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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夜全貌 地底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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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廊道的空气仿佛凝固。
手电筒的光柱微微晃动,尘埃悬浮在光束之中,缓慢地浮沉。厚重的合金大门横亘在廊道尽头,门板上的卷草银纹沉寂了整整十年,在黑暗之中无声蛰伏。潮水的搏动自门后源源不断传来,一下,又一下,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裴烬握着电筒的指节绷得发白,他侧过身,低声对着温迟开口,声音压得极轻。
“如果你现在想要离开,还来得及。”
他太清楚门里面封存着什么。那一夜所有的绝望、挣扎与来不及挽回的遗憾,都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幻象不再经过潮水的裁剪修饰,所见即当年实景,精神上的冲击,极有可能将温迟彻底击溃。
温迟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后颈,那一阵熟悉的酸胀此刻如同浪潮翻涌。数年以来零碎闪烁的画面、相互矛盾的说辞、悬而未决的疑问,堆积在心底,早已成为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不能再逃避。
“我要看完。”温迟的语气平稳,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决意,“所有的一切。”
站在不远处的陆屿静静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惋惜,还是释然。
“记住一件事。”陆屿缓缓开口,“无论你接下来看见什么,不要让情绪牵着你走。潮水最擅长抓住人心底的缺口。”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两步,抬手,指尖抚过门板上镌刻的纹路。微弱的银辉顺着那些蜿蜒的线条缓缓亮起,低沉的嗡鸣自金属内部响起。门锁之中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响,尘封十年的锁扣,缓缓解除。
合金大门向着内侧,缓慢开启。
一股裹挟着高温焦糊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
没有火光,可空气之中残留的灼热感,仿佛那场大火才刚刚熄灭。
实验室宽敞而狼藉。倾倒的实验台,碎裂的玻璃器皿,散落一地的纸质文档。房间最深处,一座半球形的装置静静伫立,那便是潮水的能量核心,表层覆盖着一层凝固之后,如同琉璃一般的物质。
当三人踏入房间的一瞬间,周遭的光景骤然变化。
周遭的黑暗、尘土、残破的废墟尽数褪去。
时间,倒退回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刺眼的红色应急灯光填满整个空间,警报声响刺耳,不停回荡。仪器疯狂发出尖锐的蜂鸣,屏幕上的数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热浪在空气之中翻滚,墙壁的涂料被高温炙烤,一片片起泡剥落。
幻象,正式展开。
少年时期的温迟站在潮水核心之前。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平摊,一层淡淡的银辉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紧紧包裹住躁动不安的核心。那时候的他,已经知晓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可以短暂牵制潮水失控的力量。
“按照计划,最多支撑十五分钟。”少年温迟大声喊道,声音在警报声之中显得有些单薄,“十五分钟之内,所有人必须撤出地下一层。裴烬,启动闸门封印的权限在你的手上。”
站在实验室门口的少年裴烬死死攥着控制终端,脸色难看至极。
“十五分钟之后,如果你没能从紧急通道撤离……”
“我会跟上你们。”少年温迟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相信我。”
站在裴烬身侧的少年陆屿,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通道上方的承重结构已经出现裂纹。”陆屿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刚才一次能量冲击,已经伤到支撑柱,它撑不了多久。”
没有人预料到意外来得这样快。
仅仅过去了八分钟。
一次猛烈的能量震荡自核心炸开。整栋地下实验室剧烈摇晃,天花板大块混凝土轰然坠落,重重砸在紧急通道的入口。碎石堆叠,瞬间将那条唯一的退路彻底封死。
烟尘漫天。
少年温迟回过头,望着彻底堵死的通道,心脏骤然沉了下去。
裴烬不顾一切想要冲进实验室,却被陆屿死死拉住胳膊。
“你现在进去,两个人都要埋在这里!”陆屿的声音嘶哑,眼眶发红,“潮水还在往上扩散,如果不落下闸门,用不了半个小时,整座城市都会被执念洪流吞没!”
