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35、旧日称呼 屏幕的

　　屏幕的光映在温迟的眼底，冷白，刺得人微微发疼。
　　好久不见，阿迟。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躺在对话框里，却像一块冰凉的石子投入深潭，在心底漾开一圈圈震荡的涟漪。
　　阿迟。
　　太久没有人这样叫他。
　　如今熟识他的人，无论是裴烬还是焦砚，一律唤他温迟。这个带着亲昵意味的称呼，被埋葬在了十年之前的时光里，掩埋在那场冲天火光之下。就连他自己，几乎快要遗忘曾经有人这样唤过自己。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温迟的指腹微微收紧。
　　他尝试点开发送者的资料页面，页面一片空白，头像默认，昵称是空的，看不到任何信息，如同一个凭空生成出来的账号。无法回拨，无法顺着号码查到对方的踪迹。
　　一条单向递来的讯息。
　　他站在落地灯的光晕之下，周遭安静得过分，连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后颈熟悉的悸动缓缓苏醒，这一次没有尖锐的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翻涌纷乱的情绪。欢喜、遗憾、怨怼，许许多多截然不同的感受混杂在一起，乱糟糟地冲撞着意识，分不清哪些是属于自己的记忆，哪些是银纹载体溢出的执念。
　　温迟缓缓合上双眼。
　　他试图顺着这一声称呼，往记忆深处探寻。可那一层迷雾依旧厚重无比。他能够隐约看见三个少年的背影，并肩站在阳光之下，笑声随风散开，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清晰的面孔。
　　不知道站了多久，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
　　他放下手机，走到工作台边，打开那个收纳银质物件的小木盒。银书签、银纽扣，还有方才得来的那一枚学社徽章静静躺在里面，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柔和的冷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徽章表面的卷草纹路。
　　脑海之中，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浮起。
　　依旧是很久以前的露台，风很轻，天上浮着薄薄的云。少年将徽章塞进他的手心，眉眼弯起，声音明朗。
　　“阿迟，收好它，以后我们四个永远都不要分开。”
　　声音很近，仿佛就响在耳畔。
　　可当他想要抬起头，看清说话人的脸，幻象如同被一只手猛然掐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温迟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他分不清楚，这是属于自己被封存的回忆，还是潮水为了扰乱他，编织出来的幻影。自从老码头的经历之后，这件事就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他再也不敢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
　　“永远不要分开……”他低声复述一遍这句话，语气带着一丝茫然。
　　年少的誓言，最后变成一场支离破碎的残局。
　　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打断纷乱的思绪。
　　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消息缓缓加载出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事情。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图书馆。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不要告诉裴烬，不要带着其他人。如果你来了，我会告诉你，所有你遗失的过去。」
　　温迟的瞳孔轻轻收缩。
　　对方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最大的心结，便是那些丢失的记忆。
　　引诱，还是另一个圈套？
　　他坐在木椅上，指尖轻轻叩击工作台的木板，发出笃笃的轻响。理智在提醒他，这极有可能是陷阱。陆屿失踪十年，无人知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孤身赴约，风险难以估量。
　　可是心底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蠢蠢欲动。
　　真相就在前方，触手可及。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裴烬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栏上停留许久，终究缓缓收回。
　　陆屿的要求十分明确，不能带上裴烬。
　　若是通知了他，这场见面或许直接宣告落空。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晚，温迟睡得很浅。梦境反反复复被火光、喧嚣，还有少年人的笑语填满，虚虚实实纠缠在一起，天快要亮的时候，他才浅浅睡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屋内，将老街唤醒。街边店铺陆续开门，传来嘈杂的人声。
　　温迟醒来的时候，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起身洗漱，煮了一杯热水，靠在窗边，安静地思索下午的赴约。
　　他没有打算完全听从对方的安排。
　　温迟打开抽屉，将那一枚完整的银书签放进内侧衣袋。金属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这一件遗物，数次将他拉入幻象，同样，也数次为他揭开往事的碎片。
　　他打算独自前去，但并没有打算毫无防备。
　　临近中午，他如同往常一样打开寄念铺的店门。来往客人寥寥无几，他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柜台上的旧怀表，思绪早已飘向城南。
　　临近两点半，他在一张便签纸上留下一行简短的字迹，压在柜台显眼的位置。
　　“我去一趟城南，事情结束便回来。”
　　他没有写明要去见谁。
　　走出店门，老街的阳光正好，行人往来。他刻意绕开主干道，选择僻静的小路，朝着城南旧图书馆的方向前行。
　　旧图书馆早已停止对外开放，一栋老旧的四层楼房，被城市的新建筑包围，孤零零立在街区深处，墙外爬满枯萎的爬山虎。
　　当温迟走到图书馆正门的时候，距离三点，还有七分钟。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留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馆内一片幽暗，阳光很难穿透高高的玻璃窗，空气之中弥漫着旧纸张与尘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铁门。
　　金属合页发出一声拉长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建筑内部来回回荡。
　　大厅空旷，一排排老旧书架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
　　没有人。
　　“你来了。”
　　一道声音，自大厅深处的阅览区缓缓响起。
　　音色温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平静。
　　温迟循着声音望过去。
　　一名男子站在书架之间，背光而立，脸庞大半隐落在阴影里面，只能看见清瘦挺拔的身形。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一只手轻轻搭在书架的边缘。
　　后颈骤然传来一阵汹涌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似曾相识。身体最先做出了回应，心脏猛地收紧，无数沉睡的情绪轰然苏醒。
　　温迟定定地望着那个人影，指尖无意识攥紧。
　　他终于见到了，消失十年的第四个人。
　　陆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