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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水茶楼两场相看 她等的人还 ...

  •   午前落过一阵小雨,曹母到喜事局时,青石路上还有一层薄亮的水。

      曹满枝已经换了衣裳。藕色褙子是去年做的,平日舍不得穿,今日从箱底翻出来,袖口倒真没有半点灶灰。曹母站在门外将她看了一遍,刚要点头,便瞧见她往袖中塞了一本小册。

      “那是什么?”

      “桌子的尺寸。”曹满枝把袖口理好,“昨日看了两张,木料不同,价钱差一半。木匠让我今日未时前回话。”

      “你去相看,还惦记桌子?”

      “宋先生约在午时,木匠约在未时,又不相冲。”

      曹母想说什么,忍了忍,只替她把衣领往里拢了一点。

      “今日不谈桌子。先把人家的话听完。”

      “我听。”

      “别一开口就问人家肯不肯等你办席。”

      “那我什么时候问?”

      曹母被她问住,沿着檐下走了几步才道:“总得先问问家里几口人,平日怎么过日子。”

      “过日子才要问这个。”曹满枝拍了拍袖中的册子,“他若觉得成亲以后我不该再开铺子,前头问得再好也没用。”

      “我知道。”

      曹满枝转头看她。

      曹母不大自在地避开女儿的眼睛:“那日我说叫月娥替你看店,是我想得简单。你这铺子才开起来,自然不能说交便交。今日叫你见人,也不是叫你当场点头。只是余婶来回跑了两趟,宋家又诚心,你总要坐下来听人把话说完。”

      曹满枝应了一声,把铺门锁好。

      临水茶楼开在南桥边,前门临街,后楼探出半截,正对着一条窄河。春水涨得高,楼上的窗推开便能听见船橹声。今日雨才停,一楼坐满了躲雨的客人,茶博士端着铜壶在人缝里来回穿,逢人都要喊一声借过。

      余婶早在门边等着。她五十多岁,圆脸,发髻上插一根木簪,替人说亲时总爱穿绛色衣裳,说是看着喜庆。她一见曹满枝,先绕着看了一圈。

      “这样才对。你娘还怕你把围裙穿来,我说满枝有分寸。”

      “围裙洗了,今日穿不成。”曹满枝说。

      余婶知道她的脾气,没接这个话,领着母女往楼上走。

      二楼靠水一共三间屋。最里头的临水阁地方最大,门外站着两个穿深青常服的男人,腰间没有挂牌,也不像来喝茶。茶博士从他们跟前经过,脚步都比别处轻些。

      余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小声道:“不知道哪家贵客,把茶楼最好的屋包了。咱们在旁边小澜间,也能看水。”

      小澜间只摆得下一张圆桌、四把椅子,胜在清静。临河窗下搁着一盆石菖蒲,叶尖还沾着雨水。靠墙另有一道窄门,茶博士说是送水送点心的后廊,平日不开给客人走。

      宋望山和他姑母还没到。余婶叫了一壶清茶,两碟不甜不咸的点心,又把宋家情形说了一遍。

      “他在南桥米行做了七年,账上一文钱都没出过差错。家里只有一个寡居姑母,往后也不与你们住一处。那院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两进不大,收拾得干净。人话少些,但不是闷葫芦。”

      曹满枝问:“他知道我开喜事局么?”

      “知道。昨日他还问,你铺子是不是在柳条巷。”

      “那便好。”

      楼下忽然有人喊余婶。她探头一看,说是宋家姑母腿脚不便,车轮又陷在街边水洼里,宋望山正在扶她下车。

      “我下去接一下。你们坐着,马上便来。”

      曹母也跟着起身:“我也去,别叫人摔了。”

      临出门,她又回头看了曹满枝一眼。

      “我不走。”曹满枝道,“也不谈桌子。”

      曹母这才带上门。门扇没有上闩,留着一条指宽的缝。

      河上有条载柴的小船穿过桥洞。曹满枝摸到袖中那本小册,才抽出半寸,又想起答应母亲的话,重新塞了回去。

      隔壁忽然有人重新换了一回茶。瓷盏落在桌上,声音很轻。片刻后,又有人问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得答话的人恭敬得过了头。

