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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迟渡住院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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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渡住院回来之后,变了。
不是变得话多,也不是变得爱笑。他还是那个话少的迟渡,还是坐在前台后面翻病历本,还是安安静静地给猫狗看病。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他开始每天给冬至梳毛。冬至趴在后屋的台子上,迟渡拿一把小梳子,从头顶往后梳,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的。冬至不躲。他趴在那,让迟渡梳。煤球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凑过来,迟渡也给煤球梳两下。
迟渡还开始给冬至换水。以前水碗放在那,水没了就添,有时候一天不换,碗底有毛。现在他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倒掉旧水,洗了碗,倒上新水。冬至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一晃一晃的。
最奇怪的是迟渡开始跟冬至说话。以前他也说,但说一句两句,说完就走。现在他说得多。他坐在后屋吃午饭的时候,会跟冬至说今天前屋来了几只猫,有一只拉肚子,主人急得不行,他给开了药。会说他今天早上去市场买了菜,青椒涨价了。会说他昨晚看了个什么电视节目,没意思,换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冬至蹲在台子上,听着。他不接话。他是一只猫,他不会说话。但迟渡不需要他接话。迟渡就是想说。
有一天,迟渡坐在后屋,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筷子。他看了一会儿冬至。
“冬至。”他说。
冬至看着他。
“你以前在街上跑了三年。”迟渡说,“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冬至没动。
“我捡到你那天,是冬至。天特别冷。你蹲在巷子口那个垃圾桶旁边,瘦得跟什么似的,尾巴断了一截,左耳缺了个角。我给你倒了一碗猫粮。你看了我半天,没过来吃。我退后了几步,你才走过来,吃了一口,又抬头看我一眼。我蹲在那,没动。你把一碗都吃了。吃完了你蹿上墙头,头也不回。”
迟渡用筷子挑了一下面条,没吃。
“第二天你又来了。第三天也是。后来天天来。我喂了你两年。你从来不让摸。我伸手,你就躲。我试过好几次,后来不试了。我想,算了,一只猫,愿意来吃就行。摸不摸的,无所谓。”
冬至蹲在台子上,尾巴垂着。
“但是你今天没躲。”迟渡说,“你蹲在后门旁边,我开门,你蹲在那。我伸手,你没躲。我摸你的时候,你蹲在那,没动。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冬至看着他。
“为什么。”迟渡问。
冬至没回答。他不会说话。
迟渡看了一会儿,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又开口。
“我住院那几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变成人了。站在巷子里,瘦瘦的,光着脚,没穿衣服。我喊你,你没应。我走过去,你就变成猫了。蹿上墙头跑了。我醒了之后,觉得特别真。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天天想这个梦。我想,你要是能变成人,跟我说一句话也行。就一句。”
冬至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用多。”迟渡说,“就一句。你叫什么。你从哪来。你为什么要来我这。一句就行。”
冬至蹲在台子上,看着他。他张开嘴。他想说话。他想说“迟渡,是我”。他试过。在雨里淋了那一场之后他就会了。他能说话。他能变成人。但他没有。他站在台子上,看着迟渡。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迟渡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疯了。跟一只猫说这些。”
他把面吃完,碗洗了。然后他走到台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冬至的头。冬至没躲。迟渡摸了两下,收回手,去前屋了。
冬至蹲在台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蹲了很久。然后他跳下台子,走到后门旁边,蹲在那。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晚上,迟渡走了之后,冬至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向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头上有碎玻璃。冬至以前经常蹿上去,走墙头,比走地面快。但今天他没蹿墙头。他沿着巷子往后面走。走到巷子尽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棵老树,树下堆着一些纸箱和旧家具。冬至走到树后面,蹲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变。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浑身发烫。从里到外,像被火烤了一遍。他的骨头在响,关节在动,皮毛往回收,前爪变长,尾巴缩进去。疼。每次变都疼。他蹲在那,忍着。过了大概几分钟,他变成了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头发乱,光着脚,身上什么也没穿。他蹲在树后面,抱着膝盖,等身体里那股烫劲过去。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自己的手。他已经变过好几次了,但还是不习惯。他看着手指,动了动。跟猫爪子完全不一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鼻子,有嘴,有下巴。他的头发长到眼睛了。他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凉。
他绕过空地,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外面是一条小街,这个点没什么人。他走到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以前来过。变成人的时候来过。他在便利店外面的垃圾桶旁边捡过衣服。今天他蹲下来,翻了翻垃圾桶。里面有一件旧T恤,一条运动裤,一双旧拖鞋。他拿出来,拍了拍灰。T恤大了一点,裤子长了,拖鞋大了一码。他穿上了。然后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自己的倒影。瘦,头发乱,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光着脚穿拖鞋。他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诊所的方向走。
他走到诊所后门的时候,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没动。他伸手,摸了摸那扇门。铁的,凉的。他站在那,站了很久。然后他敲了门。
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迟渡站在门口,穿着外套,头发乱的,显然刚睡醒。他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瘦,头发乱,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脚上一双旧拖鞋。他愣在那。
“你——”
那个人看着他。张开嘴。
“迟渡。”
迟渡站在门口,没动。
“是我。”
迟渡看着他。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是……”
“冬至。”
迟渡愣在那。“什么?”
“冬至。”那个人说,“那只猫。你喂了两年。你不让我摸。后来你摸我,我没躲。你住院的时候我在后门蹲了三天。你回来的时候我蹲在门里面,你开门看见我了。你说我以后不走了。你说你天天来。”
迟渡站在那,手扶着门框。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然后他退了一步。
“你进来。”
冬至走进去了。迟渡把门关上。两个人在后屋站着。煤球趴在窝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迟渡看着冬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你真的是冬至。”
“嗯。”
“你什么时候会变的。”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蹲在面包车底下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会了。我没告诉你。我怕你吓着。我就当猫。你摸我的时候,我没躲。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听着。你生病的时候,我蹲在你腿上。你走了之后,我蹲在后门旁边等着。我每天都等着。”
迟渡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冬至面前。他伸出手。放在冬至的头上。摸了一下。跟摸猫一样。冬至没躲。他站在那,让迟渡摸。迟渡摸了两下,收回手。
“你以后别变回去了。”迟渡说。
冬至看着他。“什么。”
“你以后就做人。”迟渡说,“别变回去了。”
冬至站在那。他看着迟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做人我不会。”
“我教你。”
冬至站在那,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热。他没哭。他是一只猫。猫不哭。但他站在那,看着迟渡。迟渡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冬至看见了。
“好。”冬至说,“我不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