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相逢》寒风信

6、心相融，泪先逢 逢纤初

　　逢纤初到孑城时，并不习惯。
　　谈逢渊找的住所虽好，但到底是少了许多人，终日只有窸窸窣窣的杂音，静得压人。

　　谈逢渊每日照常伺候着他的衣食起居，可总觉不大安稳，像怅然若失，即使近在咫尺。

　　逢纤不肯再吃药，身体如他名字一般愈发纤瘦，泛着病态的白，连笑笑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阿逢哥哥。”逢纤捏住了他一块衣袖，哑着嗓子哼道：“我想放纸鸢，你陪我好不好？”

　　谈逢渊回握住他冰冷的手，不遗余力地传递着暖意，可却将话哽在喉中，发不出来。

　　“我就在窗边看，不会受太多风，好吗？哥哥……”逢纤撑起身子，发丝垂落，又把他压了回去，他闷在枕头里，好一会儿才自嘲般地笑道：“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不算，这句收回去。”谈逢渊帮他侧过身子，朝向自己，又轻手轻脚地拍了他的唇两下，“以后别再说了。”

　　“没关系，挑个晴天，哥哥带你出门放。”谈逢渊忙道，生怕他再说些什么不好的话，顺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乳糖，剥开糖纸喂到他嘴边，讨好问道，“好吗？”

　　逢纤吐出一截小舌，卷走了糖，在谈逢渊手心留下一点湿，也不在意，只是歪了歪脑袋，“没风也能放吗?”

　　谈逢渊点了点头，“能。”
　　逢纤也微微倾着，蹭了蹭他的指尖，“好。”

　　谈逢渊看着他自己拽住被子边缘，提到脸旁，乖乖睡下，像只得到满足的小狸一般，嘴角还挂着笑。

　　掌心处的湿浪早已干透，谈逢渊只用口型对着他睡颜道：“我爱你，纤纤。”

　　似乎早在好久之前，谈逢渊便喜欢看他睡觉，他不怎么爱笑，笑了也是轻扯嘴角，或趋于礼法的假装，只有睡着时，他才会放松下来，自己搂着被子，舒适地展开笑脸，不过这便失了他一双浅色的瞳仁，看着不那么完整。

　　但谈逢渊已然足够。

　　“我爱您，殿下”的口型在无数个朝暮下形成习惯，改成如今的，也花了不少工夫。

　　谈逢渊撩了一把他的发丝，逢纤只又蹭着枕头哼了几声，便又不动了，可发丝却被谈逢渊揽着，分成几缕，耐心地编起来。

　　青丝轻绕在他指缝，乱着心，刮着肉，谈逢渊挑好了发带，不松不紧地绑了上去。
　　谈逢渊看着自己的杰作，苦闷忽地被一扫而空了，满心满眼都是他放松的笑。

　　窗隔了风，可风铃响着，飞燕归巢，谈逢渊的手虚虚地摸了摸他的发顶，阳光透过窗纸映出两人的影子。

　　谈逢渊眼角微湿，唇却勾起，压低声音笑着。
　　明明秋风寒杂，池水嘈然，可谈逢渊却只听得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了。

　　一嗔一笑间，谈逢渊察觉晚夜，靠着逢纤的手背，虔诚落下一吻，便安然卧下身子，闭了眼，也是有他的梦。

　　梦里，逢纤眉眼舒展，一双浅棕的眼亮着层涟漪，脸颊上镀上一点粉黛，他站起，满身金饰作响，衣袍轻贵，随着风一点点招摇，却仍柔软地从嗓子眼里哼哼着唤他“阿逢哥哥”。

　　若是没有病痛缠身，那便是他该有的样子吧。

　　自幼聪慧过人，没有病痛，大概武也会练得不错，身为大湘太子，从不会滥施暴政，百姓爱戴，所有的爱都无所保留地倾注于他。

　　逢纤本就该是如此的。

　　“阿逢哥哥……我冷。”
　　“我在呢。”谈逢渊无意识地应着，等他反应过来时，逢纤正一点一点地把身子往回缩，他被吓得立刻清醒，边掖被角边四处张望着，看有没有漏关的窗子。

　　逢纤看起来也刚刚清醒，不太明白他在干什么，但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后伸出手，握住了谈逢渊微微发烫的指尖。

　　“怎么了？还是冷吗？”谈逢渊冷汗直冒，不断后悔着自己的疏忽。
　　“不冷，哥哥……”逢纤有些不好意思地挡了挡脸，“我在说梦话……吓到哥哥了吗？”

　　“你没事便好，做梦了？床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心事？”谈逢渊见他没事才敢重新坐回床边，耐心地反扣住他的手，连语气都软了下来，“都可以和哥哥说，纤纤，没事的，我在呢，别害怕。”

　　逢纤冒了一对眼睛，眨了两下闷闷响着他轻哑的嗓音，“你可以……哥哥可以抱着我睡吗？我……我怕你也……”

　　他不再往下说了。
　　每次睡下再醒来时，得到的结果好像确实都不大好，离他而去的人太多也太重，即使再怎么早熟聪慧，也不可能完全忘记这些痛楚。

　　说到底，逢纤真的如同那年先皇所说的，还是个孩子。
　　孩子就是孩子，心思永远不及及冠的男子，谈逢渊心里想的完全和他不在一条线上，自然也没办法和他解释。

　　谈逢渊发烫的手慢慢凉了下来，逢纤感受到，皱着眉把自己的脸蹭过来，用另一只手和脸的温度贴着他，但仍偷偷地瞟着谈逢渊，期待着他同意。

　　可百依百顺的谈逢渊却摇了摇头，单手把人塞回了暖和的被窝，“牵着你睡好吗？我及冠了，及冠的男子不能随便和人同床共枕，还有你，未束发的小孩也不能，是谁都不行。”

