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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地底回响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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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染老街,街灯晕开一圈朦胧的黄光。
短信上那一行字静静亮在屏幕上,像是一根引线,将所有人的命运重新牵回原点——旧学社的地下一层。
温迟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目光落在那一段文字之上。发送人依旧是匿名,无从追查。他无从判断这条消息究竟来自陆屿,是焦砚,或是另有其人。
“旧学社地下一层。”温迟低声把这一句念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裴烬神色骤然一变。
他当然清楚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那是潮水计划最初的实验室,银纹载体诞生之地,也是十年前那场灾难的风暴眼。火灾过后,主楼主体坍塌,地下一层被碎石与混凝土牢牢掩埋,长久以来,被所有人刻意避开。
“那里太危险。”裴烬的语气立刻沉了下来,“当年的潮水核心就安置在地下一层。火灾之后封印虽然勉强维持,但十年来力量持续损耗,那里是整片区域潮水气息最为狂暴的地方。”
“可是剩下的两枚银书签就在那里。”温迟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份不容动摇的坚持,“想要拼凑完整的真相,我绕不开那里。”
他心底的空洞悬置了十年。幻象、碎片、彼此矛盾的说辞,日复一日撕扯着他。他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被动地等着别人把真相送到自己面前。
裴烬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缓缓松了一口气。他明白温迟已经下定了决心,劝阻只会产生隔阂。
“我和你一起去。”
这一次,温迟没有立刻答复。
方才幻境之中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闸门轰然落下的巨响,少年裴烬艰难做出抉择的模样。心底那一层微妙的疏离依旧存在。他信任裴烬,却又无法全然放下所有疑虑。
“什么时候。”温迟问道。
“明天拂晓。”裴烬思索片刻,“那个时间段人流最少,不容易引来无关之人。而且潮水的躁动在黎明时分相对平缓一些。”
温迟轻轻颔首。
两人又简单商定了路上的细节,裴烬依旧放心不下,再三叮嘱,如果在地底感知到潮水剧烈异动,必须第一时间撤离。说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了寄念铺。
店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温迟一人。
寂静包裹着他。他走到工作台前,将小木盒收好,放进柜子深处。那一叠老婆婆托付的旧信还摆在桌面上,方才突如其来的幻境便是由它而起。他拿起信纸仔细翻看,上面依旧是寻常儿女情长的字句,找不到一丝一毫与学社相关的痕迹。
想必是地底潮水的力量顺着城市地层弥散,偶然附着在了纸张之上,才让他窥见了火灾当夜的片段。
一夜时间缓缓流淌。
这一晚,温迟没有做梦。
只是后颈的酸胀断断续续,如同遥远海潮,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神经。
天光微亮,天际晕开淡淡的青灰色。
温迟简单收拾妥当,将银书签放进贴身的衣袋,锁好寄念铺的店门。裴烬已经等在了街口,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停在行道树下。
车子驶离老街,朝着城市城郊开去。
旧学社旧址远离城区,十年大火之后,这片区域被划为待开发地块,四周荒草丛生,外围拉起锈蚀的铁丝网,上面悬挂着危险禁止入内的标牌。车子停在距离铁丝网数百米之外的林间小路,两人下车,徒步向着废墟走去。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荒草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曾经恢弘的建筑群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烧焦的墙体歪斜伫立,到处散落着坍塌下来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着长久不散的、淡淡的焦糊气息。
温迟的后颈,从踏入这片土地的一刻开始,便开始隐隐作痛。
一种深埋在骨血之中的熟悉感翻涌上来,仿佛他的身体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裴烬走在靠前的位置,拨开挡路的杂草,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主楼的入口已经完全被堵死。通往地下一层的通道,在后方废弃的通风竖井。”他压低声音,“竖井年久失修,一定要小心脚下。”
他们绕到主楼后方,一座黑漆漆的竖井洞口隐在藤蔓与杂草之下。洞口边缘的水泥已经开裂,往下望去,深不见底,阴冷的气流自下方缓缓上浮,裹挟着潮水独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裴烬先一步下去,确认落脚点稳固之后,示意温迟跟上。
竖井内壁设有锈蚀的金属梯,金属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露水,湿滑难行。沿着梯子缓缓向下,光线越来越昏暗,头顶的天光一点点消失,只剩下裴烬手中一支手电筒射出的光束,破开浓重的黑暗。
不知道向下攀爬了多少米,双脚终于踏上平整的地面。
他们已经置身地下一层。
手电光柱扫过周遭。长长的廊道向两侧延伸,昔日实验室的房门大半变形垮塌,散落的实验仪器掩埋在厚厚的尘土之下。空气沉闷,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在廊道之中轻轻回荡。
潮水低沉的脉动,清晰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咚。
咚。
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慢搏动。
“银纹的波动变强了。”裴烬将温迟护在身后,手电光束不断扫视前方,“我们尽量不要触碰周围遗留的实验设备。”
两人沿着廊道缓步向前。
温迟一路走一路环顾四周,许许多多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苏醒。明亮的灯光,仪器运转的嗡鸣,少年们说笑的声音……这里曾经承载着他们所有人的理想。
就在这时,手电的光线捕捉到了一道人影。
站在廊道中段,安静地等候着他们。
陆屿。
他并没有躲藏,就那样平静地站在尘埃之中,背光而立。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陆屿的声音在空旷廊道里漾开回音,目光落在温迟身上,“阿迟,好久不见。”
裴烬立刻将温迟挡在身后,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从我收到消息。”陆屿淡淡地看向他,“我并没有打算动手。我只是不想,让真相再一次被刻意掩盖。”他抬起手,指向廊道尽头那一扇紧闭的合金大门,“最后的两枚银书签,就在门后的主实验室。同样,闸门全部的秘密,也在里面。”
温迟越过裴烬的肩膀,望向那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体表面刻满繁复的卷草银纹,那是陆屿当年亲手镌刻上去的封印纹路。
“但是你们要做好准备。”陆屿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门后面留存的幻象,潮水不会再裁剪修饰。你看见的一切,将会是十年前,完完整整,未曾更改过的那一夜。”
温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期盼已久的全貌,近在咫尺。
可与此同时,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他隐隐预感到,当推开这一扇大门,他所要承受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残酷。
后颈的悸动骤然放大,潮水的轰鸣灌满双耳。
三个人站在幽暗的廊道之中,各自怀着心事,望向那一道封存了十年的大门。
命运,终于走到了分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