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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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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季怀真又在李富年身上狠抽数十下,直把人抽得痛晕过去才罢休。
再看一旁的燕迟,已是彻底反应过来,茫然片刻后,心灰意冷地将季怀真看上一眼。
“他说的可是真的?”
季怀真供认不韪,他冷声道:“不曾有假。”
“所以你才对我的狼牙追问不止……你以为这是夷戎皇子才有的信物,你想拿它去引我大哥出来立功?”
季怀真不吭声,默认下来。
他一承认,燕迟也跟着静了,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般,燕迟漫无目的地四下一望,低低笑了几声,自言自语道:“好!好……季怀真,你好的很,够心狠,够厉害。”
燕迟只感觉难堪极了,自觉已同季怀真仁至义尽无话可说,他不愿在此多留,正要走时,却看到一旁刑架上的程心。
见他身前道道鞭痕,面上带血,燕迟登时不可置信地看向季怀真。
若方才的眼神只是怨,现在却有厌了。
燕迟一指其他刑架上的人,厉声问道:“你在诏狱受了欺辱要报复回来,一报还一报,是那些人羞辱你在先自讨苦吃,可你抓进来的这些人,可是每个都参与了?!”
季大人杀鸡儆猴,命手下将今日在镇抚司当值的人都抓进来,未审先罚,这其中当然有无辜之人。
季怀真看了看程心,又看了看燕迟。
他的五官不易察觉的扭曲一瞬,继而轻轻一笑,讥讽道:“你的这些同僚又有哪个没有同李富年一起排挤过你,你现在居然为他们说好话。”
“那程心呢!你先前落难时他不顾自身安危为你求情,你现在却恩将仇报,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打成这样!”燕迟怒不可遏,失望至极,“是我错看你了,一直都是我错看你了……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就是别人嘴里说的那样!”
说罢,不顾季怀真反应,径自上前将程心放下,扶着他往外走。
程心心中焦急,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季怀真缓缓抬鞭,逆着光,挡在二人身前。
“我这样的人……”
程心看不清季怀真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古怪地笑了声。
“走可以,但要把话说清楚。你说,我季怀真是什么样的人……”
燕迟避而不答,绕开他,扶着程心往外走。
背后猛地传来阵风声,冲着程心来了,然而季怀真的鞭子还没挨到程心的背,就被燕迟回身抬手挡住,手心一翻,将那鞭头牢牢握住。
鞭子那头是歇斯底里的季怀真,他冲燕迟劈头盖脸骂道:“回答啊,你听不懂人话?你说啊!我季怀真是什么样的人?!说啊!你说!哈哈……我就是打他了!我还应该下手更狠些,他现在还能活着等你来救他,就是我下手还不够狠!”
燕迟冷冷看着季怀真。
“好啊你,知道我利用你你不恼我,听见李富年说的话你不恼我,怎么看见我打了程心,你就要跟我撕破脸了?!”
只骂不够,季怀真又顺手抽出桌案上的剑,抬手往程心肩上刺去。
燕迟徒手一握季怀真手腕,反问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教你仆人对我说难听话,对我百般羞辱,利用我,欺瞒我,你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对,就是我教的!我就是要让八苦羞辱你,我就是让你摆清自己的位置,别整天异想天开蹬鼻子上脸,什么璞玉朽木的,都是些空话!既做不到,就别说!我最烦的就是你这副样子,跟陆拾遗那个蠢货一样,整日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这样自小做什么事情都有陆晖跟在后头收拾的人,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不分青红皂白!你说话啊,不是很能说会道吗,你反驳我啊!”
可无论季怀真如何叫嚣挑衅,燕迟皆一言不发,失望地看着他。
燕迟越是不说话,季怀真就越觉得手中的剑重似千金。
那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一马当先的季大人,最后竟连柄剑都握不住,“当啷”一声任其落地。
空荡的牢房内飘荡着季怀真的粗喘。
他突然就累了。
片刻后,季怀真恢复平静,见燕迟架着程心离开,突然问道:“你那夜想说什么?”
燕迟脚步一顿。
“从我干爹家回来那夜,你一直有话想说,我打断了你,你那夜想说什么?”
燕迟哽咽着摇头:“……现在都不想说了。你当初打断我,不就是你不想听,懒得听吗?那我便不说了!我只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即便那日我不去救你,你也有办法出诏狱,出诏狱之后呢?你要如何弄到真的金刀栽赃给李富年。”
季怀真不答。
燕迟怒道:“说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牢中寂静无声,只余燕迟愤然质问的回响声。
许久后,季怀真平静道:“我会带人去搜陆晖的家宅……真的金刀在他家中搜出更好,即使陛下知道那金刀的来龙去脉也挡不住众口铄金。陆晖树大招风,朝中恨他的人跟恨我的人一样多,我只需要撕开个口子,必会有人一拥而上,要将他拉下马。”
燕迟因他的坦率而怔了一怔:“就算不能将我义父拉下马,也能借机毁掉我,借机找出我大哥的踪迹,是吗?”
