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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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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飞燕横掠过,惊动影中人。
空气中散着脂粉香,香气源头处,入目是一片衣角,那衣角轻轻扫过我的手,熟悉的、温柔的唤语传入耳中,“那娘亲就先走了啊,纤儿,乖乖吃药,别让你父皇跟着操心。”
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冷,抬眼便见到了母后,和上一世最后一次相逢时,一模一样。
她正欲走,身旁的宫女捏着袄子,马上就要上前为她披上,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控制着它捏住了一点衣角,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
面露不舍的女人果真回了头,转过身示意宫女先退下,慢慢蹲在我床前耐心问道:“怎么了啊,我的纤纤?不想和娘亲分开吗?”
就在我旁边始终没动的男人也随着她蹲下,布满茧的手抚上我的额头,“纤纤,就算是假的,但也值得一试,你乖乖待在宫里休息就好,我们只去三日,可好?”
他的手上尽是征战所迫的伤,没有愈合的疤就在我的头上蹭着,也不包扎,摸我时徒留几道凹凸的触感。
我仍用力地捏住母后的一方衣角,思念与重逢囫囵揉在心口,不觉间就如鲠在喉,“母后……”
立在门前的贤妃止了动作,朝我过来,却在半途停脚,对着母后道:“娘娘,殿下定是有些缘由的,现在也快误了时辰,不如便等下一个吉日吧?”
母后犹犹豫豫地到我床边坐下,但仍是不死心,“纤纤,万一呢?万一这次你就可以好起来了呢?误了时辰你可能……”
“母后……”我侧过身子,去扯她的袖。
“……好纤纤,娘不去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父皇看着她,又叹了口气,嗔怪道“宁儿,你就是太心软,那就朕自己去,你照顾承礼吧。”
“爹爹……”
他欲言又止,手也略带僵硬,还没等我开第二次口,父皇就恍然般点了几次头,“好吧,朕也留下陪纤纤。”
父皇应得倒是快,可贤妃见状却微微地攥了几下袖边,但很快就松了开来道:“陛下,太子殿下不如就由妾身和皇后娘娘照料,既然不去,您便安心养身为好。”
她大概也是怕父皇病倒,语调柔和,耐心地劝着。
母后点了点头,也附和道:“陛下,您不是正愁南湘那边的战事么?就别和我们操心了,承礼一个孩子,我们二人足够的。”
父皇的手很凉,在我额上停留只几瞬,便移开了,他垂眸许久不动,不一会儿又抚上了我的头,这才皱了皱眉,吩咐我的一个侍卫道:“东瑶,去传崔院使,纤纤像是低热。”
崔院使一直负责照顾着我,于是从始至终都没清闲过。
母后狐疑地移开了他的手试了试,漂亮的眉眼拧在一起:“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吗?”
东瑶应了一声,出去寻太医了。
父皇至最后都未再提回去,母后和贤妃也都闭了嘴。
后来听见风声、燕啼,都在我再醒之后,另一个侍卫南瑶和我说,我从低热转到高热,一直到那位大师算出的良辰的最后期限才轻了些。
我知道的,上一世这天是若逢弄了些响,让南瑶他们进来传了太医,同样是午夜才消下去一些,嘴里尽是药汤的苦味,怎么压都压不下,包括次日一早,父皇一人回宫,他告诉我,我的母后要在那里长留,等我病好再回来。
我于是更加配合地服药,希望早些再见到她,或亲自接她回来。
但我终于能下床走动时,却在礼部那里见到了皇后早已因山洪逝世的记事录。
我方才明了,池宁这辈子都不会回来陪我了,而所有人都在骗我。
皇陵,母后的碑很干净,旁边还搁着贤妃绣的几张手帕,拿石子压上了角,和父皇的题字,有些褪了色,斑驳、摇摇欲坠。
我帮着处理礼部的流程,却全然不知皇后的安葬,我愤怒、委屈、痛苦,可站在墓前,看见碑文,却怎么都怨不起来。
“纤纤,要长命百岁。”
于是我看着给我送药、嘘寒问暖的父皇,满眼都是关心的神情,我质问不下去,话到嘴边却开口问道:“母后在那住得可还习惯?”
父皇手上的药勺颤抖了一下,药液洒在被褥,一处由母后亲手绣上的云锦纹路上。
他终于还是应我了,父皇放下药碗,边拭着云锦纹,边装出很是无奈的语气告诉我道:“你娘亲在那一切都子,没有规矩管着,自由得很,我都怕她不肯回来了呢。”
父皇忽停了手,摸着那处云锦纹,“你娘亲连我的被褥上都不肯亲手绣呢,你这孩子,若真念她,便别辜负了她的愿望啊。”
“那是什么呢?”我笑了笑。
“要长命百岁。”
父皇重新拿过药碗,忙转过这个话题,可眼角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泛了红,“最近身体可好些?”
