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16、旧识余音 脚步声

　　脚步声轻缓，落在木质地板之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温迟停在距离玻璃门两步开外的位置，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腹泛起淡淡的泛白。窗外的路灯自斜上方洒落，将那道影子拉得狭长，肩线平缓，背脊微微有些佝偻，和他平日里见过的任何人都对不上。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自己并不认识门外的来客。然而骨血深处泛起的那一阵悸动挥之不去，后颈那块皮肉隐隐发烫，如同一种遥远的回响，跨越十年沉寂的时光，轻轻叩击着他的感知。
　　他没有立刻将门打开。
　　隔着一层明净的玻璃，温迟微微抬眼，终于看清站在外面的人。
　　是一位老人。
　　年纪约莫六十有余，一头花白的短发打理得整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略微发白的深色外套，脊背微微弓起。夜色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庞，眉眼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地望向店内。那目光并不锐利，反倒沉淀着一层厚厚的疲惫与怅然，仿佛背负了一辈子卸不下的往事。
　　老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致意，并没有再度抬手叩门。
　　温迟迟疑片刻，伸手，解开玻璃门上的锁扣。
　　冰凉的金属卡扣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随着门扇向内滑开，夜晚微凉的风裹挟着街边草木的气息涌入店铺。
　　“冒昧到访，打扰你了，温迟。”
　　老人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像是经年累月被风沙磨过。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落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温迟的心往下沉了半分。
　　这个人，知道他是谁。
　　老街之中熟识他的大多是周边开店的街坊，可眼前这一位老人，他确信自己从前从来没有见过。
　　“您找我有事？”温迟维持着克制，身体微微侧了半步，没有完全将对方请进屋内，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老人似乎看懂了他心底的戒备，并没有贸然跨步走入，只是站在门槛之外，目光缓缓扫过店铺之内，最后落回温迟的脸上。他的视线之中没有恶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与愧疚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太多时间。”老人轻声说道，“我不会逗留太久，只是有几句话，必须过来转告给你。”
　　店铺之内的灯光落在老人半边脸颊，温迟得以看得更加清晰。他眼角沟壑纵横，皮肤松弛，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仿佛长久都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
　　“请讲。”
　　“我曾经是学社的研究员。”老人的一句话，直接击中温迟的心神。
　　温迟瞳孔微缩。
　　精神现象研究学社。时隔十年，居然还有曾经身在其中的人，主动站到自己的面前。无数念头一瞬间在脑海之中炸开，他的指尖绷得更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老者，分辨话语之中的真伪。
　　“大火之后，我隐姓埋名，活了整整十年。”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略显虚弱，“每一天，我都活在惶恐之中，害怕有朝一日，那些残存下来的人，寻到我的踪迹。”
　　“残存的人？”温迟抓住关键词。
　　“学社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老人的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凝重，“当年的大火，毁掉的仅仅是那一栋小楼，一部分人提前收到消息，顺利撤离，潜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依旧在寻找一样东西。”
　　“是什么。”
　　老人抬眼看向温迟，目光沉沉。
　　“是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温迟的呼吸微微一顿。他从来没有想过，所有事情的终点，最终会落回到自己的身上。长久以来，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过往风波的旁观者，一枚偶然被命运牵扯进来的棋子。可此刻老人的话语，推翻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为什么是我。”
　　“答案藏在潮水之中。”老人说道。
　　又是潮水。
　　休息室桌底的刻字，老焦留下的提示，此刻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两个字。它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的人与事，尽数收拢。
　　“我不能告诉你全部真相。一旦我说得过多，他们布下的追踪机制便会立刻锁定我的位置，连带你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下。”老人的眼底掠过一层恐惧，那是经历过逃亡岁月刻下的本能，“我今天前来，只为提醒你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不要完全信任裴烬。他的确拼尽全力守护过一些人，但在潮水来临的那个节点，他做出的抉择，留下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这一番说辞，与老焦给出的提示不谋而合。
　　心底的迷雾愈发厚重。裴烬说他守住秘密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是来自两个人的警告，不断指向当年他做出的那个决定。
　　“第二，小心代号Ⅻ。它并不是一句等待的寄语，它是一道封印。一旦封印松动，所有被掩埋的罪孽，将会重见天日。”
　　温迟的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桌底那一行罗马数字。Ⅻ，等到潮水平息。
　　原来它是一道封印。
　　无数碎片在脑海之中碰撞，可依旧缺少最为关键的那一块拼图。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发问，那个人是谁，潮水究竟指代什么，大火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您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温迟向前踏出半步，语气带着一丝迫切，“当年的大火，到底是意外，还是一场预谋？”
　　老人见到他靠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眼底的恐惧骤然加深。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起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长久的逃亡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生命力。
　　“我该走了。”老人摆了摆手，艰难地稳住自己的身形，“记住我的告诫。不要急着去寻找答案，有些真相，会吞噬掉探寻它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温迟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等一下！”
　　他想要唤住对方，问出更多的线索，可老人走得很坚决，很快便隐入街道拐角的阴影之中，消失在夜色里面。晚风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他脚边飘过，整条老街，重新归于寂静。
　　站在店门口，微凉的夜风拂在面颊，温迟久久伫立。
　　后颈那一阵悸动依旧若有若无，像是在告诉他，这名老者，同样是属于那段过往之中的一部分。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店内，将玻璃门关好，落上锁。
　　房间之内只剩下挂钟滴答作响。老人留下的话语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循环回响。不要信任裴烬，Ⅻ是封印，有人一直在寻找自己。
　　老人和老焦，他们两个人说辞高度相似。他们是盟友，还是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他们口中所说裴烬的抉择，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
　　温迟走到工作台边，拉开抽屉。密封袋装好的银纽扣与银书签安静地躺在一起，在台灯之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伸出手指，隔着透明的塑料，轻轻触碰那枚羽翼纽扣。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裴烬当初告诉他，这枚纽扣属于那个没能救出的人。倘若，这一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纷乱的思绪盘旋往复，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伸出手掌按住眉心，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他知道自己不能急于下定论，仅凭两个人的几句话，便彻底否定裴烬，未免太过草率。
　　可是心底的裂隙，已经悄然变得更加宽大。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老焦的聊天窗口。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对方下线之前留下的那一段文字。温迟盯着屏幕，迟疑许久，输入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一位从前学社的研究员，今晚找到了我。】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复的时候，一行文字缓缓弹出。
　　【我知道。但愿他没有对你说太多不该说的东西。】
　　温迟的眼神骤然一凝。
　　老焦知道老人的存在。
　　那么，今晚这场拜访，究竟是老人自主的决定，还是在老焦的安排之下，刻意来到自己的面前，为自己灌输这些信息？
　　无数种可能性，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沉睡着，暗处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挪动棋子。
　　温迟缓缓合上抽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清楚地意识到，从那一枚银书签送到小店的那一天开始，他便再也无法抽身离开这一场横跨十年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