣扎,她将那油纸包打开,倒出几粒种子。
      “这是什么呀。”
      “小麦种子……”
      “你随身带着小麦种子做什么?”陆芃好奇地看着他,哈哈笑了两声,“难道是你家大人不管饭,你要自己种地?”
      朱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十分想死了,他在陆芃面前暴露不说,再纠缠下去,万一燕迟出来,那岂不是要搞砸季怀真交给他办的差事?他想着速战速决,当即招了个一干二净:“这是从洛阳带出来的小麦种子,我是洛阳人士,想家的时候就把这种子拿出来看一眼,闻一闻家乡的味道。”
      陆芃笑道:“真是个傻大个儿。想家不回家看看,居然要闻种子……”
      朱骥只好解释道:“家里人都死光了,没家可回了。”
      陆芃:“……”
      她半晌无言,一脸“罪过罪过”的懊恼神情,轻轻打自己个嘴巴子。
      陆芃又盯着朱骥认真看了片刻,把那种子连带着油纸包一收,扬声道:“左右你明日还要过来替你那好大人监视我哥,那你就拿别的好吃的好玩的来换吧。”
      说罢,扬长而去。
      朱骥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一脸抓狂,纠结地挠了挠头发,提心吊胆地走了。
      待回到季府后,朱骥将今日发生的一切挑挑拣拣,如实相告。季怀真听罢,怔神片刻,问道:“他说……后天他也会来红袖添香?”
      朱骥点头。
      季怀真追问:“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我……属下是站在门外听的,没看见小燕公子的脸。语气嘛……”朱骥学着燕迟心如死灰的口吻,重复道,“他就说,‘算了,我去’。”
      季怀真:“……”
      一旁八苦见季怀真的脸要往下拉,忙提醒道:“他就没再说别的?朱骥兄弟你再想想!”
      朱骥一脸为难,忍不住嘀咕道:“确实没再说别的了,说实话,小燕公子还愿意来,属下都有些惊讶呢。”
      “你……”季怀真气急败坏地将朱骥一瞪,抬手在他脑袋上一拍,“你懂什么,他说了要将我当做妻子对待,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他现在来见我,来给我赔礼道歉祝贺我升官之喜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是陆晖教出来的,陆晖没教他说话要算数吗!”
      朱骥叫苦不迭地捂住头。
      八苦叹口气,冲朱骥悄悄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又跟在他后面将门关上,给季怀真倒了杯他最喜欢的雪顶含翠。
      “大人,喝茶。”八苦往季怀真后头一站,开始给他捶肩膀,“大人,为庆贺您升官之喜,朝中各位官员往咱们府上送了不少好东西,可要小的拿来给您看看?”
      季怀真没好气道:“不看,都收库房里吧。”
      八苦叹口气,正要领命而去,又听季怀真道:“干爹送了什么?”
      “说来奇怪,老爷叫人送来一把戒尺。”
      季怀真静了一静,不明所以地冷笑一声。
      “陆家呢?”
      “什么都没送。”
      季怀真不吭声了。
      八苦眼睛滴溜溜一转,讨好道:“依小人看,那姓拓跋的是故意的。”
      “哦?故意什么?”
      “他故意摆出副心灰意冷模样,好叫大人心疼啊!”
      “心疼?”季怀真冷笑一声,“他在诏狱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程心跟我大吵大闹,我不剥了他的皮已是网开一面,我还心疼他?”
      “说的就是呀!”八苦往季怀真身前一蹲,又开始给他捶腿,“他自知理亏啊!他心虚啊……他不敢当面求饶,他怕大人不要他!所以才要想出这样的法子,人一多,大人就顾不上跟他置气,他不就能浑水摸鱼过来跟大人求饶了?”
      “当真?”
      “当真!”
      季怀真一瞥八苦,对上他一脸谄媚笑意。
      “当真你娘个头!”他又顺手在八苦头上一拍,不悦道,“他要是这般识趣,要是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还至于跟我走到这一步?滚滚滚!换个腿捶。”
      八苦哎呦一声,看着季怀真又换了个二郎腿翘,忙绕到另外一边伺候。
      “不过……”季怀真不情不愿道,“他既愿意来,大人我也不是不能给他这个台阶。”
      他心道,就燕迟那个倔驴一样的脾气,茅坑里的臭石头都比他拓跋燕迟的脾气要软,他若下定决心要跟自己一刀两断,又怎会愿意来?
      八苦见季怀真的嘴角似有些压不住的笑意,忙有眼色道:“大人海量!小的这就去给您挑后天要穿的衣裳,保证叫那姓拓跋的一见大人就移不开眼!”
      季怀真哼笑一声,轻轻踢了八苦一脚,终于又有心情好好喂他的点翠了,笑着将那小蛇从腕间取下,仔细地拿竹镊夹生肉喂给它,低声道:“……你比他听话,比他乖。”
      说罢,沉默许久,又带着些低落艳羡道:“陆晖教出来的孩子,难道还能骗人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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