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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信余温 暮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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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点一点吞没整条老街。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人声喧哗隔着一层玻璃窗隐约传来,寄念铺之内却静得能够听见时钟秒针游走的声响。
温迟坐在工作台前,小木盒摊开在面前。
银书签、银纽扣,还有那一枚学社徽章,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他的指尖悬空,迟迟没有落下去触碰其中任何一件东西。自从城南旧图书馆一别之后,他心底的戒备变得愈发深重。
他已经分不清,当指尖触碰到这些银纹器物的时候,涌进脑海的碎片,究竟是属于自己的回忆,还是潮水精心裁剪出来的幻影。
抽屉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今天白天,一位老婆婆送来的一件委托。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起来的信件,希望他代为消解寄存在上面的执念。老婆婆说,那是她丈夫年轻时候写给她的信,老人已经离世数年,她没有勇气拆开,可留在家里,午夜梦回总是被往事牵动心绪。
温迟伸手,将油纸包取了出来。
油纸因为岁月久远,边缘微微发脆,上面布满细碎的褶皱。他小心拆开外层包裹,一叠泛黄的信纸安静地躺在里面。墨迹褪去大半,字迹变得浅淡。按照往常,他只需要安静地感受附着在物件上的情绪,执念自然会缓缓散开。
可这一次,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当他的指尖碰到信纸的一瞬间,一股不属于老人夫妻的情绪猛地炸开。
不是相思,不是怀念。
是浓烈的恐慌。
温迟瞳孔骤然一缩,后颈的酸胀轰然爆发,像是有滚烫的潮水顺着血脉冲上头顶。视线之中的光景迅速扭曲,工作台、台灯、木盒,全部消融在一片白茫茫的强光里面。
这一次的幻象,不同于以往零散的碎片。
他站在学社长长的走廊之中。
空气之中漂浮着淡淡的焦糊气味,应急灯昏暗的红光在墙壁上来回摇晃。走廊地面散落着打翻的试剂瓶,液体蜿蜒流淌,泛着幽蓝微弱的光。热浪从走廊深处扑面而来,墙壁滚烫,哪怕只是站在这里,皮肤都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是火灾那一夜。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如同一个旁观者。
不远处,两道少年人的身影正在飞快交谈。隔着升腾而起的浓烟,声音断断续续。
他认出其中一个背影,是年轻几岁的裴烬。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一个,正是少年陆屿。
“这个方案一旦启动,所有银纹载体将会一次性过载。”陆屿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裴烬,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闸门落下,里面的所有人……”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裴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冷静,“任由潮水彻底爆发,整座城市所有人都会被执念吞噬。我们只能将它封存在地下。”
“可是阿迟还在里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温迟的心脏狠狠一攥。
少年裴烬的身形猛地一晃。浓烟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温迟看不见他那一刻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嗓音。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重得如同山岳。
幻象开始剧烈抖动,画面边缘裂开蛛网状的细纹,仿佛随时都会崩碎。温迟拼命向前迈步,想要听清接下来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想要看见闸门落下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他向后退去。
火光、走廊、两个少年的身影,如同退潮一般迅速远去。
“温迟。”
有人在轻轻唤他的名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靠近,将他飘摇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猛地喘着气睁开双眼,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指尖仍旧死死按在那一叠旧信纸上。视线重新对焦,裴烬正站在工作台的前方,眉头紧紧蹙起,一只手微微向前伸出,刚刚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店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影沉沉。
“你什么时候来的。”温迟稳住急促的呼吸,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
“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裴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我站在门外,察觉到潮水的气息,立刻推门进来。你刚刚陷入幻境,对外界毫无反应。”
温迟垂下视线,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方才幻象里的对话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回响。
闸门之内。自己还留在里面。
那一夜,被困在火海与潮水中央的人,是他。
长久以来所有的碎片忽然之间有了一个模糊的落点。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火灾之后失去记忆的局外人。原来从最开始,他便是那场灾难的中心。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温迟抬起头,目光落在裴烬的脸上,“火灾当晚,你和陆屿站在走廊。你们清楚,闸门落下的时候,我被困在了里面。”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裴烬的脸色悄然发白。
他预料过无数次温迟想起这件事的时刻,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依旧感觉到一阵窒息。
“是。”他没有否认,声音低沉,“那天,你主动留下来,试图稳住已经开始失控的潮水核心。我们本来约定好,在闸门闭合之前,你从紧急通道撤离。”
温迟的心脏猛地一跳。
“发生了什么?”
“计划出了意外。”裴烬的睫毛轻轻颤动,字句仿佛每一个都无比沉重,“潮水提前暴动,通道被崩塌的建筑彻底堵死。已经没有时间将你带出来。打开闸门封印潮水,或者放任它席卷整座城市。我必须做出选择。”
就是那个选择。
就是温迟无数次在幻象之中看见的,那一道轰然落下的闸门。
他一直以为,那是裴烬将他关在了里面。
直到此刻他才听见了另外一半故事。
可真相依旧残缺不全。他为什么要主动留下来稳住潮水?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能够暂时压制潮水的力量?
许许多多新的疑问接连涌现,几乎填满他全部思绪。
“所以,你关上闸门。”温迟语速缓慢,一字一顿,“你选择保全外面千千万万的人,放弃被困在里面的我。”
这句话不带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实。
可裴烬像是挨了重重一击,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阴影覆住眉眼。
“那是我这一生最为悔恨的决定。”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沙哑,“十年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回想那个夜晚。如果我能够再快一步,如果我想到别的办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迟静静地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怨恨好像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而空洞的茫然。
他终于懂得了裴烬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遗憾来自何处。
可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另一个声音悄然浮起。
这是裴烬口中的版本。
那么陆屿的版本,又会是什么模样。
潮水可以裁剪记忆,修饰画面。谁又能够保证,刚刚看见的幻象,没有经过一丝一毫的篡改。
温迟轻轻合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差两枚银书签。”他重新睁开眼,语气已经恢复平稳,“等全部集齐,我希望能够看见不加修饰的全部真相。不止听你说,也会去找陆屿。我要自己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裴烬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最终缓缓点头。
“我不会阻拦你。但请你答应我,不要独自奔赴险境。”
就在两人对话的间隙,温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一条匿名短信,再一次到来。
「最后的两枚银书签,存放于旧学社的地下一层。小心,那里沉睡的潮水,已经快要挣脱枷锁。」
温迟看向那一行文字,指尖微微收紧。
所有人的目的地,终究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