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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冬至在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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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在诊所后屋住了一个星期。
迟渡给他搭了个窝,旧毛巾底下垫了一个纸箱,纸箱里塞了几件旧衣服。窝放在暖气片旁边,冬天的时候那块地方最暖和。煤球的窝在另一头,两只猫隔了两米远,谁也不搭理谁。煤球是原住民,瘸了一条后腿,走路一拐一拐的,但脾气大。冬至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煤球朝他哈了一口气。冬至没理他,趴在自己窝里,闭着眼。第二天煤球不哈了。第三天两只猫开始共用同一个水碗。
迟渡每天早上八点来诊所,晚上八点走。值夜班的那个人是另一个医生,姓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话比迟渡还少。迟渡交接的时候就说两句:今天有几只猫来看病,那只三花打了疫苗,那只橘猫的伤口换了药。方医生点点头,然后迟渡就走了。冬至趴在窝里,听着迟渡的脚步声从后屋走到前门,然后门开了,关了,诊所安静下来。方医生坐在前台,翻杂志,偶尔接个电话。冬至从前屋的帘子缝里往外看,看见方医生的背影,然后缩回去。
他不让方医生摸。方医生也不摸他。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但迟渡在的时候,冬至会出来。
迟渡坐在后屋的椅子上吃午饭的时候,冬至会从窝里出来,跳到旁边的台子上,蹲着看他。迟渡吃的是盒饭,有时候是面条。冬至不馋。他吃过猫粮了。但他蹲在那,看着迟渡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吸溜一口。他看了很多天。有一天迟渡把筷子伸过来,筷子尖上夹了一小截面条。冬至低头闻了闻。没吃。迟渡把面条收回去,自己吃了。
“你以前吃什么。”迟渡问。
冬至看着他。他是一只猫,他不会说话。
“猫粮。”迟渡自己回答,“你以前吃猫粮。垃圾堆里翻的。或者是好心人给的。”
冬至没动。
“你现在不用翻垃圾了。”迟渡说,“你有猫粮。管够。”
冬至蹲在那,尾巴垂着。他看了一会儿迟渡,然后把头转开,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子那头是大街。他看了三年那条街。
迟渡吃完了饭,把盒饭收好,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台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冬至的头。冬至没躲。迟渡摸了两下,收回手,去前屋干活了。
那天晚上,方医生下班走了。诊所里只有冬至和煤球。冬至趴在窝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里有猫在叫,是那只三花。冬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他没出去。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后门传来。他抬起头。煤球也抬起头。两只猫看着后门。门下面有一条缝,缝外面有光。有人在外面。冬至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蹲下。他闻了闻。是迟渡的味道。
门开了。迟渡蹲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冬至蹲在门里面,愣了一下。
“你没睡啊。”
冬至看着他。迟渡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蹲下来,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盒牛奶,两个包子。他坐在后屋的台阶上,把包子吃了,牛奶喝了。冬至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我睡不着。”迟渡说,“出来走走。”
冬至没动。
“巷子里那几只猫,我都喂了。三花今天没来。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冬至的耳朵动了一下。三花是那只跟他一起在墙头上蹲过的。胆子小,但每天都在。今天没来。
“明天再找。”迟渡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你睡吧。我走了。”
他站起来,开了后门,走了。门关上了。冬至蹲在门旁边,听了一会儿。迟渡的脚步声远了。他回到窝里,趴下来。煤球已经睡了。冬至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后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第二天,迟渡没来。来的是方医生,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姓周,来替班的。冬至没出窝。他在窝里趴了一整天。煤球出去吃了两次猫粮,回来又睡了。冬至没吃。方医生往他碗里放了鸡胸肉,他没动。
第三天,迟渡还是没来。
冬至从窝里出来了。他走到后门旁边,蹲在那。后门关着。他蹲了很久。煤球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只猫蹲在后门旁边,一动不动。方医生从前屋过来看了一眼,没管他们。
第四天,迟渡来了。
冬至听见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门开了。迟渡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脸色白。他看见冬至蹲在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冬至没躲。迟渡把他抱起来。冬至在他怀里,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药味。迟渡的手在抖。很轻。但冬至感觉到了。
“我住院了。”迟渡说,“胃出血。住了三天。”
冬至把脸埋进他的手臂里。他没动。迟渡抱着他,走进后屋,坐在椅子上。冬至趴在他腿上,没动。煤球走过来,蹭了蹭迟渡的裤腿,然后趴在他脚边。迟渡坐在那,一只手摸着冬至的头,一只手垂着,搭在煤球的背上。
“我以后不走了。”迟渡说,“我跟方医生说好了,我值白班。晚上她值。我早上来,晚上走。天天来。”
冬至趴在他腿上,听着他的声音。迟渡的手放在他头上,很轻。摸了两下,停了一会儿,又摸了两下。冬至没躲。他趴在那,让迟渡摸。
那天晚上迟渡走了之后,冬至蹲在后门旁边,看着门。门关着。他蹲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变回去了。
他本来可以变成人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知道他可以。他试过。那天晚上在雨里淋了一场之后,他就能变了。他变成了人,站在巷子里,瘦瘦的,光着脚。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变回了猫。他没告诉迟渡。他不想吓到他。但他知道他可以。
他蹲在后门旁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想好了。他不变成人。他就当一只猫。迟渡摸他的头的时候,他不用躲。迟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听着。迟渡喂他猫粮的时候,他吃。迟渡生病的时候,他蹲在他腿上。这样就够了。
他不需要变成人。他不需要说话。他不需要姓什么。他只需要是冬至。一只黑猫。尾巴断了一截,左耳缺了个角。被迟渡喂了两年,被迟渡抱起来过一次,被迟渡摸了头。
他趴在自己的窝里,闭上眼。煤球在旁边打着呼噜。后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迟渡来的时候,冬至蹲在后门旁边,等着。门开了。迟渡走进来,低头看见他。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冬至没躲。他蹲在那,让迟渡摸。迟渡摸了两下,站起来,去前屋了。冬至跟在后面。他走到前屋的门口,蹲在那,看着迟渡坐在前台后面,翻病历本,接电话。迟渡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冬至没动。他蹲在那,看着迟渡。迟渡看了一会儿,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冬至看见了。
他蹲在那,一整天都没回后屋。迟渡走来走去,他就跟着。迟渡坐下,他就蹲在旁边。迟渡吃饭,他就蹲在台子上看着。迟渡摸他的头,他没躲。迟渡跟他说话,他听着。
晚上迟渡要走的时候,蹲下来,又摸了摸他的头。
“明天见。”
冬至蹲在那,看着迟渡的背影走出门。门关上了。诊所安静下来。方医生坐在前台,翻杂志。冬至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后屋,趴在自己的窝里。他闭上眼。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从迟渡那里学来的。迟渡每次走的时候都会说。
“明天见。”
他是一只猫。他不会说话。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