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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冬至变成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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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变成人之后,第一件事是学穿衣服。
迟渡给他找了一套自己的旧衣服,T恤和运动裤,还有一双拖鞋。冬至穿上之后,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他甩了甩胳膊,袖子跟着晃,跟猫尾巴似的。
“唔。”他看着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玩了好几下。
迟渡站在旁边看着他。“你在干嘛。”
“手。”冬至说,“伸出来,缩回去。跟爪子不一样。爪子缩不回去。”
迟渡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冬至的裤腿卷了两圈。“走路别踩裤脚。会摔。”
冬至低头看着卷起来的裤腿。“哦。”
他试着走了一步。拖鞋大了一码,啪嗒啪嗒响。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下来。
“迟渡。”
“嗯。”
“走路好难。”
“你以前四条腿走路。”
“嗯。”冬至说,“四条腿稳。两条腿晃。”
迟渡站起来。“走多了就稳了。”
冬至点了点头。他又走了两步。啪嗒。啪嗒。他走到煤球窝旁边,蹲下来。煤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冬至伸出手,想摸煤球。煤球往后缩了一下。
“煤球。”冬至说,“是我。”
煤球看着他。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头埋回去,不理他了。
冬至蹲在那,看了一会儿煤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迟渡旁边。迟渡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冬至站在他面前,手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迟渡。”
“嗯。”
“我饿了。”
迟渡看着他。“你以前吃猫粮。”
“嗯。”冬至说,“现在不想吃猫粮了。”
“那你想吃什么。”
冬至想了想。他想了一会儿。“面。”
迟渡站起来,去后面小厨房煮了一碗面。清汤面,加了一个蛋,几根青菜。他把碗放在桌上。冬至坐下来,拿起筷子。他看了一眼筷子,又看了一眼迟渡。
“怎么用。”
迟渡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嘴里。“这样。”
冬至看着他。然后他低头,把筷子攥在手里,跟攥树枝一样。他戳了一下面条,没戳起来。又戳了一下,面条滑走了。
“唔。”他看着碗。
迟渡放下自己的筷子,走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掰开,把筷子重新放好。食指在上面,中指在下面,拇指捏住。冬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样。”迟渡说。
冬至试了一下。面条夹起来了。他送到嘴里。嚼了两下。他抬头看着迟渡。
“好吃。”
迟渡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面。冬至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有时候挑不起来,他就用手抓。迟渡看见了,没说他。冬至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饱了。”
“你才吃半碗。”
“猫胃小。”冬至说,“变人之后,胃口没变。”
迟渡看了他一眼。“以后会大的。”
冬至点了点头。他坐在那,看迟渡吃面。迟渡吃完了,洗碗。冬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迟渡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冬至看了一会儿。
“迟渡。”
“嗯。”
“你的手不抖。”
“不抖。”
“我变成人的时候,手抖。”冬至说,“变的时候疼。骨头响。手抖。”
迟渡关掉水龙头,转过来看着他。“你变的时候疼?”
“嗯。”
“每次都疼?”
“嗯。从猫变人疼。人变猫也疼。”
迟渡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擦了把手。“你以后别变了。就做人。不变回去。”
冬至看着他。“不变回去,就不疼了?”
“嗯。”
冬至想了想。“好。”
那天晚上迟渡给他搭了个铺。诊所后屋有一张旧折叠床,迟渡从杂物间拖出来,擦干净,铺了被子和枕头。冬至站在旁边看着。迟渡铺完了,站起来。
“你睡这。”
冬至低头看着那张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床单。棉的,软的。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比报纸软。”冬至说。
迟渡看着他。“你以前睡报纸?”
“嗯。面包车底下。垫了报纸。有时候下雨,报纸湿了,就蹲着睡。”
迟渡没说话。他把枕头摆正。“以后睡床。”
冬至站起来。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两条腿,长的,不是猫的。他看了一会儿。
“迟渡。”
“嗯。”
“我变成人了。”
“嗯。”
“你会不会不要我。”
迟渡站在那,看了他两秒。“不会。”
“为什么。”
“你以前是猫的时候,我也没不要你。”
冬至想了想。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后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迟渡。”
“嗯。”
“天花板上有一条线。”
迟渡抬头看了一眼。“裂缝。”
“裂缝。”冬至重复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像什么。”
迟渡看了一眼。“什么都不像。”
“像一条河。”冬至说,“我见过河。在巷子外面。那条街的尽头有一条河。我蹲在河边看过。水是绿的。上面有船。”
迟渡看着他。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走。“你以前去过河边。”
