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17、浮影噬人 天光透

　　天光透过店铺高处狭长的玻璃窗，浅浅洒落下来，将桌面铺上一层淡薄的灰白。
　　一夜无眠。
　　温迟倚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昨夜老者离去之后，他长久地站在窗前，任凭纷乱的思绪翻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也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老人留下的告诫依旧盘旋在脑海之中。不要急着去寻找答案，有些真相，会吞噬掉探寻它的人。
　　在此之前，裴烬、老焦，都以各自的方式向他传递过相似的劝阻。若是放在从前，他只会将其当成一句需要审慎对待的提醒。可接连三次来自不同方向的告诫堆叠在一起，心底难免生出一丝倦怠。所有的人都叫他停下，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告诉他，危险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昨夜的情绪暂且压下。
　　与其困在揣测之中，不如将自己手中已经掌握的线索全部铺开，逐条梳理。
　　温迟起身，将工作台清空。纸笔平铺于桌面，他提起笔，缓缓写下一行行文字。西郊荒楼、休息室桌底刻字Ⅻ，等到潮水平息，羽翼纹路的银纽扣，银书签，学社残存的势力，潮水……还有昨夜到访的那一位匿名老者。
　　笔尖停顿。
　　他写下了裴烬的名字，迟疑片刻，又在名字一旁轻轻画下一道浅淡的虚线。
　　信任的裂痕已经存在。他不能全然相信对方，可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断定裴烬心怀恶意。昨日在废弃小楼之中，对方谈及那个被困在大火之中的人时眼底流露的悲伤，太过真切，不似可以轻易演出来的伪装。
　　人心如同深水，表象之下藏着无数暗流。
　　放下钢笔，他拉开工作台最内侧的抽屉。
　　密封袋分开盛放着两件遗物，银纽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旁，而那枚银书签斜斜靠着收纳盒的内壁，金属表面被晨光映照，流转出一层清冷柔和的光泽。书签边缘刻着细密的罗马数字，与荒楼桌底看见的Ⅻ出自同一套符号体系。
　　温迟伸出手。
　　他本来打算将两件旧物取出，对照着纸上记录的线索寻找关联。指尖刚刚触碰到银书签冰凉的表面，周遭的光景毫无预兆地松动开来。
　　并不是往常那种喧嚣混乱的火场幻影。
　　这一次，周遭的声响被一层厚重的静默包裹。
　　视线沉入一片灰蒙蒙的幻境之中。
　　依旧是学社内部的长廊，墙壁洁白，廊灯散发出惨白的光晕。空气之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看上去，距离那场滔天大火，尚且还有一段时日。
　　长廊的尽头，一间实验室的门虚掩着。
　　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伏在宽大的实验桌前。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一只手死死攥住一叠写满演算公式的纸张，另一只手抓着一支钢笔，疯狂地在纸面之上书写，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温迟如同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静静伫立在门外。
　　他看不见男人的面容，只能听见对方嘴里低声喃喃自语，字句破碎，反反复复念叨着潮水、Ⅻ、封印。
　　那些演算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原本条理清晰的推导，渐渐变成一团毫无逻辑的涂鸦。男人忽然猛地将桌面上所有的稿纸挥落在地，他缓缓抬起头。
　　温迟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恐惧彻底占据的面孔，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理智仿佛正在从他的身上飞速剥离。他伸出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溢出压抑、嘶哑的呜咽。
　　“不能解开……不能解开……”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声音由低语变为失控的嘶吼。
　　下一刻，幻境之中异变陡生。
　　房间的阴影好像活了过来，如同流动的墨汁，顺着墙壁缓缓漫出，缠绕住男人的四肢。男人拼命挣扎，可是那些黑色的影子仿佛拥有重量，一点点将他向内拖拽。他的呼喊迅速微弱下去，身躯一层一层消融在浓稠的黑暗之内，像是从未存在过。
　　不过短短数息，实验室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散落一地的演算纸留在原地，唯独那个人，彻底消失。
　　没有血迹，没有残骸。
　　就那样，被黑暗吞噬殆尽。
　　“嗡——”
　　一阵尖锐的眩晕猛地击中温迟。
　　幻境如同碎裂的镜面，在眼前四散崩塌。他猛地缩回自己的手指，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上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空气重新回到肺部，他大口地喘息，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所见的画面无比真切。
　　那就是他们所有人，一直闭口不言的代价。
　　有人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界，最终被彻底吞噬。
　　直到此刻，老人那句告诫才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劝阻。温迟亲眼看见了结局，看见了探寻秘密所要背负的凶险。裴烬的沉默，老焦隐晦的提醒，老者连夜赶来发出警告，全部拥有了落地的理由。
