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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江风寄语 落日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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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向着江水的方向缓缓沉落,将整片天幕晕染成一片熔金。
宽阔的江面之上,波光翻涌,一浪叠着一浪拍击堤岸,传来连绵不绝的轰鸣。城市临江的观景平台游人不多,零星几个人倚靠着护栏,远眺奔流不息的江水。
温迟抵达的时候,裴烬已经等在了石阶下方。
男人站在江风之中,外套下摆被气流吹得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滔滔东流的江面。他似乎已经在这里伫立许久,肩头落了一层淡淡的暮色。听见脚步声,裴烬缓缓回过头。
“你来了。”
“嗯。”温迟走到他身侧,与他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脚步。潮湿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空气之中弥漫着江水独有的腥咸气息。
脚下的江水安稳,可温迟的后颈,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酸胀。仅仅只是靠近这条大江,来自潮水的微弱牵引便已经悄然降临。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一阵异样压下。
“想好决定了?”裴烬的声音混在涛声之中,并不响亮,却足够清晰。
温迟看向远方水天相接的界线,橘红色的落日一半沉进江水,粼粼浪光晃得人眼底微微发颤。他将白天所有思虑在心中再过一遍,那些零碎的记忆闪回,老焦关于幻象的告诫,速写册留下的指引,全部在心底掠过。
“我不打算等到大潮峰值褪去。”温迟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速写册的所有线索,全部指向潮水最汹涌的那一刻。若是错开时机,或许我们将永远错失解开秘密的机会。”
话音落下,身侧安静了片刻。
裴烬并没有立刻出言反驳。江浪一下一下撞在石头堤岸,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侧过头看向温迟,对方的侧脸浸在落日余晖里,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戒备,那一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依旧存在。
“你应当清楚其中的风险。”裴烬说道。
“我清楚。”温迟应声,“老焦提醒过我,潮水能够编织幻象,混淆过往。我看见的回忆,未必全部属实。”
这句话让裴烬的瞳孔微微一动。他没有料到温迟已经提前想到这一层。
“既然你已经明白,我不会强行阻拦你。”良久,裴烬缓缓开口,话语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又裹挟着沉重,“但是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达成约定。”
“什么。”
“无论在码头之中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要独自做出决定。”裴烬的目光牢牢落在他的身上,“哪怕幻境逼真到让你以为那就是自己遗失的记忆,也要先告诉我。”
温迟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他能够感受到,这句话的背后,藏着裴烬深切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些不愿意说出口的往事。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以。”
约定就此定下。
江风变得更加寒凉,夕阳最后的光芒渐渐敛去,暮色迅速笼罩江面。天际的金色褪去,化为灰蓝色的薄霭。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沿着江岸铺展开来。
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缓步慢行,脚下的石板路上落着被风吹落的枯叶。
“关于老焦。”温迟斟酌着,终于提起这个名字,“你不愿意多说,是因为你们从前相识。”
这一句算不上问句。
裴烬脚步微顿,目光望向幽暗的江面,江水暗流涌动,许多秘密沉在水底。
“很久以前,我们的确站在同一处阵营。”他终于松口,没有细说,仅仅是抛出只言片语,“只是走到最后,我们选择了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因为潮水。”
“是。”裴烬的声音低沉,“我们对于应当如何处置Ⅻ封印,产生了无可调和的分歧。”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继续往下讲述,像是主动为话题画上句号。温迟察觉到他刻意的止步,知道想要挖出完整的故事,时机尚且遥远。
他没有继续追问。有些谜底,注定要等到踏上那一片废弃码头,才会逐层掀开。
“老码头的地形,你熟悉吗。”温迟转换话题。
“曾经去过数次。”裴烬答道,“货运码头废弃之后,政府封闭了入口,荒草疯长,建筑锈蚀坍塌。江边滩涂湿滑,涨潮的时候,很多区域会被江水淹没。大潮来临,水位上涨的速度会远超想象,稍有不慎,便会被困在堤岸之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简易地图,递到温迟手中。纸张有些陈旧,上面用黑色水笔细致标注了码头各个区域,哪里是坚实的石阶,何处是危险的淤泥滩涂,标记的清清楚楚。
“我重新整理过路线。”裴烬说道,“速写册之中反复描绘的位置,是码头最深处的一座旧候船楼,速写画上标记Ⅻ符号的地方就在那栋建筑的底层。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温迟将地图摊开,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芒仔细看着。泛黄纸页上,一条条线条勾勒出码头的轮廓,与皮革册子之中无数次出现的画面慢慢重合。
他将地图小心折好,收进背包。
“还有两天。”温迟低声说道。
两天之后,大潮席卷江岸。
这两天的时间,他们需要做好全部准备。
谈话接近尾声,两人停下脚步,站在临江护栏之前。晚风卷起水汽,吹在皮肤上带着凉意。周遭行人渐渐散去,偌大的观景平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有片刻,没有人说话,只余下永不停歇的江涛声响。
温迟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那一阵酸胀依旧若有若无地盘桓,如同一个无声的提醒,告诉他他与潮水之间,那一层早已注定的羁绊。今天白天那一段真假难辨的记忆闪回,再度浮现在脑海之中。汹涌江水,呼啸风声,模糊的呼喊。
究竟是被解封的过去,还是潮水精心编织的罗网。
“不要给自己施加过重的负担。”裴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似乎察觉到了温迟心绪的下沉,“无论最后的真相是什么,不必一个人扛下所有。”
温迟侧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晕落在裴烬的眉眼,冲淡了他平日里内敛疏离的气场。这一刻,那些猜忌与提防,好像短暂地退去了一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隙依旧存在,可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他们成为了唯一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我明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江面之上翻涌着黑色的浪,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浪尖洒下破碎的银辉。
他们没有在此地久留。离开江滩,在路口分开,各自返回。分别之前,定下出发碰面的时间与地点。
走回老街的路上,温迟的指尖隔着布料,触碰着背包之中的皮革速写册。
他清楚地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两天之后,他将要踏入那片沉寂了十年的废墟,直面那段遗失的岁月。潮水在江水之下等待,它或许藏着真相,或许藏着一个足以将他吞噬的陷阱。
回到旧物店,关上店门。
房间安静下来。温迟将背包放下,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他没有立刻翻开速写册,而是拿出那一张简易地图,将它平铺开来。
他指尖轻轻拂过候船楼的标记。
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那一座静静伫立在江边的残破楼宇,将会改变一切。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江水奔流的声音,穿过重重楼宇,微弱,却从未断绝。
潮声不息。
而一场巨大的风浪,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