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相逢》寒风信

2、第 2 章

　　但他短暂顿挫后，像是改了口，只吐了一个字音便咽了回去，而后坚定道：“院使崔世洁。”

　　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儿了，我“嗯”了一声，“注意安全。”
　　若逢领了命便走，我则就着这些零碎的思绪顺着往下想。

　　所有人都可疑的情况下，没问题的才最不能信，这点我深信不疑。

　　南湘六殿下上辈子没来过这，而南湘也是被御驾亲征打下来的，这次会面本该在我生辰后半月，而且也不是谈和，是我父皇杀使节宣战的开始。

　　辞情宫为了我喊话方便，并不隔音，门外已停，听得叩门声，南瑶的声音从宫门外传进来，“殿下，南湘六殿下过来冒犯，臣等……”

　　“杀。”
　　我淡然道。
　　有胆子来，便也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是。”南谣应了声，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只见几道喷溅在宫门上的血迹，便没了下文。

　　“纤纤，可扰了你休息？”是我父皇的声音，他隔着门，轻声问道：“怪我怪我，父皇才得空过来，方知他在这，可有受惊啊纤纤？”
　　看守大概也被这位六殿下杀了，我并未计较，只说，“您进来吧，我没睡。”

　　父皇于是将门推了一条缝，挤身进来，手上还端着些药膳，“你娘亲在后宫忙着审人，大概晚上才能过来了。”

　　宫内只有我们二人，父皇边扶我边缓声道：“纤纤，济世庙的路昨日被山洪埋了，若不是你拦，我们恐怕都……”

　　“算了，你便知是靠你我们才都平安便好，小孩子想太多会长不高的。”父皇眉眼舒展，端着药碗，放到嘴边吹了吹，“你是有福之人，再坚持一下，待你好了，是想登上皇位，还是归隐安居，爹都随你。”

　　我安安静静地喝完了药汤，嘴里苦，于是不受控制地吐了吐舌头，想把苦味都赶出去，父皇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便又拿起一碗蜂蜜水，一勺一勺地喂我。

　　“真的么？”我润了润嗓子，尾音不自觉地扬起，问他。
　　可父皇一瞬沉了脸，把碗放回原位，临走前都不肯将头再扭过来，只背着我低语：“纤儿，来日方长，你不会一直病下去的。”

　　他远去，我便靠着床头坐着，倒不是我悲观，只是上辈子，我的死期在十八，尚未及冠时，我只是……太过明白这病没有治愈的可能。

　　我自然病死，并不恨上天或神灵，但，若逢本可以重新抛头露面地活下去，母后无我，也可以在宫里颐养天年。

　　我只恨我，害死了爱我的人。
　　或许是恨得太深，才让上天或是神灵垂怜，换我重来。

　　又折腾一天，又是一天，我什么都没做。

　　若逢在傍晚过来，为我更衣淋浴，“殿下，璟王府里好像都在说二殿下会在您生辰宴上动手脚，但不确定信息是不是故意放出，您怎么看？”

　　“你觉得呢？”我又把问题还给他。

　　他不答，似是思考，我等得无聊，抬着胳膊泼他水玩，水花打湿了他的夜行服，还有些溅到脖子上，顺着皮肤往下滴，一点一点渗进衣服的走线。

　　“殿下，臣还未想好。”
　　“那你继续想呀。”我丝毫不愧疚，指尖沾着水，又再往他手上弹。

　　若逢忽地不动了，退了一步，躲开我溅起的水花，“殿下，得罪了。”
　　“若……”

　　他从怀里抽出一条绳子，一手捂着我的嘴，另一手就攥着绳子抓我手，“殿下，您这样，属下无法专心。”
　　“抱歉殿下，但还是等属下想完，再放您吧。”

　　可恶的若逢！竟敢绑架太子！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等他绑完，他的手心也被我咬出了点血，但我还是很生气，若逢这个小气鬼，之前都任我闹的，也不知今日是抽什么邪风。

　　我抬头，那条绳子的另一端被他绕到房梁上又伸下来，最终末端被挂在他腰上，他弯腰，我的胳膊就会被抬上去，没办法再乱动。

　　我几番动弹都挣不松，只好转移了话题：“若逢……他们说是下什么药了么？”
　　若逢摇了摇头，“殿下，您这是准备相信璟王了？”

　　若逢正在给我洗头发，见我没反应，自顾自道：“殿下，璟王说的也未必全可信，既然知道了生辰宴上吃食会被动手脚，不如多安排些人试毒。”

　　“不。”我垂着眸子否定他之后，眼神也并未改变，“过于紧张了。”
　　“那让属下试吧，您的安全为上。”

　　若逢起身去拿干毛毯，他大概也是忘了，腰上的绳子因他站起而松动，从房梁上松下来一截，我又还在想事情，两条胳膊就措不及防地从上面摔了下来，溅起一层巨大的水花，有些还被迸到了眼睛里。

　　我双手被绑着，擦脸的动作不大灵活，每次都抹不掉水，反而让眼睛更糊了，我气急地喊他，“若逢！”