      窄廊那边,临水阁里坐着二皇子丁衡。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窄袖常服,外头罩一件灰青薄氅,身上没有能叫人一眼认出皇子的东西。许贵妃替他挑的衣裳原本不是这一身。他出宫前看见榻上那件簇新的绛紫袍子,转手便叫人拿去熏衣箱里压着。

      丁绍坐在他对面,已经喝完半盏茶。

      桌边的小内侍陈安换了第二张茶签。第一张写的是六安茶,第二张改作雨前龙井,字迹都朝下压在托盘里。陈安以为没人留意,端空盏出去时,用小指把第二张签往袖边一勾。

      “拿来。”丁衡说。

      陈安停住。

      丁衡伸着手,没有再说第二遍。

      陈安只得将茶签放回桌上。丁衡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已至,尚未见苏家人,未用点心。

      “连我吃没吃点心也要报?”

      陈安低着头:“娘娘怕殿下等得不耐烦。”

      “她既知道我不耐烦,还叫我来。”

      “母妃只是让你见一面。”丁绍把那张茶签折起来,免得丁衡当着陈安的面撕了,“人还没到,你先走,明日传出去的便不是不合适,是二殿下连苏家的门都不肯进。”

      “这里也不是苏家的门。”

      “一个意思。”

      “差得远。”丁衡靠回椅背,“我今日坐满半个时辰,明日苏家便会有人说,我与苏姑娘已经说过话。再过三日,连她喜欢什么茶都有人替我记好。等我开口说不合适,便成了我见过人又嫌弃。”

      丁绍看着他:“所以更该等她来了,把话当面说清。”

      “一场连坐在哪里、喝什么茶都由别人定好的见面,你信当面能说清?”

      “总比从窗户跳出去清楚。”

      丁衡往窗边看了一眼。临水阁在二楼,窗下便是河,今日水又高。他收回视线:“我没打算跳。”

      门外的护卫换了位置。一个仍守楼梯,另一个站到了临水阁门旁。茶博士提着热水从后廊进来,窄门开合间,露出一条只够两个人错身的木廊,尽头另有一道向下的梯子。

      丁衡问:“净手往哪边走?”

      茶博士指向后廊:“从这边下去,右手就是。”

      丁绍放下茶盏:“我陪你。”

      “我净手也要你陪?”

      “二叔让我今日陪你半日。”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回来,半日也没少。”

      他说得太自然,丁绍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丁衡已经起身。陈安下意识要跟,丁衡把那张写着小字的茶签放进他手里。

      “先把这个送出去。晚了,母妃该以为我吃了一碟点心。”

      陈安脸上一苦。只这一耽搁,丁衡已经跟着送水的茶博士进了后廊。

      后廊一头通向楼下,另一头连着三间雅间的侧门。护卫守着前门和楼梯,谁也不好在满楼客人面前喊人。丁衡走到第一个转角,听见后面有人追出来,没有下楼,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门。

      门里有人。

      曹满枝正坐在窗边,闻声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从送茶的侧门进来,还随手将门掩上了。

      来人二十出头,薄氅上沾着几点雨水,里面的月白衣裳看不出纹样,衣袖却收得极利落。他没有退回去,先看桌上的四只茶盏,再看曹满枝。

      “苏姑娘?”他问。

      “不是。”

      丁衡又看了一眼门外。追来的人没有出声,脚步却停在了转角。

      “你也被家里送来见人的?”

      曹满枝站起身:“这位公子,你进错房了。”

      “看来是。”

      他说完,却没有出去。

      曹满枝指了指侧门:“来路还在。”

      “那边现在有人。”

      “找你的?”

      “算是。”

      “那正好。”曹满枝往门边走,“我替你叫一声。”

      丁衡没有拦她,只道:“外面的人带着刀。”

      曹满枝停了一下。

      楼梯口那两个深青衣裳的男人从她脑中闪过。站得笔直,不喝茶,也不说话,腰间衣料确实鼓起一块。

      “你犯了什么事?”她问。

      丁衡像是第一次想到还有这种解释。

      “没犯事。”

      “没犯事,人家带刀找你?”

