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故人对白 尘埃在 ...
-
尘埃在自天窗斜落的光柱之中缓缓浮动。
空旷的图书馆大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温迟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书架之间的那一道人影身上。
陆屿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走出笼罩着他的阴影。
男人的年纪看上去与裴烬相差无几,眉眼生得温和,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份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一身素色外套衬得身形清瘦,岁月在他的轮廓上留下痕迹,却没有完全抹去少年时代的影子。
当温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后颈那一阵悸动骤然加剧。
无数细碎的情绪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少年露台之上的欢声笑语,指尖传递徽章时的温度,许下诺言时眼底不加掩饰的热忱……全部揉成一团,堵在喉头。
可是没有一段记忆能够完整拼接起来。
“阿迟。”
陆屿再一次开口,声音温和,和记忆碎片里面的音色缓缓重合。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根引线,险些就要炸开那一层封存记忆的迷雾。温迟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猜,你有很多疑问。”陆屿没有急于靠近,他的双手自然垂落,姿态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仿佛他们之间仅仅只是一场久别重逢。
“你为什么要躲十年。”温迟开口,声音略有些干涩。
陆屿轻轻抬眼,视线掠过温迟的脸庞,望向高高的玻璃窗,窗外的天光被老旧窗框切割成零碎的块状。
“那场大火之后,我看见的东西,毁掉了我从前相信的一切。”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我需要时间,弄懂潮水真正的力量。”
“焦砚说,你想要驾驭潮水。”温迟直直看向他,“这是真的?”
听见这个名字,陆屿的唇角笑意淡了几分。
“焦砚总是习惯用最简单的一句话定义我。”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想要封印潮水,把一切藏起来,假装危险从来不存在。可那治标不治本。执念不会消失,伤痛依旧留存,它们只会在暗处不停积攒,等到某一天,以更加恐怖的方式爆发出来。”
“所以你的办法是什么?”
“改写。”
陆屿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大厅。
“用银纹载体,梳理世人的执念。抹去那些无休止的仇恨、痛苦与遗憾,重新编织记忆。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
温迟的心脏猛地往下沉。
这番话初听上去近乎理想,可往深处一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
“那已经不再是救赎。”温迟缓缓说道,“是强行决定所有人应该记住什么,遗忘什么。”
“有何不可。”陆屿微微偏过头,眼底掠过一丝偏执,“你应当体会过,被痛苦的记忆纠缠是何等煎熬,阿迟。你丢失了十年,难道你不曾有一瞬间庆幸,不必背负那些沉重的往事?”
这句话精准戳中温迟内心最柔软的一处。
他的确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永远不用想起,会不会更加轻松。可转瞬,另一个念头将这个想法推翻。遗忘痛苦的同时,那些珍贵的、温热的回忆,同样会不复存在。
“记忆无论好坏,都是属于自己的。没有人有资格替别人选择忘记。”
陆屿静静地望着他,片刻之后,轻轻叹息一声。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低声说道,“心软,固执。当年我们四个人,你总是最不愿意看见有人受伤的那一个。”
他缓步走到一旁的阅览桌旁边,伸手拂去桌面上薄薄一层积灰。桌面上落下一层浅灰的印记。
“我可以把你的记忆还给你。”陆屿话锋一转,重新抛出诱饵,“所有,火灾,学社,闸门,还有当年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不需要借助潮水的幻象,没有裁剪,没有篡改,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画面。”
温迟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正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那些遗失的岁月如同一个巨大的空洞,长久悬在他的生命之中。
但是他没有立刻向前。
潮水给予的教训刻骨铭心,他已经无法轻易相信凭空送到自己面前的真相。
“条件。”温迟抬眼,“你想要我付出什么。”
陆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集齐银书签之后,来到我的身边。”他一字一句说道,“你的天赋,是一切的关键。我需要你。不是作为敌人,而是如同很久之前那样,站在我的一侧。”
就在这时,一段幻象毫无预兆地闯进温迟的脑海。
不再是火光与浓烟。
少年时代的实验室,灯光通明。年轻的陆屿伏在工作台前,拿着刻刀,一点点雕琢银坯,而少年时的自己,站在一旁给他递工具。空气之中弥漫着金属清冷的气息,两个人低声说笑,规划着潮水计划可以带给世人的美好。
画面是那样真切,真切到几乎让他放下全部戒备。
可下一秒,幻象骤然碎裂。
脑海之中闪过另一个转瞬即逝的片段。依旧是那一间实验室,陆屿握着刻刀,眼底再没有昔日的光亮,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温迟猛地回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在用银纹影响我。”温迟的语气带上了警惕。
“只是一点残留的情绪共鸣而已。”陆屿坦然承认,没有掩饰,“你我的羁绊太深,阿迟。我本不想用这种方式。”
就在气氛渐渐紧绷之时,温迟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推送弹出,发件人是裴烬。
【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话,他对你说的真相,依旧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温迟的心猛地一提。
陆屿看见了他一瞬间神色的变化,顺着他下意识按住口袋的动作,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缓缓站直身体,方才温和的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裴烬知道你来到这里。”他轻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告诉他。”温迟沉声回答。
“那么就是焦砚。”陆屿的眼眸沉了下去,“他始终盯着我们。”
话音落下,图书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架的后面,悄然苏醒。
空气中,那一股熟悉的、潮水翻涌的阴冷气息,缓缓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