我在心里和父皇念出了一样的答案,同样不想再继续下去,“好些了。”
这一世母后活了下来,但此后的危机却不减,入夜很深,屋内的一群人才消停,待他们走的走,归的归,我才轻声地喊了若逢一声。
若逢又是神出鬼没地从角落出来,及时应道:“殿下。”
我撑起了些身子:“你去走一遍去济也庙的路,走小道便好,看看大路什么情况,回来时想办法,把朝上的议事消息听一下,注意安全。”
“是。”这次我见到了,他走窗,只不过我不知道那扇窗是可以开的罢了。
这样看来,我不知道的事,真的还有很多。
我又怕他出事,尽力地喊道:“安全!不用拼命!”
不知他听没听到,不过我已没了力气,侧着身子睡下去了。
正值暑期,却并不热,被南瑶叫醒喝药时,我才发现是他们三个待卫换给我风来着。
“殿下,方才我出去熬药,发现了这只信鸽,但没有信,就只跟着我,您看是放了还是?”南瑶一手拿着药碗,另一只手捏着鸽子的两只翅膀,西瑶则皱着眉贴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鸽子,怕它扑腾掉毛掉到药碗里。
“养着罢。”我接下药碗,捧着,一口气全喝了。
南瑶点了点头,迈着步子就要走,吩咐着他们道:“你们两个收拾吧,我去找笼子。”
他们两个比较老实,呆呆地接了任务,忙活起来。
正午过后,他们都去忙活下午的药了,我唤了声若逢,想和他聊聊。
他悄然摸近我身旁,弯着腰道:“殿下,途中山洪刚刚结束,若是按原定计划,恐怕陛下一行人九死一生,宫中己经派人暗中搜索,但已排除人为可能。”
不是人为,便是天灾,天灾的暴发之时绝不可能是良辰,而我也隐约地感觉,这天灾,也不一定完全是“天”灾。
“若逢,你觉得真的是天灾么?”我侧过脸,正好与他视线相接。
烛灯就在他身后不远,火星蔓延,映着他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我记得上一世死前,他应我要求摘了面具,让我看清了他的样貌,他侧脸处有一块为救我而留下的疤痕,时至如今仍触目惊心。
我从小就是个残废,走不了路,使不上力,那时我才两岁多,而且还不在宫内,都忙着灭火,而且都以为我在宫车里,只有他在完全没摸清的情况下冲了进去,把早就摔下床的我抱出来,还怕我留疤,着急忙慌地跑到溪边给我擦身子降温。
我儿时唯一还记得的事,就是那场山火,当时也是火星乱窜,光映在他侧脸。
自此,谈逢渊变为我的近待,寸步不离我身边。
他是同我一道死的,在我咽气之前,他把那柄给我削梨子的短刀硬塞到我手里,又轻握着我的手刺向他的脖子。
“殿下,臣不独活。”
我至今不懂影卫什么时候有要陪主子殉葬的要求了,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这条规距。
“若逢……”
“恐怕不一定,您……”
我们同时开口,他紧接着慌张道:“抱歉殿下,您说。”
我叫他再靠近些,被拒绝了,若逢只半蹲下来,在我身前,我只好不再纠结距离,直接道:““璟王让做的事做了没?”
“回殿下,已经留意过,只是二殿下并无异常,便没跟您说。”
我思索一番,扒着床沿趴在他脸旁,呼吸相撞,我问:“贤妃那边呢?”
“一如既往。”
上辈子她在这天过去后,去佛堂清修了三个来月,当时还为是没了伴无聊,如今再细思往事,大概能估摸到她是因“没了伴”而痛苦吧。
他们,我甚至怀疑包括若逢,都在于我扯着谎,瞒着,骗着我。
“你刚刚想说什么?”我理清思绪,问他。
若逢很明显地抖了一下,躲我半步,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没……没什么殿下,属下只是想起,您好都没出去晒太阳了。”
上一世召他,只是因为刚刚经历离别,有些心堵,便想着让若逢陪陪我而已,没谈那么多。
但记得若逢上一世以“您”开头的,只有一句。
您若实在倦了,属下愿陪您归隐,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我这一世应该看起来也很累才对,但他不知怎么,不说了。
便罢了,若逢忠心耿耿,说不说我都明白。
“外面风大,不好出门。”我装模作样道,糊弄了过去:“晚些让南瑶背我到窗边就好。”
若逢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子,上前把我抱回床中间:“殿下别再动了,您的身子不适合那种费力的姿势。”
在床上翻身就是我一天中唯一要做的体力活动,用完膳喝药,喝完药再吃些丹药吃完了再用膳,喝药,周而复始,吊着一口气。
但对于见好这一方面根本没有效果就是了,一直在浪费那些昂贵的药材。
二殿下和其他皇子们在东宫争得你死我活的,但永远和我没关系,这大概就是这病唯一的好处了。
“南湘那边何时过来?”我依稀听见外面有动静,往被子外多探了一点头,“什么声?”
若逢又把我推回了被子里,说怕我着凉,顺手掖了被角,“您别乱动,南湘的六殿下今日提前来了,看情况是求和,外面您不用管,南瑶他们能解决。”
“哦。”我陷在被子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声音也跟着模糊了些许,“若逢,该从谁查起好呢?”
我闭着眼小憩,宫门外响着兵刃的交接声,宫门内却只听得烛火微晃,若逢好一会儿才道:“回殿下——”
我等着他的答案,南湘六殿下,二殿下,璟王,又或贤妃魏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