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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笔尾钱 两场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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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位客人走出柳条巷时,门边四盏小灯只剩两盏还亮着。
马仲踩在凳上解灯绳,嘴里数到第三遍,仍少一只夹桌围的木夹。他认定是跑菜的帮工收错了,蹲在桌底挨张找,找到最后,夹子却从他自己后腰的布带上掉了下来。
邹月娥端着一盆碗经过,笑得水都晃了出来。
“马快嘴,你再找一刻,天都要替你亮了。”
“我这是仔细。”马仲把木夹往怀里一塞,“少一个,风一吹,桌围掀到客人碗里,算谁的?”
“算你的。”曹满枝把清点单递给他,“三十二只,一个不少。签了,明日送回你铺里。”
马仲低头看了一遍,果然按了手印。
院里的桌椅已经收拢,没开封的酒另放一边,租来的碗盏摞进木箱。丁绍蹲在箱旁数到最后一层,翻出两只碗沿缺口的粗瓷碗。跑菜的小伙计一看,脸先垮了。
“我端菜时没摔过。”
“急什么。”曹满枝从账袋里取出租赁行的旧单。两只碗的编号后头都点着朱砂,送来时便记了旧损。
她把单子翻给小伙计看:“不是今日磕的,你的工钱不扣。”
小伙计松了口气,赶紧把碗放回去。丁绍在清点单旁补了一句“旧损照原单”,往后谁来收箱,都不必再争。
余下东西很快归齐。邹月娥把剩菜分了三份,一份留给陶家,一份让两个临时帮工带走,最后一份扣在灶上,说谁都不许空着肚子算账。
陶宜真陪父亲送完秦家伯父,从后廊出来。她已经换下杏红褙子,只穿一件家常青衣,长发低低挽着,像终于从一整日的礼数里退了出来。
“两边还没归完的东西都列了单。”她说,“往后由我父亲和秦伯父经手。今日喜事局的事,到宴席结束便止。”
曹满枝把这句话记在结账单末尾,请她看过。
陶宜真签完字,却没急着取钱匣,先往灶房看了一眼。
“我舅婆走时还问,蒸蛋是谁做的。她吃了一碗,软肉也吃了半碗,许久没见她在外头吃得这么舒坦。”
邹月娥正拧抹布,听见便笑:“下回叫她自己带只大碗来。”
“往后家里总有别的喜事。”陶宜真也笑了。
这一笑与几日前来铺里时不同。那日她抱着一包单据,连杯热茶都要碰过两回才喝。今日事情没有都消失,却已经各自回到该接手的人那里,她终于不用抱着一只红漆匣,等别人替她解释那算借物还是添礼。
她从钱匣中取出十二两六钱。加上先付的二两定金,正是十四两六钱。
曹满枝照总单核过,没有添客,没有新损,备用杂费也没有超支,这才收下尾钱,另写一式两份的结账单。
陶宜真收好自己那份,向众人道谢。
“今日若没有你们,话未必能说完,饭也未必吃得安稳。”
“你付了银子,我们照单做事。”曹满枝道,“真正要说的话,是你自己说的。”
陶宜真点了点头,没有再讲客气话,随父亲回后院去了。
银子落进喜事局的钱匣,响了沉沉几声。马仲刚从凳上下来,听见动静又凑近两步。
“曹掌柜,这一单到底挣多少?”
“先发了你的,再看剩多少。”
食材、灶上工钱、灯彩桌围、桌凳碗盏、临时帮工和几日零碎开支都已经列明。曹满枝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最后一颗珠子推上去,账上余下一两八钱。
不算多,却是这间铺子开门以来,第一笔真正做完一场喜事留下的钱。
马仲领了八钱,还要当面数一遍。邹月娥的一两二钱用红纸包着,她接过去,只叮嘱下回若还有八桌,必须提前定菜,别叫她临开火才知道谁家老人没牙。
两个临时帮工各领三钱,按过手印。方才担心赔碗的小伙计捏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临走还把院门边的扫帚摆正了。
人渐渐走空,院里只剩卸下来的灯架和一地刚扫到墙边的碎叶。
曹满枝没有急着把一两八钱全锁进去。她从旧单里抽出桌次、借物清单和领钱手印,把陶家的姓名遮住,只留下办事的次序。
“这些也留?”丁绍问。
“留空栏。下回再遇到人多、东西杂的宴席,谁领什么,谁还什么,不必到了跟前才想。”
丁绍提笔替她重抄。邹月娥临走前也把那张给老人备软菜的单子塞过来,叫她一道留着。
“往后谁再到开席前才提,我就把这张纸贴他脑门上。”
“纸能留,不能贴客人。”
“东家规矩真多。”
邹月娥嘴上嫌着,出门时却替她把半边竹帘挂好。马仲在外头等她,肩上挑着灯架,还在为那只木夹辩白。两个人一路吵出巷口,声音远了,铺里才真正静下来。
丁绍写完三张空单,搁下笔,转了转手腕。
曹满枝把包着八钱的红纸推给他:“写帖、核单、今日守门,都在里面。丁先生自己数。”
丁绍拆开看了一眼,又原样包好。
“不数?”
