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21、风起江湄 天光穿

　　天光穿透玻璃窗，薄薄一层落于工作台的木纹之上。
　　一夜的时间缓缓淌过。温迟伏在桌面，浅浅睡了过去，手肘边摊开着写满线索的稿纸，那本鞣制皮革的速写册子安静地搁在一旁。窗外的街道渐渐苏醒，往来行人的脚步声隐约透过墙壁传进来，将黎明的寂静轻轻揉碎。
　　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温迟猛地睁开眼，意识尚有片刻的混沌。脖颈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传来一阵酸胀。他抬起头，望向店铺入口，裴烬正站在玻璃门外，指尖悬在半空，刚刚触碰到那枚金属风铃。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微微卷起，眉眼间带着一夜未歇的倦意。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将轮廓勾勒得分明。
　　温迟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纷乱的睡意驱散，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锁。
　　“很早就来了。”温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之后的沙哑。
　　“天亮便到了，不想太过贸然地将你叫醒。”裴烬抬脚走入店内，目光下意识扫过桌面上散落的纸张与那本皮革册子，“看来，昨夜你想了很多。”
　　温迟轻轻颔首，侧身示意他在桌边落座。他没有打算隐瞒昨晚收到的那条消息，将手机放到两人之间，屏幕亮起，调出老焦留下的那一句文字。
　　【我，是十年前，没能离开码头的人。】
　　裴烬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原本平稳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微微沉了下去。他的指尖无意识收拢，落在身侧，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温迟的眼睛。
　　“你认得他。”这不是一句疑问。
　　空气安静了数息。裴烬缓缓抬起眼，眼底的情绪深邃如海，让人难以看透。
　　“我知道他是谁。”他没有再选择含糊其辞，只是话语依旧有所保留，“但现在还不是全部告诉你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裂隙，又清晰地显露出来。
　　温迟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心底的疑虑层层叠叠地浮起。他想起昨夜复盘之时生出的猜想，老焦对裴烬的了解，早已超过普通相识。他们之间埋藏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是因为真相会带来危险。”温迟说道。
　　“是。”裴烬坦然承认，“潮水的秘密牵一发而动全身，知道得太早，只会将你更快拖入漩涡。”
　　“可线索已经全部指向老码头。”温迟将那一本皮革册子推到桌子中央，指尖点了点封皮，“速写册，银书签，老焦的留言，所有一切都在告诉我们，答案就在那里。大潮将至，我们不可能一直回避。”
　　“我并没有打算回避。”裴烬的声音放得平缓，“只是我希望推迟前往的时间。”
　　温迟微微抬眸。
　　“推迟？”
　　“大潮的峰值会持续整整一日。”裴烬的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南方，仿佛能够越过城市楼宇，看见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潮来临的第一天，潮水的执念能量最为狂暴，是风险最高的时刻。若是等到峰值缓缓回落，我们行动的安全系数会高出许多。”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于前往老码头的计划，产生明确的分歧。
　　温迟沉吟着，手指轻轻摩挲速写册深色的皮革封面。理智告诉他，裴烬的考量并没有错，延后行程的确能够降低直面狂暴潮水的危险。可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他。
　　速写册留下的指引，老焦发来的警示，全部指向大潮到来之时。
　　写下册子的那个人，似乎原本便计划着，要在潮水最汹涌的那一刻，抵达码头。若是刻意错开时间，会不会就此错过解开谜题唯一的契机？
　　“如果错过了时机，会不会遗失一些无法找回的东西。”温迟低声开口。
　　裴烬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他的脸上。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争执，却暗流涌动。他们站在同一条路上，怀揣着相似的目的，却各自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心事与顾忌。
　　“我无法给出保证。”裴烬诚实地说道，“我只能尽我所能保证你的安全。”
　　店内陷入一阵悠长的沉默。
　　清晨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稿纸边角，簌簌轻响。温迟低下头，翻开皮革速写册，目光落在画纸右下角那个浅淡的罗马数字Ⅻ。封印，锚点，消失的研究员，大火……无数碎片在脑海之中盘旋。
　　他明白裴烬的顾虑。可他同样清楚，有些事情，本就不存在万全之策。
　　“给我半天。”片刻之后，温迟抬起头，“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傍晚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裴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看得出温迟心中尚未下定的决心。他没有继续劝说，轻轻站起身子。
　　“好。我等你的消息。在此之前，尽量不要独自去往江边。”
　　留下这句叮嘱，裴烬转身离开店铺。风铃叮咚作响，随着玻璃门合上，那一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之上。
　　店铺之内，再度只剩下温迟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速写册翻开，一页一页重新浏览那些码头速写。堤岸，江水，丛生的芦苇，老旧的货运石阶。一笔一画，仿佛书写者曾经无数次站在那片江滩之上，望着翻涌不息的浪涛。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空白的纸页之上，试着复刻扉页那独特的落笔习惯。
　　一次，两次。
　　笔尖落下，收笔处轻轻向下一顿。
　　恍惚之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一套动作，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之中，只是长久沉睡，被厚厚的记忆尘埃覆盖。太阳穴传来一阵钝重的疼痛，零碎、破碎的画面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汹涌的江水，呼啸的风声，有人在高声呼喊，可他听不清话语的内容。
　　画面转瞬即逝。
　　温迟猛地按住自己的额角，呼吸微微急促。后颈熟悉的酸胀感悄然浮现，比以往更加明显。他知道，这是精神被潮水的意念轻微触碰的征兆。若是放任自己沉溺下去，或许下一个迷失其中的人，就会是自己。
　　他合上速写册，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起身走到窗边。
　　老街渐渐热闹起来，开店的店主拉开卷帘门，摊贩推着小车沿街而过，人声喧嚣，烟火盎然。可这俗世的热闹，却很难抚平他心底的纷乱。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老焦的聊天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斟酌许久，敲下一行文字。
　　【大潮到来之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新的消息缓缓弹出。
　　【封印的裂痕会在潮水高涨之时扩大。藏在江水之下的一切，都会醒过来。】
　　【不要相信你看见的全部幻象。有些回忆，是潮水刻意编织出来的陷阱。】
　　这一句警告，让温迟心中一凛。
　　原来，就算抵达老码头，他所要面对的，也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危险。潮水能够编织虚妄的记忆，用最真切的幻影，引诱探寻者沉沦深渊。
　　他放下手机，望向天边。云层缓缓流动，江风越过遥远的距离，拂过这座小城。
　　去往老码头的决定，重量已经完全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知道无论自己选择何时动身，前路都布满未知的凶险。可他再也没有退路。遗失的过往，十年前大火的真相，Ⅻ封印，还有横亘在温迟与裴烬之间，那一道沉重的抉择。所有谜题的答案，全都沉睡在那一片江边废墟之中。
　　日头缓缓爬升，正午将近。
　　温迟将皮革速写册、银书签妥善收好，放进贴身的背包。他走到工作台前，将抽屉锁好。片刻之后，他拿起手机，给裴烬发送了一条消息。
　　傍晚，江边见。
　　大潮将至，风浪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