　　可知晓危险，并不会熄灭心底的执念。恰恰相反，一层厚重的迷雾之下，好奇心如同星火，越发明亮。
　　他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抽屉之中的银书签。
　　金属的光泽依旧沉静，可此刻落在眼中，却多了一层寒意。它像是一扇虚掩的门，门后潜藏着足以将人彻底湮灭的深渊。
　　他缓缓合上抽屉，将那一幕幻象牢牢记在心底。
　　桌上的白纸之上，字迹整齐罗列。温迟拿起笔，在“真相会吞噬探寻者”这一行文字旁边，轻轻画上了一个圆圈。
　　就在这时，店铺门口传来了轻微的风铃响动。
　　温迟抬眼望过去。
　　玻璃门外站着裴烬。
　　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肩头落着淡淡的日光，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隔着一层玻璃，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这是自昨天黄昏在公交站台分开之后，他们第一次相见。
　　裴烬的神情看不出太多起伏，只是目光落在温迟的脸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
　　温迟迟疑片刻，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锁。
　　“进来吧。”
　　裴烬迈步走入店内，清晨微凉的空气随着他一并涌入。他的视线扫过工作台，看见了那张写满线索的白纸，却没有贸然凑近。
　　“昨天夜里，发生事情了。”他用的不是问句。
　　温迟没有打算隐瞒。
　　“有一位曾经在学社工作过的老人，来过店里。”他坦然开口，留意着裴烬神情之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他给了我一些告诫，关于Ⅻ，关于潮水，还有，提醒我提防你。”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片刻。
　　裴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他没有立刻辩驳，狭长的眼睫轻轻垂下，掩住瞳孔之中翻涌的情绪。
　　“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潮水降临的那一刻，你做出的选择，留下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温迟的语速平稳，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客观，不被先入为主的情绪裹挟，“还告诉我，Ⅻ是一道封印。”
　　裴烬静静地站在原地，晨光切割出他轮廓分明的侧颜。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自他唇边溢出。
　　“我猜到迟早会有这一天。”他低声说道，“当年侥幸活下来的人，一部分隐姓埋名。有人心怀善意想要警示你，也有人，刻意歪曲过往，引导你走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你是想说，他在撒谎？”
　　“我不会说他全部都是谎言。”裴烬抬眼看向温迟，眼眸深邃，“只是他只告诉你一半的事实。当年那一个抉择，代价沉重，时至今日，我依旧为之愧疚。可如果重来一次，在当时有限的选择之中，我或许，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没有将话说透。
　　经历方才幻境的一幕，温迟已经明白，对方没有继续细说，并不是刻意敷衍。揭开那一段往事，或许会将毁灭带到自己的面前。
　　“我刚刚触碰银书签的时候，看见了幻象。”温迟说道，“一名研究员，因为破译潮水的秘密，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听见这句话，裴烬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要再主动催动它。”他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银书签连接着过去残存的意念，看得越多，它对你精神的侵蚀便越深。那一些被吞噬的人，便是一步一步沉沦进去。”
　　这是第二次亲眼印证风险。
　　温迟默然颔首。
　　他清楚对方所言非虚。方才那短短片刻的幻境，已经让他的头部残留着钝重的痛感，很难想象长久沉溺其中，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我不会贸然触碰。”
　　得到这句答复，裴烬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他望向窗外缓缓流动的行人，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留存着一部分学社公开的记录，不会触及封印，能够让你更加完整地了解当年的事情。”
　　温迟抬眸看向他。
　　这是裴烬第一次，主动提出让他接触更多过往的资料。
　　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但摆在面前的机会难得。他沉默思考了片刻，缓缓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裴烬说道，“那个地方很隐蔽，不会轻易被学社残存势力察觉。”
　　约定就此定下。
　　裴烬没有久留，简单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之后便转身离开。风铃再一次叮咚作响，店铺重新归于安静。
　　温迟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目光落满纸面之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真相如同深海，诱人，又暗藏杀机。他已经站在了海岸，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