      “家里人怕我丢了。”

      “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还怕丢?”

      “他们怕。”

      曹满枝看着他,觉得这人每一句都能答上,每一句又都不像正经答案。

      她走到正门前,将门推开一半。走廊外没有人,临水阁门口的两个男人却同时往这边看了一眼。一个人低声同同伴说了句什么,朝小澜间走来。

      丁衡在她身后道:“你现在叫他过来,这层楼今日都别想安静。”

      “你随他们回去,立刻就安静了。”

      “我不能回。”

      “为什么?”

      “回去要见一个不想见的人。”

      曹满枝回头:“巧了,我也在等一个没见过的人。可我既答应了来,便会把话说完。”

      丁衡看了看桌上的四只茶盏:“你真是来相看的?”

      “不然呢?”

      “你方才还问我二十二岁会不会丢,我以为你是哪家请来管人的。”

      “我管不着你。我只管这间屋已经有人约了。”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丁衡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边。

      “这间屋我包了。”

      曹满枝低头看了一眼。银子足够包下这间小屋一天,再添两桌上好的点心。

      “茶楼掌柜收了我的钱,也收了旁人的约。你要包房,去楼下问还有没有空处。”

      “我出双倍。”

      “不是价钱的事。”

      “开门做生意,怎么会不是价钱的事?”

      “先答应谁,便先给谁留。这也是做生意。”

      丁衡望着那锭没人拿的银子,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正门外的人已经走到近处,却被一个端点心的茶博士拦住。托盘太宽,两人在窄廊上互相让路,一时谁也过不来。

      曹满枝压低声音:“还有最后一点工夫。银子拿走,从侧门出去。”

      “出去就会被看见。”

      “那是你的事。”

      “我若现在从你房里出去,外面的人照样会问你是谁。”

      “你不进来,他们便不会问。”

      “已经进来了。”丁衡把银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误会了,我自会处理。”

      曹满枝把银子推回去:“你处理的是你自己的麻烦。别人要问的是我的名字。”

      丁衡这次没有立即接话。

      楼下忽然传来余婶的声音:“宋先生,慢些,楼梯上还有雨水。”

      有人应了一声,声音温和。竹骨伞收得不够紧,伞尖碰在木栏上,笃的一响。

      曹满枝看向门外,又看向丁衡。

      “我要见的人来了。”

      “这么巧。”

      “对你或许是巧,对我是约好的时辰。”

      她走到侧门边,一把将门拉开。后廊转角也站着人,正是方才从临水阁追出来的护卫。他看见丁衡,先松了口气,随即向前一步。

      丁衡抬了一下手。那护卫立刻收住脚,只站在转角等着。

      曹满枝又看了丁衡一眼。寻常人家看守闯祸少爷,不会是这个规矩。

      “人找到了。”她对那护卫说,“请带走。”

      护卫看看丁衡,没有动。

      丁衡道:“你先回去,我随后便来。”

      “公子——”

      “听不明白?”

      护卫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却也没有真走,只退到转角等着。

      曹满枝说:“看来不是他们带不走你,是你不肯走。”

      “是。”

      “那你方才何必说得像被人追杀?”

      “我只说他们带刀。”

      丁衡朝侧门走了一步。楼梯上的说话声却已经到了二楼。余婶正在介绍小澜间临水,宋家姑母说雨后坐窗边容易受凉。曹母跟在后头,提醒人脚下有一道门槛。

      曹满枝没空再同丁衡理论。

      “从侧门回你的房间。现在。”

      丁衡却往正门看了一眼:“我要是这样出去,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有人走错屋。”

      “他们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说不说实话是我的事。”

      脚步停在门外。

      曹满枝伸手去拉正门,想赶在母亲进来前先说清楚。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余婶站在最前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她身后是个穿青色旧衫的男人,衣裳洗得干净,袖边没有一丝乱褶,手里握着一把收得整整齐齐的竹骨伞。

      宋望山先看见曹满枝,又看见桌边的丁衡。

      他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曹姑娘,这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临水茶楼两场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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