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我爱你 等待在 ...
-
等待在无数担忧中被拉得老长,二殿下因一道太子令彻底忙得脱不开身,反观璟王倒很清闲,每日都来看我。
当然,是听若逢说的,他还说,几乎每次璟王来我都在睡觉。
我最近好像愈发没力气了,也总爱困,若逢说,我只是被打击得太急太快,还没缓过来,不断地让我休息。
他寸步不离我身边,宫门外,檐上的燕也飞走了,许久都不复有燕啼鸽叫声。
东瑶被选为了新的临时侍卫长,和西瑶一同督管着太子令,他们将南瑶葬好,但不再提了。
是了,夏己消然,天冷了,不需要他们轮班为我扇风了。
像一阵南风轻轻跟上飞燕脚,将满朝腥臭带去,只留晚余秋色,和枯叶吱呀作响。
二殿下得了空,就错开璟王来见我,但见我也不说话,就在一旁看,看我翻身或是皱眉便走,从不等我醒来。
很怪,却不像要害我。
父皇是在大概母后死后一月归来,紧接着就是南湘国改为南湘县,南征大捷的消息,他来我宫中时,显然还没有从二人的死讯中缓过神,脚步虚浮,一点没有胜利的喜气。
父皇进门没有声,可宫门有轻响,我还是被吵醒了,抬眼便见到二殿下,他立在门前,和父皇正好一个欲走,一个将进。
“见过父皇。”二殿下道,语气冰冷,眉却蹙着。
他没怎么和我说过话,这时听见他的声音,还反应了许久。
他的声音冷冷的,有些快,又带着些阴柔,就显得不像及冠的男人,倒是和未出阁,含苞的姑娘无差。
父皇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可看他的眼神却不大对劲,身后的璟王也是如此,不住地打量着他。
宫门关上,父皇还未开口,璟王便抢先一步道:“殿下,近来可休息好了?”
我听出些弦外之音,又结合他们方才的表现,猜道:“是关于二殿下的?”
“不错。”璟王走近了些,自己搬了个椅子,生在我对面,“这一月来看,他的确适合做君主,但我们二人此番前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一个南湘国国君的孩子,是否能担大湘这个担子呢?”
换作平时,我定是会非答他不可的。
这个消息,无疑是被埋得最深的那一个,但我见过了贤妃,她的表现却另我觉得这并不值得推敲。
“若逢说,魏柔没来得及送信。”
璟王张了嘴,突然僵在原地,只视线扫了遍的脸,轻笑了一声,“好好……太子殿下,历害厉害……臣服了。”
“那便留他一命。”他又阴恻恻地低声道。
“那再说说正事吧。”璟王因答语笑了一会儿,忽地沉下了脸,抬头看向父皇,见他点头才道:“纤纤。”
他从不这么唤我,我起了疑心,有种不好的预感,再看他时,他却有些像说不出口一般,愣在原地。
璟王终于在我快闭眼时开口了。
“纤纤……你父皇他打算把选择给你,今后大湘,就由你来选天子……”
“陛下!”若逢的手有些有力,他急迫地打断道:“纤……殿下还小呢!”
像南瑶刚牺牲一般,若逢此话一落地,屋内就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理解,池宁是父皇的发妻,陪着他走过了争权夺位的无数日子,试想凯旋后准备和爱人共度余生,可得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换谁都不可能波澜不惊。
夫妻本是同林鸟,死别必追尾痕飞。
“纤纤,父皇对不起你。”父皇垂着眼,噙着泪道:“我也想再多陪你几年……纤纤,我知道你小……”
“嗯,没关系。”
我缩回被子里,因秋寒。
我不该信若逢的,不该睡,更不该醒。
他们好像又说了什么,还有若逢,可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都是骗子,两世都在骗我。
一切沉冤得雪,可我却想让这一世消失,像根本没发生过才好。
我所求的真相,应是父皇母后幸福,大湘安康,若逢自由才对,他们都是待我最好的人,但真相却让他们一个个离我远去。
我所坚持的那个披着真相皮囊的罪恶,倒不如在一开始就让它溺死在雪中好了。
秋夜更凉,我在被子里都打了哆嗦,但又很快因为身上的重量而更加温暖,我动了那么一点感激之情,却更加难受。
许久来开口,再动唇时嗓音微哑:“谢谢……”
“嗯。”
我不由疑感,这声音比若蓬的语速快,比东瑶的浅,又比西瑶的沉,我便问道:
“你谁?”
“你不用管。”
他这么说,我却更想知道了,扒了两下被,却因为太沉没搬动。
“纤……纤纤,你别太伤心,那个……再哭该不好看了。”
我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过夫子讲课,说的话我九岁都不说了。
但听语气倒是诚恳,我便接着听他毫无逻辑的“安慰”。
“他们都很爱你,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想这么快就在地下见到你的,所以你别哭了。”
“我……我走了,那个……纤纤……我还要……帮侍卫府办事。”他后面词字的极其模糊,我听了个音,拼了半天才听明白。
但我却愣住了,擦脸的动作都变得有些慢,让眼泪刮过鼻梁,有些发了疼。
他在笨拙地学南瑶说话,但因为自己想不出和南瑶一样能逗人开心的句子,就显得有些违和。
若逢几乎是在他脚声远去瞬间就移至在我身边了,因为我发现身上的重量轻了一些,被子也在头悬了条缝,令我得以喘气。
“刚才是谁啊?”我低声问他。
若逢似是在忙活着帮我掖被角,没听到,但当我再问之前,他却猝然开口:“那个……东瑶,染了风寒,变声了。”
“哦。”
又骗我……
不过,的确不能继续溺在悲中了。
我想,璟王说的有理,我又知道二殿下根本不知情,便召了他,想着便和上一世一样,让他继位。
可璟王推开宫门,不发一言,只帮我把烛灯熄了,背对着我一字一顿道:“纤纤,若可以,我不想称帝。”
“为何?”