“嗯。跑单的时候。不对,我还是猫的时候。我跑到河边。蹲在栏杆上看水。看了一下午。没人赶我。”
迟渡没说话。他坐在那,看着冬至。冬至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转过来看迟渡。
“迟渡。”
“嗯。”
“你困不困。”
“还行。”
“你困的话可以睡。我不吵你。”
“我不困。”
冬至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迟渡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冬至的呼吸匀了。他睡着了。迟渡站起来,把灯关了。他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冬至的呼吸很轻,很匀。迟渡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迟渡来的时候,冬至已经醒了。他坐在折叠床上,被子堆在脚边。他穿着昨天那套旧衣服,袖子还是长的。他看着迟渡进来。
“迟渡。”
“嗯。”
“我醒了。”
“看出来了。”
“我醒了之后,没变回去。”冬至说,“以前我早上醒过来,想变回去就变回去了。今天我没变。我就这样。两条腿。手。头发。没尾巴。”
迟渡看着他。“你想变回去吗。”
冬至想了想。“不想。”
“那就别变。”
冬至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啪嗒。啪嗒。他走到煤球窝旁边,蹲下来。煤球抬起头。冬至伸出手。煤球这次没缩。他闻了闻冬至的手。然后他把头凑过来,蹭了一下。
冬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煤球。“他蹭我。”
“他认识你了。”迟渡说。
“以前他不蹭我。以前他是猫,我也是猫。他不蹭我。他哈我。”
“现在你不是猫了。”
冬至看着煤球。煤球已经趴回去,闭上眼了。冬至蹲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迟渡旁边。
“迟渡。”
“嗯。”
“我今天干什么。”
“你帮我喂猫。”
“好。”
那天上午,冬至跟着迟渡去了后门。迟渡把猫粮倒进盘子里。冬至蹲在旁边看着。三花来了。大橘来了。奶牛猫来了。还有一只新来的,灰白的,冬至没见过。
“那只。”冬至指了指那只灰白的。
“新来的。”迟渡说,“上周来的。你不认识。”
“他叫什么。”
“没名字。你给他起一个。”
冬至蹲在那,看了一会儿那只灰白的猫。他想了一会儿。
“小满。”冬至说。
迟渡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那天是冬至。捡我的那天。他是上周来的。上周是小满。”冬至说,“节气。”
迟渡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冬至。然后他蹲下来,把猫粮多倒了一盘。“行。叫小满。”
冬至蹲在那,看着那只灰白的猫低头吃猫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想摸那只猫。那只猫躲了。冬至缩回手。
“他躲我。”
“他不认识你。”
“我以前也是猫。我认识他。”
“他不认识你。”迟渡说,“你现在是人。他看见的是人。”
冬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十根手指。他看了一会儿。“做人,猫怕我。”
“嗯。”
“做猫,你不摸我。”
迟渡看着他。
“那我还是做人。”冬至说,“你摸我。”
迟渡蹲在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放在冬至头上。摸了一下。冬至没躲。他蹲在那,让迟渡摸。跟以前一样。但现在是人的头发,不是猫的毛。迟渡摸了两下,收回手。
“走了。”迟渡站起来。
冬至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回了诊所。冬至走在后面,啪嗒啪嗒。他走到前屋,蹲在前台旁边。迟渡坐在前台后面,翻病历本。冬至蹲在那,看着门口。门口有客人进来了,一个女的,抱着一只猫。冬至站起来,站在迟渡旁边。
那个女的看了冬至一眼。“这是你同事?”
迟渡抬头。“嗯。新来的。”
那个女的把猫放在台子上。“它这两天不吃东西。”
冬至看着那只猫。那只猫是橘色的,胖胖的,趴在台子上,闭着眼。冬至伸出手。迟渡看了他一眼。冬至收回手。他站在旁边,看着迟渡给那只猫检查。
“没什么大问题。吃多了。”迟渡说,“回去少喂点。”
那个女的走了。冬至蹲回前台旁边。
“迟渡。”
“嗯。”
“我以前吃多了也难受。”
“猫都这样。”
“嗯。”冬至说,“做人的时候,吃多了也难受吗。”
“嗯。”
“那我以后少吃。”
迟渡没说话。他翻了一页病历本。冬至蹲在旁边,看着门口。又有一个客人来了。一只狗,拉肚子。迟渡站起来,去后面拿药。冬至跟在后面。
他跟着迟渡走了一整天。迟渡去后面,他去后面。迟渡去前屋,他去前屋。迟渡蹲下来给狗检查,他蹲在旁邊看着。迟渡站起来,他也站起来。迟渡坐回前台,他蹲回前台旁边。
晚上迟渡要走的时候,冬至站在后门旁边。
“你明天来吗。”
“来。”
“几点。”
“八点。”
“我等你。”
迟渡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你以前也是每天等我。”
“嗯。”冬至说,“以前是猫。蹲在墙头上。你开门,我蹲在墙头上。你倒猫粮,我等你走了再吃。你从来不看墙头。你走了我才跳下来。”
迟渡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知道你在墙头上。”
冬至看着他。“你知道。”
“嗯。我不抬头。我怕你跑。”
冬至愣了一下。他站在那,看着迟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我没跑过。除了那天淋雨。我每天都来。两年。我每天都来。”
“我知道。”迟渡说。
两个人站在那,站在后门口。巷子里的灯亮着,黄的。冬至站在光里,穿着旧衣服,拖鞋大了一码,头发乱乱的。迟渡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看了一会儿冬至。然后他开口。
“明天见。”
冬至站在那,看着他。“明天见。”
迟渡走了。冬至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后门旁边,跟以前一样。但他不是猫了。他穿着旧衣服,蹲在那,手抱着膝盖。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后屋。他躺在折叠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他看了一会儿。
“像一条河。”他自言自语。
他闭上眼。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