“掌柜连旧损的碗都不肯扣错一文,我若还数,显得不大识人。”
“方才马仲数了两遍。”
“所以他还在巷口解释木夹。”
曹满枝笑着合账。她将一两银子拨到钱匣左边,余下八钱另放,盘算着先换掉前堂那张垫木楔的旧桌。桌子换了,剩下的钱还够添两把凳。往后真有人进门,不必再从后院搬长凳来凑。
丁绍看了一眼那张旧桌:“桌子要买,写单的人还留不留?”
“八钱才拿到手,就怕下回没你的活?”
“桌脚歪了可以换。我今日从早忙到晚,掌柜若也嫌旧了——”
“你比桌子还难换。”
曹满枝翻开新买的薄册。第二行写下邹月娥,第三行写马仲,最上头还空着。她提笔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
丁绍。
墨还没干,他已经把名册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常用人手。”他慢慢念了一遍,“是不是每回都有饭?”
“先吃上今日这顿再说。”
灶上的菜已经热过。曹满枝才端出两只碗,竹帘外忽然有人叫她的小名。
“满枝?”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一个穿褐色短褙子的妇人站在门口,臂弯里挎着一只盖青布的竹篮。她约莫五十岁,鬓边已有白发,进门先把被风吹歪的灯架扶正,才抬头看人。
是曹满枝的母亲。
“娘,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若早来,你还有手招呼我?”曹母把竹篮往桌上一放,解开青布上打得紧紧的两个结,“初十三,八桌,我记得比你还清楚。想着你忙完也不知道吃饭,给你带了粥和酱肉。”
篮子里不只一只碗。下面还叠着两副筷子,显然连邹月娥的份也算上了。
曹母揭开瓦罐,才看见桌边还坐着个年轻男人。丁绍已经起身,向她见礼。
“伯母。”
曹母打量他一眼,很快便认出来:“你就是巷口替人写字的丁先生?满枝说,这几日多亏你帮她理那些单子。”
曹满枝想了想,自己只在母亲问人手够不够时提过一句,没说过多亏谁。她正要纠正,丁绍已经应了。
“我领工钱,不算白帮。”
“领工钱好。”曹母点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何况开铺子。都坐,粥还是热的。”
她说话间已把旧桌上散着的纸往里拢了拢,又伸手按了一下桌角。桌子晃了两晃,她皱起眉。
“这张桌还没换?”
“今日刚挣到。”曹满枝把算盘往她面前一推,“明日就换。”
曹母看看算盘,又看向钱匣:“剩了多少?”
“一两八钱。”
“忙了五日?”
“头一单。灯架桌围都是借的,往后添齐东西,不会每回只剩这些。”
曹母没说少,也没说多。她把粥盛进碗里,先推给女儿,手在钱匣边停了一下。
“能把头一单平平安安做完,就是好事。”
曹满枝听见这句,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煮得很软,里面搁了切碎的青菜,是她小时候忙起来最肯吃的一种。
“我原先说她租这铺子太急。”曹母转头同丁绍道,“银子全压在租钱和这些架子上,若两个月没人上门,连张稳当桌子都买不起。她不听,非说别人办喜事东找西找,总得有个能托付的地方。”
丁绍看向曹满枝:“如今有人上门了。”
“是,有了头一回,便有第二回。”曹母脸上终于有了笑,“她小时候认准一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好在这回没认错。”
曹满枝夹了一片酱肉给母亲:“方才还说我太急,这会儿又夸起来了。”
“我夸你会做事,又没说你什么都不用管。”
曹母把肉夹回她碗里,话锋转得太快,曹满枝立刻觉出不对。
“后日午时,你把铺子关半日。”
“为什么?”
“南桥米行有位账房先生,二十九岁,家里人口简单,还有一处自己的小院。你余婶见过,人说话稳当,也知道你会算账、开了铺子。后日在临水茶楼见一面,合不合适,见了再说。”
曹满枝手里的筷子没有落下。她先看了母亲一会儿,才问:“他知道我每日要来铺子?”
“知道你有铺子。”
“我问的是,他知不知道我成亲以后也要来?”
曹母脸上的笑淡了些:“如今还没见面,你先把成亲以后十年的事都问完了?”
“现在不问,等什么时候问?”
“人家没说不许你做。只是米行也忙,他又不能日日陪你满城跑席。真成了亲,这边交给邹娘子照看,你闲时来算算账,不也一样?”
“不一样。”
曹满枝说得不重,却没有顺着往下吃饭。
方才还热着的铺子静了一瞬。门外有人收摊,木轮从石板上压过去,咯噔一声,又渐渐远了。
曹母将瓦罐盖回去一点,免得粥凉得太快。
“我不是叫你明日便嫁。只是去见一面。你今年二十六,不是十六。今日一场席从早忙到黑,往后场场都这样,谁等你回家?”