季怀真轻笑一声,直截了当道:“是。”
“一石二鸟,季怀真,你聪明的很,只有我是个傻子。”
燕迟失魂落魄地把头一点,扶着程心往外走,几步之后又突然折回,崩溃至极地质问季怀真:“我到底如何招惹你了,让你对我这样恨之入骨。”
地牢之中一时无人应答,瞬息过后,听季怀真冷声道:“因为我讨厌你这样的人。”
只见那季大人的下巴高高抬着,依旧一副骄矜至极的模样。
燕迟一怔,难过道:“你讨厌我?”
“对,我讨厌你。”季怀真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怔怔地看着身前,仿佛前头有一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敌人。
他一扯嘴角,颇为神经质道:“我讨厌你对谁都好的要命,我讨厌你这种没吃过苦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的人。你正直无比,就把别人衬得卑鄙万分;你问心无愧,就把别人衬得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耗子……”
“我讨厌你在陆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要照顾我,说要教化我。因为你根本就做不到!……你不过是贪图我的皮囊,贪图我的权势罢了。你这样的人……又怎能放下世俗礼义而真正的接纳我,心里又怎会容得下我。既接纳不了,既容不下,既总有一天要分道扬镳……那从一开始就别纠缠!”
“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好聚好散就是!”燕迟颤声反驳。
季怀真眼神发直,轻声道:“我讨厌的东西,我没有的东西,我注定得不到的东西……那我就是要毁掉!这话我早告诉过你了,是你自己不相信,一厢情愿,异想天开!”
“好……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异想天开。”
燕迟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怀真,继而失魂落魄地点头,带程心离开。
方才还喧闹不止的诏狱此刻静的厉害,季怀真一言不发,站在一地血水里,站在一地可怖刑具里,突然笑了几声。
他不知对谁轻声道:“你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做不到,我就知道他说的话信不得。什么狗屁可悲,可叹,可改……可怜,什么定能教之向好,他根本就做不到。”
一旁站着的八苦听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见他家大人从前襟中掏出几张纸,仔仔细细将那几张纸又看上一遍,接着一边冷笑,一边撕了。
再说程心,一出诏狱,便迫不及待向燕迟解释:“季大人没有动手打我,他的人今日一进镇抚司,便把所有人都抓了,审到一半他才来。他看见我,还让手下把我抬到一边去,我身上的伤都是他手下打出来的。方才你二人吵起来,你说话激他,他一生气,才动手打我的。”
燕迟愣神着点头。
程心说完也不吭声了,他刚才听了这样久,又岂会不知二人之间的矛盾何止是季怀真打没打自己?
最终,程心叹气道:“……我觉得季大人在意你。”
燕迟没反应,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二人去到太医院中,燕迟求了情,搬出赵潭,才有御医破例亲自为程心清洗上药,燕迟出神地站在一旁看着,没再说过一句话。
离开太医院后,程心眼看今日无法再当值,就让燕迟把自己送回家中。
他其实不需要燕迟送他,只是觉得不能放任燕迟一人钻牛角尖。
二人一路默不作声地穿过宫门出宫,又沿着正阳门大街去到宣南坊附近,听着街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的声音,一直不说话的燕迟突然开口:“……他不曾骗我,他从一开始就讨厌我。”
程心一怔,意识到燕迟是在回答他的那句季怀真在意他,可想起那夜在镇抚司,季怀真一边听着燕迟骂他,一边对着一张纸浅笑的模样,又哪里是讨厌,又哪里是不在意?
程心有些急了,语无伦次道:“副使,我脑子笨,我听得不明白,可我觉得,那金刀既是在李富年府上搜出,没有牵扯到陆晖陆大人,定是季大人临门一脚改变了主意,不愿意将陆大人牵扯进来了!我想不到除了你,还有谁能让季怀真这样的人转念——!”
“不。”燕迟打断他,摇了摇头:“你还不明白吗?”
程心一怔。
“他见我第一面,就跟别人一起欺负我,喊我夷狗。他在我面前表现的可怜,也只是要利用我……是我自己太蠢,太异想天开,明明不是一路人,竟还想着……”燕迟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的脸烧的厉害,四面八方都堵着,心里有口气出不来,胀得他酸痛不已。
“我……我觉得很……”
燕迟说不下去了。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滋味,想不清自己为什么而难过。
他自小跟着陆晖,以陆晖为榜样,立志要成为和陆晖一样为生民立命之人。陆晖在外当巡抚十年不曾回京师探望家人,却和妻子常年书信来往,陆晖每次收到妻子的信,便会翻来覆去地看。
“我,我从前不懂,干娘写给义父的信明明只有短短几句话,一眼就看完了。为何义父总是翻来覆去地念……后来长大就懂了,我艳羡得很,想着要是我心中也有个可以记挂的人就好了,像义父和干娘那样。”
程心不忍道:“副使……”
他本想打断燕迟,叫他不要胡思乱想,可转念一想,还是叫他说出来痛快些,毕竟聆听,是他见到季怀真之后,就知晓这是他唯一能报答燕迟的了。
“从前我喜欢上一个人,他和我义父是一样的,他为民请命,为人正直……我想当我义父那样的人,当他那样的人,我便在心中偷偷喜欢他,我觉得这样我跟他们就是一样的了。”
程心一怔,意识到什么,委婉道:“……你想跟他们当一样的人?那之后呢?你可想过要跟他白头偕老?”