璟王转过了身,正面也只见一片阴影,“你不怎么看史书,但我想,为了辞太子令,我有必要同你讲原因。”
他坐到我床边,缓缓地开口:“大湘这个皇位,像被诅咒了一样,每个坐上去的国君,妻子都会莫名奇妙地死掉,连着四任了,而且——”
“陛下也会在处理完朝上的事后殉情,是么?”我当真有些意外,看向他。
璟王干笑两声,和白日里的他完全不同,更像是愁,不是哀了,“抱歉纤纤,我不是有意提你父皇的,但……你说的没错。”
“那你要把这个诅咒传给谁?”我不想再听了,“逢余?你们这么大仇么?”
似乎是没想到我这么直接,璟王抿了抿唇,把视线转向别处,“你还记得那场山火么?”
我有些发懵,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我知道我是记得的,便点了点头,发丝擦着枕头,有些乱了,人也是。
璟王则继续道:“当时负责照顾你的是我府上的侍卫,他怀疑了我好几年,跟我斗了好几年,我同样也怀疑他,于是也很小气地开始和他对着干。”
璟王缓缓地摇了摇头,懊悔道,“那天说他会在生辰宴上投毒,是因为他那时一直在研究草药,现在想来,还是我太冲动了。”
“他也看出崔院使不对了?”
“嗯,但知道你找过别的大夫后,就把那些东西全砸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不让人告诉你。”璟王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开始和我开起了玩笑:
“我发现你真的很讨人喜欢,虽然有些无伤大雅的木讷。”
“皇兄连话都不同我说,我怎样能看出来?”我掐了一把他的手背,虽然连皮肉都没揪起来,“我不笨。”
“他没和你说话吗?”璟王的瞳孔瞪大了些,自己掐了自己一把,展示给我看,“惩罚过了,纤纤可高兴了?”
总觉得他在笑我……
但我真的不笨!起码比他聪明得多!
“没有,我每次一醒他就走了。”我气着了,扭过脸,不想被他笑。
“可是……唉算了,他就那德行,估计又是没说就走了。”璟王把我的脸颊掰正道。
我索性闭了眼睛:“那你这般开脱,可是改主意了?”
“呃,不是……”璟王支支吾吾道,“那个……纤纤,你不是也认为他可信么?正好他没有妃子,也不信这个诅咒,正是合适人选啊?对不对?”
“他就算不可信,我也能让他下来。”
其实听璟王如此说,连我都有些动容,他毕竟经历过两次这种事,必定是比我更难受的。
我怜悯道:“太子令,孤会给你一个。”
璟王长舒了一口气,站起,对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与王妃谢过太子殿下。”
“无妨。”
承安二十一年,湘帝随妻自刎归天,所遗圣旨言,太子令为天子令,一切皆循太子令行。
同年,太子令言,二殿下逢承刑继位称帝,前湘璟王改称摄政王,共理国事,永固大湘疆土。
而我,便和谈逢渊一道前往孑城,安居,归隐。
谈逢渊找的地方清静,经常见燕成双成对地筑巢,栖息,院后小湖水声不止,一对鸳鸯在那里理着毛,谈逢渊说是他特意养的。
他虽是个骗子,但骗了人又总能把人哄得忘记他所有虚假。
我停了药,不想带着一身药味入坟,谈逢渊大概是怜我,挣扎几番后便依我了。
我每天就缠着没事的谈逢渊,让他抱我,虽知这样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他身上的味道真的独属于我一人了,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像在心口种下一方青禾,谈逢渊暖着我时便黯然发芽。
两人交错的心跳是其养料,同时淌过的血液使之熟长。
不知几度燕换秋来,我终于还是乏了。
秋高气爽,又一年叶黄,我侧过头,一滴滚烫的液滴正落我眼上眉间。
谈逢渊抱我抱得更紧了,低着头埋在我肩上,他摘了面具,一点也不丑,我抚上他的侧脸,哑着嗓子道:“想听你哼小调了,哥哥。”
肩上的料子有些湿了,谈逢渊没起来,但还是闷闷地起了个头。
在我之后走吧,我应该再没办法接受下一个死亡了。
燕掠水,檐上栖——
夜闻啼,便春归——
燕双飞,尾随来——
夜闻惜,便相依——
曲子哼到一半,我的手便没了力气,垂下来了。
谈逢渊断断续续的声音也自那时戛然而止,转为压不住的抽噎。
他不断地反复喊我名字,最后嗓子嘶哑,只发得出“逢”的音节。
好像还说了什么。
三个字,但我耳畔嗡鸣,听不清了。
“逢”字就像一把既定的锁,锁了我们两辈子,直至长眠,也似檐上飞燕。
两人,两声,两道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