“我若同他成亲,他在米行忙,我便该等他。我在外头办席,他为什么不能等我?”
曹母张了张口,一时没有接上。
曹满枝也没乘势再说。母亲手背上有一道新裂的小口,方才解布结时蹭红了。她将桌边那盒油膏拿过来,推到母亲面前。
“我去见。”她说,“余婶替你跑了这一趟,不能叫人白等。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铺子不会交给别人。若他觉得不成,喝完茶各自回家,也省得耽误。”
曹母看着那盒油膏,没有拿。
“满枝,娘不是看轻你的铺子。”
“我知道。”
“我是怕你一个人撑着,等到撑不住才想起身边没人。”
“所以我肯去见。可我找个人回来,是想一起过日子,不是找个人替我关门。”
母女两个隔着一张会晃的旧桌坐着,谁都没有发火,话却也没有谈拢。
丁绍一直没有插嘴。他面前那碗粥只动了几口,方才还放在手边的新名册已经合上了。
曹母像是这才想起他也在,神色有些过意不去。
“叫丁先生见笑了。”
“没有。”丁绍道,“伯母疼女儿,曹掌柜也有自己的打算,都不是笑话。”
他说得稳妥,曹母听了点点头,又给他添了一块酱肉。
“丁先生成家了么?”
这回轮到曹满枝呛住。
她低头咳了两声,丁绍把手边的茶递给她,才回答:“未曾。”
“你看着比满枝小些。”
“只小两岁。”
曹母哦了一声,没再问,却将他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曹满枝怕她当场又想出什么,赶紧把竹篮里的空碗收进去。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你把账收好,院门也闩好。”曹母站起身,临走前仍把那盒油膏拿进袖中,“后日午时,别叫人等。穿那件藕色褙子,别一身灶灰就去了。”
“我今日没进灶房。”
“袖口上都是。”
曹满枝低头一看,果然沾着一点。她再抬头,母亲已经提着空了一半的竹篮出门了。
她送到巷口,看着母亲拐过街角,才回铺里。丁绍已经把瓦罐和碗收到一处,钱匣也替她推到了桌内侧。
“我娘方才问得多,你别放在心上。”
“哪一句?”
“还能哪一句。”
丁绍偏像没听懂,将合上的名册重新翻开。常用人手第一行,两个字已经干透了。
“曹掌柜若成了亲,这一行还作不作数?”
曹满枝看着他:“你方才没听见?铺子照开,名册自然作数。”
“若那位账房先生不愿意呢?”
“那便不劳他愿意。”
丁绍低头看了那两个字片刻,指腹轻轻压过纸边。
“后日午时?”
“嗯。”
“我那日不过来。”
曹满枝本来已经伸手去拿钱匣,闻言停住:“为什么?”
“掌柜去相看,我还在门口坐着,不大合适。”
“你平日就在门口写字,有什么不合适?”
丁绍把名册推回她面前,拿起自己的八钱工钱。
“不一样。”
他说完便走了。
曹满枝站在桌后,看着竹帘落下来。她想问哪里不一样,话到了嘴边,到底慢了一步。
铺里没有新客,也没有明日要核的单。
那本名册却摊在桌上,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丁绍的名字。
丁绍走出柳条巷,没有回头。
巷口往东停着一辆青帷马车,灯也没挂,车夫低着头坐在前头。若不是常敬从车旁转出来,这辆车与街上等主家的并无两样。
“公子。”常敬朝他欠了欠身,“可耽误您几句话?”
丁绍看了一眼马车:“二叔叫我进宫?”
“陛下没叫您今夜进宫,只叫奴才来传句话。”常敬把声音放低,“贵妃娘娘替二殿下约了一户人家,想让两边年轻人先见一面。二殿下方才听说,已经摔了一支笔。”
“只摔了一支?”
“陛下也是这么问的。”
丁绍终于停下脚步。
丁衡小时候不肯读书,能把先生堵在门外;长大以后肯读了,脾气也没跟着一起长好。许贵妃越替他安排周全,他越要在最后一刻换条路走。偏偏这回见的不是能随意怠慢的人家,皇帝不愿叫两边年轻人见一面,最后倒传成朝中要和谁家结亲。
“所以二叔要我做什么?”
“陪二殿下坐半日。”常敬道,“您在,他多少肯把话听完。见过以后合不合适,都由他自己向陛下和娘娘说。”
丁绍问:“什么时候?”
“后日午时。”
他握着那包八钱工钱,半晌没有接话。
常敬以为他另有安排,又补了一句:“地方不远,就在临水茶楼。”
竹帘后那本摊开的名册忽然又回到丁绍眼前。第一行是他的名字。写名字的人后日也要穿着藕色褙子,去同一间茶楼见一个南桥米行的账房先生。
方才他还说,那日不过来。
常敬等了片刻:“公子若实在抽不开身,奴才回宫再请陛下另择个人。”
“不必。”丁绍把那包工钱收进袖中,“我去。”
后日午时,临水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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