　　“可是……我想要你陪我，而且也不是随便……你是我最亲的哥哥。”
　　“不可。”

　　谈逢渊看着满眼失望的逢纤，攥紧了拳头，下唇被他咬出了血，却也没改变主意。
　　他大可以骗逢纤说没什么，当然可以，逢纤什么都不懂，自然能轻而易举地骗到。

　　可谈逢渊做不到。

　　他也想抱着他此生可遇不可求的爱人，耳鬓厮磨。
　　可想到逢纤还不懂爱，谈逢渊就做不到毫无顾忌地欺骗他。

　　逢纤太嗜睡了，醒来不过几句话就耗尽了好几个时辰攒的精力，连瞪谈逢渊的力气都没了。

　　谈逢渊也不气，摩挲着他松散下来落了几缕的辫子，温热的气息打在青丝上，竟把皂角的味道重新显了出来，谈逢渊不怎么关心这种琐事，闻不出是什么香。

　　大抵是春雪未消，池水微霜，以及，少年明媚，梨涡浅荡。
　　真真是天仙下凡。

　　谈逢渊牵过他的手，两只掌心相贴，逢纤的手偏小些，被他扣着，指缝还留着空。

　　夜，燕，风，和他，便都安下，谈逢渊心口绞着，却不痛了。
　　温度共掌，传至全身经脉，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逢纤次日清醒过来便挠了挠自己的辫子，嗔怪着掐谈逢渊，那笑容也是谈逢渊所无法想象的美，勾得人想把一切都献给他，不觉间就看愣了，惹得逢纤堵着气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出头。

　　谈逢渊扯着被子，当着他的面给自己也编了个一样的哄他，还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捉弄他了。

　　好像啊。
　　像儿时谈逢渊拿着布老虎晃在他床前，故意不让人拿到，等人蹙眉又塞回他怀里，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捉弄他了。

　　“那你这次记几天。”逢纤隐隐见到儿时的谈逢渊，鼻头一酸，眼底泯出一点殷红，他抬手蹭了蹭，噙着笑质问道。

　　“永远。”
　　甚至神态都与当年一致。

　　两人对视，又各自忍不住地扯着嘴角偏过头去，掩着嘴，咬着唇，眼尾却不约而同地凝了滴泪。

　　又能再捉弄几次呢？

　　谈逢渊花了几天找了好几个纸鸢，挨个拿来让他挑，逢纤最后千挑万选地指了个沙燕纸鸢，但无风天实在不常见，于是只能暂时被放在屋里落灰。

　　眼看着逢纤一天比一天失落，提不起兴趣，谈逢渊也越来越急，几乎每隔一会儿就出门看看天。

　　直到一个秋，飞燕归巢，谈逢渊伸手，空气是热的。
　　树叶不动了，池中只有鸳鸯扑打水面的水花，远眺，无云，太阳高高悬着，抬头便会被光晃得睁不开眼。

　　可能是老天爷开恩吧，谈逢渊进了屋门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安置在藤椅上，盖好毛毯抬了出去。

　　逢纤被颠簸弄醒，眼皮抬了一半，但看见山、水、树都在自己身边时，不自觉地扬了扬声调，“我可以出来玩了吗阿逢哥哥？”

　　“可以。”两人语气里都是压不住的兴奋，谈逢渊又回去拿了纸鸢，将线轴放在他手中，“你放线便好。”

　　逢纤乖乖应下，两手拖着线轴等他放。

　　逢纤并不知道握着线轴的人要配合放纸鸢的人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可以玩了，什么都不用考虑，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需要走一步算百步，也不用愁深宫琐事，他是自由的了。

　　谈逢渊扯着线，边走边捡着什么，最后找了个合适的位子，抬手一抛。

　　纸鸢没风自然飞不起来，谈逢渊行至树荫后，抬头，在纸鸢将坠的瞬间打过去一颗石子。

　　石子精准地打在纸鸢的竹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沙燕摇了摇身子，借着石子的力往上退去。

　　逢纤的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从藤椅上摔下来，可他却没半点怯懦，毫不吝啬地露出梨涡，“好厉害啊阿逢哥哥！”

　　逢纤声音小，传到谈逢渊耳里只剩模糊的音节了，但他能依稀辨出是在表达喜悦，于是朝他喊道，“还能更高点，纤纤，现在反着绕一圈线。”

　　逢纤低了头，如他所说地将手中线轴掉了个方向，朝他点了点头。

　　纸鸢又被接二连三的石子击中竹骨，不久便飞至高空，逢纤抬眼，那沙燕的蒙面很厚，恰好挡了阳光，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蓝天，和他朝思暮想的愿望。

　　竹骨是特制的，蒙面也被谈逢渊加厚了一次又一次，若是真的趁风放，还放不起来。

　　这是为了逢纤量身定做的纸鸢，无风也能翱翔，有光也能看清。
　　谈逢渊见他招手便过去，逢纤埋进人怀里，纸鸢落了地，只一道闷响。

　　两人相拥，两心相融，泪先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