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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歧路抉择 尘埃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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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依旧在手电光束之中缓缓浮动。
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三个人默然伫立。潮水沉闷的搏动自脚下的地层深处传来,一下接着一下,震荡着空气,也震荡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方才的幻象余波还盘旋在温迟的意识之中。少年从容的口型,轰然落下的闸门,还有意识四散飘离的失重感,如同烙印,牢牢刻在了脑海深处。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能够感知执念的普通人,守着一间旧物小店,平静度日。原来从十年前那个夜晚开始,他的灵魂早已碎裂,散落在一枚枚银纹器物之中。他活着,本身就是封印潮水最重要的那一枚锚。
陆屿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放得柔和,像是在循循劝说一位久违的老友。
“阿迟,裴烬的选择,是让你回到宿命里面。集齐银书签,你的意识重新合拢,你将再度成为锁住潮水的囚笼。等到未来封印松动的那一天,你还要重复十年前的结局。无休止的轮回,你真的愿意接受吗?”
这番话语,精准戳进温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没有人愿意生来就背负注定牺牲的命运。
裴烬将温迟轻轻护在身后,看向陆屿,语气冷硬。
“而你的道路更加危险。你想要借助他与潮水相融的力量,强行重整世人的记忆。一旦失败,潮水将会毫无阻拦地倾泻而出,整座城市,乃至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被汹涌的执念吞没。”
“失败?”陆屿低声笑了一声,笑意里裹挟着化不开的偏执,“我花费整整十年研究银纹,我清楚其中每一条规则。我可以控制潮水,剔除世间的痛苦与遗憾,创造一个没有悲伤的世界。”
“你在篡改活着的意义。”裴烬的眉头紧紧锁起,“痛苦与欢喜本就相伴相生。抹去伤痛的同时,人们也会失去爱与怀念。那不是救赎,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两个人的声音在实验室之中来回碰撞。
温迟站在二人中间,大脑一片纷乱。
一边,是长久陪伴,满心愧疚,只想让他走完既定宿命的裴烬。
一边,是年少旧友,怀着极端理想,想要打碎命运枷锁的陆屿。
两条道路,没有一条是轻松的。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他们,望向实验室最深处那一枚凝固如琉璃一般的潮水核心。隔着一层冰冷的外壳,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里面涌动着无数人的执念,悲伤,不甘,思念……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安静蛰伏。
“先把剩下的两枚银书签拿到。”温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清醒,“在那之前,我不会做出选择。”
陆屿深深望了他一眼,并没有逼迫。
他侧过身子,伸手指向实验台残存的金属收纳盒。盒子半埋在碎石堆之中,盒身刻着熟悉的卷草纹路。
“就在那里。最后的两枚。”
裴烬没有放松警惕,他先上前,仔细检查一遍四周,确认没有潮水骤然爆发的迹象,才伸手拨开堆积的碎石。金属盒露出完整的轮廓,锁扣早已锈蚀,他轻轻一掰,盒盖应声弹开。
两道清冷的银光,从盒内浮起。
两枚银书签静静躺着,纹路与他已经拥有的那一枚同源,是陆屿年少时刻制而成。当温迟的目光落在它们身上的瞬间,贴身存放的那一枚书签,骤然微微发烫。
一种奇妙的共鸣自心底升起。
四散各处的碎片,正在彼此呼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汹涌的信息流轰然冲进脑海。过往十年,飘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记忆碎片,如同归巢的飞鸟,向着他的意识汇聚。少年时代在实验室的午后,四人坐在露台闲谈许下的诺言,大火之中灼热的气浪,闸门落下时那一声沉重的轰鸣……无数画面铺天盖地。
温迟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
裴烬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温热的掌心传来力道,将摇摇欲坠的他稳住。
“不要急着接纳全部碎片。”裴烬急促地说道,“一次性接纳所有意识,你的精神会承受不住。”
陆屿也快步上前,他伸出一只手,银色微光在掌心跳动,试图引导那些纷乱的意识。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靠近了他。
裴烬的力量,温和克制,想要放缓意识收拢的速度,护住他的精神。陆屿的力量,带着一种躁动的锐气,想要撬动附着在他灵魂之上的封印枷锁。
两股银纹力量相撞,空气之中荡开一圈无形的冲击波。
温迟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要裂开,耳边充斥潮水翻涌的轰鸣。他猛地用力,甩开两个人的手。
“停下来。”
他低声喝道。
两个人同时停下动作。幽暗的实验室里面,一时之间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温迟垂着手臂,胸口起伏不定。他将两枚新得到的银书签,小心翼翼放进内侧衣袋,和其余的银质物件放在一处。全部集齐。
漫长追寻,走到此刻,所有银纹器物终于回到他的手上。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温迟抬起眼,目光掠过面前二人,“我不会在这里做出决定。”
陆屿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归于平静。
“我不会逼迫你。但是时间不多了。封印因为方才的共鸣,已经开始加速损耗。最多还有三天。三天之后,潮水将会冲破所有禁锢。到时候,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一切都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温迟一眼,转身走向来时的廊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竖井黑暗的深处。
偌大的实验室,只剩下温迟与裴烬两个人。
潮水的脉动依旧不停,只是相比方才,稍稍平缓了些许。
裴烬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温迟。灯光勾勒出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愧疚、担忧,还有一份深埋的、不敢轻易言说的情愫。
“你打算怎么做。”良久,裴烬轻声问道。
温迟走到实验室冰冷的墙壁之前,手掌轻轻贴在布满裂痕的混凝土上。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我不知道。”他坦然承认,语气带着一丝茫然,“陆屿说的没有错,我不甘心一辈子作为封印存在。可我更加清楚,他的道路,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他转过头看向裴烬。
“裴烬,如果,我选择第三条路呢。既不顺着宿命成为枷锁,也不去采纳陆屿疯狂的计划。有没有办法,可以两全。”
裴烬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件事。可翻阅过所有留存的实验记录之后,答案残酷而清晰。
“理论上,不存在。”裴烬的声音低沉,“潮水已经与你的灵魂牢牢纠缠。要么你作为锚点,继续将它锁住;要么解开羁绊,潮水倾泻世间。”
温迟沉默下来。
第三条道路,仿佛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我们先离开这里。”裴烬放轻声音,“地底的环境对你消耗太大。回到老街,你可以静下心,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一切。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这一次,温迟没有拒绝。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径,顺着锈蚀的金属梯子向上攀爬。离开竖井,重新踏上地面,郊外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天色已经临近正午,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轿车重新启动,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
车厢之内一路安静。
温迟靠在车窗边,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衣袋之中,全部的银书签安静地躺着,微微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知道,三天。
仅仅剩下三天的时间,他必须给自己,也给这座城市,一个最终的答案。
车子驶入城区,最终停在老街街口。
温迟推开车门走下去。裴烬坐在车里,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温迟独自走回寄念铺,推开店门,铜铃叮咚作响。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工作台,摆放整齐的旧怀表,书架上尘封的旧书。这里是他十年来的避风港。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将全部银书签取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窗外人声熙攘,岁月如常。
街上的行人,依旧过着普通平凡的日子,他们并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温迟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他闭上双眼。潮水的声音,再一次,在灵魂深处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