燕迟茫然一瞬,摇了摇头。
程心无奈叹气,一语参破:“……副使,你想当他那样的人,却没想过要和他白头偕老,这是崇敬,不是喜欢。”
话音一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燕迟的感情,又何尝不是把感激错认了?
他只想报答燕迟,往后坦然处之,却从未想过别的。
燕迟低声道:“我心中难受的很。”
他想跑,想跳,想叫,想把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找个法子发泄出去。
他张嘴想叫,却先咽下酸水。
他想迈开步子,腿却沉得很。
他想跟季怀真吵,想跟季怀真闹,可更怕看见他——他觉得他不想再见季怀真了。
他的心头甚至涌现出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这一刻燕迟彻底意识到,他对季怀真,除了最开始被迫催生出的责任感,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跟对陆晖,对陆拾遗,对以往他认识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这滋味他陌生的很,头一遭经受就是摧枯拉朽,令人痛彻心扉难以忘怀。
“我为何会对季怀真这样?”燕迟似懂非懂,茫然地看着双手,“他明明跟义父是不一样的人……”
程心见燕迟神色不对,看他一手捂住自己心口,似有痛意,忙道:“副使,副使你怎么了?……燕迟,燕迟?”又伸手晃晃他,拍拍他。
燕迟对程心的担忧浑然不觉,他茫然迈出一步又停住,似还没想好往哪里去,脚就先一步动了。
“他一直在骗我……他一直在算计我……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唯有骂我时嫌我蠢笨,嫌我固执不知变通,嫌我碍手碍脚是真的……”
程心看到燕迟的眼泪流下,不再像刚才在季怀真面前忍着。
他听见燕迟茫然无措道:“我……我觉得很……很……”
至于“很”什么?燕迟却是再说不下去了。
……
徐善登基第三年,沸沸扬扬的金刀案终于落下帷幕。
当朝都督同知季怀真亲自坐镇督查,由刑科给事中林聪之子林逸受贿放利,杀人灭口一案入手,查出其背后党羽锦衣卫指挥使李富年买官卖官私相授受,又顺藤摸瓜,自李富年家中搜出太上皇的贴身信物,证实其谋反一事。
此案牵连甚广,上上下下竟数百人,是徐善登基以来最为严重的贪腐谋反案。
见皇帝叫季怀真负责此案,朝中官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回到府上关起门来,都琢磨起平时可有得罪过这位季大人。
得罪过的,都背着人去了趟季府;没得罪过的,都沉默不语明哲保身。最后还是徐善发话,涉案官员凡是对大齐有功的一概既往不咎,这才避免季怀真血洗朝堂。
官员之间渐渐有风声传出,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
红袖添香内,一群劫后余生的官员聚在此,酒过三巡,嬉笑怒骂间逐渐打开话头。
“陛下此举,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查贪腐,若要查,首当其冲的不就是他季怀真这个贪腐头子?”
“那是为了……?”
众人对视一眼,一人不怕死道:“……折腾这么一大圈,不还是为了换太子。陛下恩威并施,此时再议废储一事,还有谁敢反对?”
“我还听说,陛下原本要把这些人都关进诏狱去,是陆晖求情,陛下才网开一面。不信你看着,往后陛下再议废储,陆晖定不会反对了。”
“我大齐能臣贤将,一半折在沙岭,剩下那一半,若再给季怀真杀掉,就彻底无人了。”
众人唏嘘着叹气,又一起停住,诡异氛围间,他们心中各自想道:从前真是错看了徐善,都以为他这个病秧子是个在国家危难之际被陆晖扶上位的傀儡,没想到这傀儡杀伐果决起来,与季怀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不也摆了陆晖一道,摆了太后一道?
“还不知陛下要如何嘉奖季怀真……”
“好像是要封他做‘大都督’,从今往后和与陆晖共掌兵部。”
“‘大都督’?这一职不是早在太祖皇帝的时候就废弃了?若真给他做了大都督,那岂不是位比三司,比武清侯赵潭还要厉害?”
“哈哈,他季怀真替陛下立下大功一件,别说做大都督大司马,就算他一字不识,想做太子之师,当太傅,陛下此时也会答应的!”
“那季怀真大字不识一个却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当真奇人一个。眼看就要被清算了,居然能剑走偏锋,这一招险棋当真下的漂亮!”
众人嬉笑几声,红袖添香的大门缓缓掩上,自开国后大都督一职被废,大齐又终于迎来了一位新的“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