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37、潮声暗涌 阴冷的

　　阴冷的气息如同冰凉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四肢百骸。
　　温迟的后颈一阵发麻，那是每一次潮水力量浮现之时，身体本能发出的预警。他下意识将手背抵在后颈，酸胀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周遭的光线仿佛在这一刻微微黯淡了几分。天窗落下来的光柱依旧清晰，可漂浮在空中的尘埃，移动的速度似乎变得缓慢。
　　陆屿的神色也变了。
　　他原本松弛的肩膀微微绷紧，目光越过温迟，望向一排排书架之后幽深的阴影，温和的外壳彻底褪去，眼底浮起一层凛冽。
　　“看来，有人并不打算给我们好好谈话的时间。”
　　话音刚刚落下，沉闷的嗡鸣自建筑地底缓缓升起。声音很低，一开始几乎要被心跳声掩盖，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如同遥远地下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正在掀起浪涛。
　　“这是什么。”温迟低声问道，指尖悄悄捏住衣袋之中那一枚银书签。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却无法驱散周身蔓延开来的寒意。
　　“旧图书馆的地基之下，埋着当年学社遗留下来的一批半成品银纹载体。”陆屿侧过头，声音压低，“长久沉寂，受到情绪波动的刺激，被唤醒了。”
　　话音未落。
　　离他们最近的一排书架，最上层的几本旧书毫无征兆地悬空浮起，书页哗啦啦剧烈翻动，纸张撕裂的脆响刺破寂静。无数零碎的幻影在空气之中一闪而过，是陌生人的悲欢，零散破碎的执念。
　　潮水，失控了。
　　“小心。”陆屿向前踏出一步，隔着几步距离看向温迟，“这些执念没有意识，只会本能地冲击距离最近的人，你的感知力远高于常人，对你会更加危险。”
　　这一句提醒，听起来带着真切的关切，一瞬间和记忆碎片里那个会处处顾及他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温迟心头一晃，随即立刻稳住心神。他没有忘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十年之前的友人。
　　无数半透明的虚影从书架的缝隙之中飘荡而出，如同浮游的鱼群，在大厅之内缓缓盘旋。它们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团团朦胧的光影，裹挟着不甘、悲伤、怨怼种种浓烈的情绪。
　　其中几道虚影调转方向，直直朝着温迟冲了过来。
　　那些情绪顺着皮肤钻进意识，纷乱的画面强行涌入脑海。有人失去至亲的痛哭，有人求而不得的疯狂，数不清的痛苦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太阳穴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温迟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后背重重抵在坚硬的阅览桌边缘。
　　“阿迟！”
　　陆屿快步上前，抬起右手，掌心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银辉。微光扩散开来，那些扑向温迟的虚影像是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猛地向后弹开。
　　银纹的力量。
　　温迟抬眼看向他。陆屿垂着眼帘，神情专注，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一点眉眼，这一刻，他的确护住了自己。
　　可温迟心里的警惕没有放下。他清楚，这份保护，可以随时转变为禁锢。
　　就在局面暂时稳住的刹那，温迟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推送弹出，发件人是裴烬。
　　【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话，他对你说的真相，依旧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温迟的心猛地一提。
　　陆屿看见了他一瞬间神色的变化，顺着他下意识按住口袋的动作，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缓缓站直身体，方才温和的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裴烬知道你来到这里。”他轻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告诉他。”温迟沉声回答。
　　“那么就是焦砚。”陆屿的眼眸沉了下去，“他始终盯着我们。”
　　话音落下，图书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架的后面，悄然苏醒。
　　空气中，那一股熟悉的、潮水翻涌的阴冷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地底躁动的潮水能量，在这一刻抵达峰值。
　　温迟并不知道，在前一日的夜里，裴烬心中生出隐隐不安，悄悄在他随身携带的这枚银书签之上，附着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银纹印记。印记无法窃听言语、窥视画面，仅仅能够感知潮水剧烈起伏的能量信号。此刻汹涌的波动顺着那一缕细线传出，早已将此地的危机传递出去。
　　下一秒，入口处那扇锈蚀的铁门被人猛地推开。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大厅，裴烬站在门洞之下，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显然一路全速赶来。漆黑的目光先锁定温迟，随即落向陆屿，眼底迅速覆上一层寒冰。他没有急于靠近，一步一步向着大厅深处走来，在距离二人数米之外停下。
　　“离他远一点。”
　　裴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陆屿缓缓收回手，银辉消散在空气之中。他侧过身子，将温迟半掩在自己身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裴烬。时隔十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你不该引诱他独自来到这里。”裴烬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你想要利用他的天赋，达成你的目的。”
　　“利用？”陆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缓缓摇头，“我只是想要把属于他的东西交还给他。倒是你。”
　　他的视线直直看向裴烬，语气骤然变冷。
　　“你明明手握全部真相，却将他蒙在鼓里整整十年。关上闸门，把所有罪孽背负在自己身上，自以为这就是保护。你有没有问过，温迟是否愿意，活在一个由你筛选出来的世界里？”
　　这句话精准戳在了最痛的地方。
　　裴烬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温迟站在两人之间，听着他们的对峙，脑袋嗡嗡作响。一边是苦苦寻觅的过往，一边是长久相伴，藏着无数苦衷的人。两种声音在耳边盘旋拉扯，他的内心再一次坠入迷茫。
　　潮水的嗡鸣还在持续，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墙壁之上，细密的裂纹悄然蔓延。那些漂浮的执念虚影变得越发躁动，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里很快就要撑不住了。”陆屿抬眼望向头顶震颤的横梁，“继续留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泛滥的执念吞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阿迟。”
　　他从外套口袋之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纸片，隔空轻轻一送。纸片顺着气流，缓缓飘向温迟。
　　温迟下意识抬手接住。
　　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迹，是熟悉的笔迹，属于年少时期的陆屿。
　　下一次，不要带着戒备来见我。我会告诉你闸门之内，发生的一切。
　　“我等着你集齐剩下的银书签。”陆屿的目光落在温迟脸上，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向图书馆深处的安全通道。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门洞之内。
　　大厅之中，只剩下温迟与裴烬两个人。
　　躁动的虚影依旧四处飘荡，只是暂时没有发起进攻。
　　趁着短暂的空隙，裴烬穿过空旷的大厅，快步走到温迟的身前。
　　温迟垂眸，指尖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纸片，指节绷得发白。纸上的字迹烙印在眼底，方才陆屿的每一句话反复翻涌，在心底搅成一团。他短暂地沉默片刻，将纸片折好，收进上衣口袋。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视线。
　　裴烬伸手扶住他的上臂，目光仔细地扫过他的脸庞，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丝。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迟的注意力已经落在另外一件沉甸甸的心事上，陆屿那句诘问盘旋不散，积攒许久的疑问，终于再也压不住。
　　“他说，你刻意隐瞒真相。”温迟的声音有一点沙哑，“裴烬，你到底在害怕我知道什么？”
　　周遭潮水低沉的轰鸣如同背景音，一遍一遍，敲打在人心之上。
　　裴烬望着他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深重的挣扎。
　　墙壁的裂纹继续延伸，细碎的泥沙从天花板簌簌落下。此地不宜久留，可面对着温迟的发问，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