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潮锁旧楼 天还未 ...
-
天还未亮。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江面之上,将破晓的天光牢牢遮住。空气里浸着江水的湿冷,风掠过滩涂,裹挟着芦苇细碎的声响,一层一层漫向废弃的货运码头。
越野车停在距离候船楼大约一公里的土路尽头。道路早已被疯长的蒿草侵占,车辆没有办法继续向前。
裴烬熄灭引擎,车厢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风声隔着车窗隐约传来。
温迟推开副驾车门,寒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四肢。他将背包的背带收紧,皮革速写册与银书签安稳地收在夹层。目光越过连片枯黄的芦苇丛,望向矗立在滩涂深处那一栋破败的建筑。
那便是候船楼。
岁月与江水已经将它侵蚀得面目全非,外墙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里灰暗的混凝土,几扇玻璃窗碎裂一空,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沉寂已久的眼窝,默然朝向奔流不息的大江。
大潮还没有抵达顶峰,但是江水水位,已经比起平日抬升了一大截。浑浊的浪涛一下下拍打码头的石砌堤岸,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
“地面的淤泥很松软。”裴烬走到他的身侧,声音放得很低,“尽量踩着从前的石板步道前进,不要偏离路线。一旦陷进滩涂,潮水上涨的时候很难脱身。”
温迟轻轻颔首。
他的后颈,那一阵熟悉的酸胀,从踏上这片土地的一刻开始,便缓缓苏醒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拉扯着他的意识。
潮水,就在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芦苇荡。及踝的枯草划过裤管,留下沙沙的声响。石板埋在薄薄一层泥沙之下,走上去略微湿滑。四下空旷,除了江涛与风声,听不到其余的人声。这座码头被世人遗忘了整整十年,只有江水日复一日前来造访。
一路向着候船楼靠近。
越是接近建筑,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便愈发浓重。温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四周的空气之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意念,如同浮游的尘埃,无声地围绕着他流转。
这就是执念,潮水最细微的组成部分。
“稳住心神。”裴烬留意到他微微凝滞的脚步,低声提醒,“这里的能量浓度,远高于西郊小楼。你的感知会变得敏锐,不要任由那些杂念钻进脑海。”
“我知道。”
温迟深呼吸一次,将心神收敛。二人穿过已经锈蚀变形的铁制大门,踏入候船楼一层的大厅。
灰尘在微弱的天光之中缓缓浮动。废弃的柜台翻倒在地,木质构件腐朽开裂,散落一地破碎的塑料标牌。顶棚几处位置已经坍塌,雨水顺着缝隙滴落,在地面积出浅浅的水洼。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按照速写册标记的位置,Ⅻ的阵列,在候船楼地下一层。
通往下层的楼梯昏暗幽深,台阶之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埃。裴烬取出一支强光手电,白色光柱劈开黑暗,照亮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阶梯。
“记住我们的约定。”走下去之前,裴烬侧过头看向温迟,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无论看见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独自下定论。”
“记得。”
温迟应声。心底已经提前生出戒备,想起老焦那句警告——不要相信你看见的全部幻象。
顺着阶梯缓步向下。
越是往地底,空气越是闷热凝滞。手电的光芒落到地面的一刻,温迟的呼吸微微一顿。
地面之上,一道巨大的环形符文阵列完整地铺展开来。
纹路深深镌刻在混凝土之中,线条繁复交织,圆环一层套着一层,向着中心收拢。长久以来,潮水的能量沿着纹路缓缓流淌,刻痕之内附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银蓝色的微光。这便是Ⅻ封印,它的表层模样,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二人眼前。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阵列的圆心骤然扩散开来。
就在这一瞬间。
周遭的光线开始扭曲。
手电的光束像是被水波揉碎,摇曳、弥散,地底空间的景象在视线之中一层层更迭。腐朽的墙壁褪去尘埃,碎裂的柜台恢复完好,空气中腐朽的气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仪器运转低沉的嗡鸣。
十年前的画面,在潮水的牵引之下缓缓铺开。
幻境降临了。
温迟站在原地,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这里依旧是候船楼的地下层,却不再是一片废墟。不少穿着工装的人来往奔走,语速急促,警报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响在空气之中。所有人都在撤离,唯有站在阵列中央的那一道身影,没有移动。
那是年轻了十岁的自己。
二十二岁,眉眼尚且带着一点没有褪去的青涩,神情却无比专注,半跪于符文阵列的圆心,双手落在地面的刻纹之上,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顺着掌心注入封印。周遭所有人陆续离开,地底空间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年轻的裴烬站在通往上层的楼梯口。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身形较之现在略显清瘦,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幻境里面没有声音。所有的响动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温迟如同一个旁观者,悬浮在场景之外,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看见年轻的裴烬朝着阵列中心迈步,向着自己走过去。
距离不断缩短,眼看着指尖便要相触。
画面猛地一顿。
如同有人拿起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下了接下来的片段。
下一秒,剧情跳转。
年轻的裴烬停下脚步,向后退去。他伸出手,拉下墙壁一侧沉重的闸杆。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机械轰鸣,一道厚重的钢制闸门自上而下落下,轰隆一声,将地下一层的出入口彻底封死。
做完这件事,他转身,快步走上楼梯,离开了这里。
画面到此定格。
闸门隔绝了一切。阵列中心的人影,被独自关在了这片封闭的地底。
幻境到此缓缓消散,银蓝色的微光褪去,破败的地下层重新回到视线之中。只剩下手电的光柱安静地落在环形符文之上。
周遭重归寂静。
温迟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冷却。
他看见的那一幕清晰无比,每一个动作,每一道身影,全部烙印在脑海。关门。将他一个人留在封印之中。
这就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一股钝重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裴烬。
男人似乎也受到幻境余波的冲击,睫毛轻轻颤动,脸色略微发白。他察觉到温迟投向自己的目光,抬眼望过来。
“你看见了什么。”裴烬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迟的声音略微发沉,一字一顿,复述方才幻境之中的景象。他刻意维持语气的平静,可指尖却克制不住地微微收紧。
“你关上了闸门,把过去的我,独自留在了地下。”
说完这句话,他紧紧盯住裴烬的眼睛,等待对方的回答。
裴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否认。
“那一幕,的确发生过。”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温迟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亲耳听见对方承认,胸口依旧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
“但是,那并不是全部。”裴烬的语速微微加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温迟,你只看见了动作,你没有看见在此之前的抉择,也没有看见,关上闸门之后我做了什么。”
来了。
温迟心底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
辩解。
他记得约定,他告诉了裴烬自己所见。可当“你没有看见全貌”这句话传入耳中的时候,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竟是如此苍白无力。画面真实,动作真实,他凭什么要相信,还有另外一种解释?
潮水只剪辑片段,从未捏造画面。它展示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过。
裂隙,在这一刻轰然裂开,扩大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温迟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蒙上一层疏离,“裴烬,暂且到此为止吧。”
他收起目光,不再看向对方,目光落向脚下环形的封印阵列。
大潮还在向着江岸靠近,地底之下,潮水低沉的脉动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极了闸门落下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