“可是他还在里面。”裴烬的声音近乎崩溃,他拼命挣扎,目光死死隔着烟尘望向实验室里那个身影。
少年温迟同样听见了外面的争执。
他安静了一瞬,随即抬起头,隔着弥漫的灰尘看向门外两个人。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爆炸声盖住了大部分声音,只有寥寥几个字,清晰地传到二人耳中。
“别犹豫。”
潮水的躁动还在加剧,核心表面的光芒愈发刺眼,地面裂开细密的缝隙,滚烫的气流不断涌出。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裴烬的指尖悬停在闸门启动按钮上方。
那短短数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一边是温迟。
一边是千千万万无辜的普通人。
他闭上双眼,按下了按键。
沉重的金属闸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自上而下轰然落下。将实验室,将被困在里面的少年,一同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闸门闭合的那一瞬间,少年温迟并没有流露出怨恨。
他只是微微扬起唇角,对着门外的方向,轻轻做了一个口型。
再见。
幻象到此,开始不稳定地抖动。红色的应急灯光渐渐褪色,周遭的景物蒙上一层灰白,如同老旧电影胶片正在消融。
温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所有碎片终于拼接完整。
他看见了全部。没有刻意的加害,没有蓄谋已久的抛弃。那是一场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灾难,一个痛苦到极致的选择。裴烬承受十年的愧疚,此刻他终于完完全全体会到。
但是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幻象并没有消散。
画面再度一转。
闸门落下大约两个小时之后。
地下一层的火势渐渐减弱,潮水的躁动被暂时压制。两道身影,冒着残余的危险,重新回到闸门之外。是裴烬和陆屿。他们带着破拆工具,不顾一切想要打开闸门,把温迟救出来。
可当缝隙被撬开一道窄缝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潮水并没有吞噬少年的性命。
在绝境之中,温迟的天赋发生了异变。他与潮水的力量相互交融,意识被潮水打散,散落在无数寄存执念的银纹器物之中。□□留在闸门以内,而他的意识碎片,顺着地层缝隙,漫无目的地飘向城市各处。
“他没有死……但是他不再是完整的他。”年轻的陆屿喃喃自语,脸上写满茫然与痛苦,“他被拆分了。”
裴烬怔怔地望着闸门里面,浑身冰冷。
他们没有办法将四散的意识强行收拢。一旦操作失误,这些意识碎片将会彻底湮灭,温迟将会真正不复存在。
于是他们定下了一个艰难的约定。
收集全部银书签。当所有承载意识碎片的银纹器物重新汇聚,温迟的灵魂,才有机会重新归位。
而这件事,他们决定不让温迟知晓。
他们害怕,当他知道自己本身,便是潮水最重要的锚点,他会主动选择牺牲自己,彻底封印这一切。
幻象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刺眼的红光消散,残破的实验室重新回归黑暗。
温迟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真相是这样。
他不是一个单纯被困住的人。自十年前那一夜开始,他便是封印的一部分。
一股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是裴烬。他的眼底盛满了十年无法消解的疲惫与愧疚,声音轻轻响起。
“这就是我们一直不愿意告诉你的事情。”
一旁的陆屿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偏执,打破短暂的寂静。
“所以,阿迟,跟我走。集齐所有银书签,我可以利用银纹的力量,让你挣脱潮水的束缚。我们可以毁掉核心,彻底打破这个宿命,你不必再成为困住潮水的枷锁。”
裴烬立刻抬眼,眼神锐利如刀。
“你想要做的,不是解开枷锁。你想要把潮水据为己有,借由他的力量改写世间所有记忆。”
两个人的对峙一触即发。
温迟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相伴已久的裴烬,看着昔日旧友陆屿,潮水低沉的心跳声,在脚下的地底,声声不息。
他终于明白了那条隐伏在命运深处的答案。
所谓集齐银书签,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点。
而是终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