　　若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顿悟般拿着毛巾凑过来，帮我擦溅到眼睛里的水，动作很轻，更像是揉我一般。
　　我勉强原谅了他，安静地靠着他否定，“不要你试。”

　　“您等下。”若逢不知怎么了，手上的动作骤然变得利落，像是见到了猎物一般地，在刹那便露出利爪。

　　若逢把毯子搭在浴桶边，紧接着就听见“哐当”地一声，随后是两道“刺啦”的响动。

　　“停停停！你你……你也是殿下的人吧？！我是南瑶啊！我……我是那个侍卫长！别杀我别杀我！”
　　若逢当然知道他是南瑶，但身份始然，就是因为认识，才不好直接灭口。

　　“殿……殿下！我听到有声，怕您出事才过来的，刚过来不到两个数，什么都不知道啊……”
　　南瑶剑术不差，大概是被若逢瞬间抓包吓着了，才会想出求饶的主意。

　　我紧闭着眼，摸到毯子，却没力气抬，只好让他停下来管我：“若逢，我眼睛痛。”

　　本意是想让他解开绳子我自己擦的，不过他会错了意，我听到一声刀刺进布料的摩擦声后，若逢就已经在我身旁，用手中帕子仔细地帮我擦眼睛。

　　等我终于恢复了光明的时候，就见南瑶的双手并在一起，被若逢的剑一起钉在墙上，当然只是个影，若逢不知去哪扯了个屏风，挡在了我和南瑶之间。

　　南瑶大概是见我动了，又诉苦道：“殿下……您不会灭的对不对？再说……属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南瑶，影卫不止他一个，你们在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可以知道。”
　　“是是是，殿下，属下知晓，绝不乱说！”
　　“尤其影卫们的存在。”我摇了摇头，若逢帮他把剑拨了出来，放他走了。

　　南瑶一步三鞠躬，边跑边回头应：“属下谢过殿下！”
　　我倒是感觉他还在打量着若逢。
　　算了，不重要，我信他。

　　我伸出胳膊，手腕处因绳子的摩擦微微泛红，“若逢，水凉了。”
　　“我抱您。”若逢重新拿了条棉毯，帮我卸了绳子，一手把我捞起来，另一只手为我盖上毯子。

　　他抱我到书案上，又将一块稍小的毯子扣到了我的头上。
　　我自己晃了晃脑袋，借着布料的摩擦擦干了些头发，但浸了水的布越来越沉压得我弯下了一点身子。
　　若逢见状，停了擦身子的动作，帮我提了提头上的小毯子。

　　若逢曾道：“臣不独活”，可若身份倒转，没有若逢，我大概也无法独活。

　　我尽力地隔着布料贴他的身子，让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离我更近，想要这味道只属于我一人，想要若逢，陪我，生，或死。
　　可我又做不到，我不想他陪我死，却又离不开他。
　　这大抵就是自私不够彻底，慷慨又不应时。

　　“若逢，你帮我在孑城寻一处住所，要大一点，把我自用的银钱都转到那里。”我怕他疑心，又补充道：“待我好起来，便和你一道归隐。”

　　若逢应下了，扶好我乱动的脑袋，“殿下……敢问您，影卫有几个？”
　　若逢应该是在担心有人比他身手还好，保护不了我吧。

　　听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却很开心笑着答他，“就你一个呀阿逢哥哥，我逗他的。”
　　“殿下……”若逢话音未落，我又开口唤他，“阿逢哥哥——”

　　若逢许久都没有回音，也没有像平常那样按住我的头让我安静点，我又不知是哪句让他发愣了，隔着层棉布，我小心地去戳了戳他的身子。

　　“纤纤……你也快束发了吧？”
　　我知他嘲我幼稚，但很满意，停了手，大发慈悲地配合他给我擦身子。

　　君臣有别，不过很久之前，我们之间没有这一层规矩。

　　他是山上猎户的孩子，据他说是听见了孩童的哭声才冲进去救人的，但父皇告诉我，我当时根本就没哭，一点声都没有。
　　大概便是缘吧，我虽完全不记得，但也能隐隐发觉，当时会有人来救我。

　　谈逢渊当时也小，父皇看我又整天黏着人不放，便问他要不要进宫给我当侍卫。
　　他是在听父皇说可以保护我一辈子才答应的，也同意了在他及冠后假死，彻底变成“若逢”。

　　我自然下意识地觉得他疯了，可母后却不继续给我讲这些往事了。
　　她和父皇就看着窗，说这是秘密，要等若逢自己说。
　　我便觉得他们都疯了。

　　谈逢渊在我还没他一半高的时候就总欺负我，大白天放烟花吓唬我说狼来了之类，父皇母后也不管，只当孩子间的玩闹，但每当我哭着和他们告状说再也不要和阿逢哥哥好了的时候，他们就笑，然后告诉我，“阿逢哥哥又给你做了好多好玩的哦。”

　　然后我就很没出息地被哄好了。
　　谈逢渊每天变着花样地逗我，身后还有父皇的默许。

　　我记得儿时的日子都很开心，甚至期待着明天。
　　那时候喝药都是开心的，日子一直朝着痊愈的盼头前行，这种日子，虚伪但心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