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话说完，菜趁热 今日请大家 ...
-
秦二郎来得比第一锅高汤开得还早。
四月十三原是秦家迎亲的日子。如今柳条巷里没有花轿，也没有吹打，门上只挂了四盏小灯。
离请客的时辰尚差一刻，马仲正蹲在门边咬断最后一截细绳，抬头便看见秦二郎一个人停在院外。
他二十多岁，身量颀长，穿一件新裁的石青袍。进门前，他先抚平袖口，看过暖红桌围和枣树下的小灯，最后才看向空着的主桌。
曹满枝正拿红尺检查门边宽窄，见他朝自己拱手，便知道人是谁了。
“秦二公子？”
“是。”
秦二郎认出她腰间那把红尺：“你是喜事局的曹掌柜？”
曹满枝应下，请他先入院。他迈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门上那两盏灯。
“没有喜字？”
“今日不迎亲，也不行礼。”曹满枝道，“陶姑娘只请两家把话说清，再请已经收到帖子的人好好吃一顿。灯是给客人照路的。”
秦二郎又抬头看门上的灯：“宜真来了么？”
“在后头陪她父亲。”
“能不能等宴后再谈？今日客人多，她若有什么气，我们两家关起门来都能说。”
曹满枝没有替陶宜真答。她把红尺收回腰间，只指了指主桌旁留出的空处。
“流程是陶姑娘与两边长辈定过的。开席前把话说清，不会拖过一盏茶。秦公子若想改，请等她出来，亲自问她。”
秦二郎还要开口，曹满枝已经转身去核第一批送来的冷盘。等她查完桌号，人已独自坐到了主桌边。
丁绍今日果然早到了一刻。
他穿的仍不是喜宴客人的新衣，只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窄袖长衫，站在门口一张小桌后，手边摊着核名单。有人来，他先看回帖，再让临时帮工引到相应桌前。几位客人一进门便想往正中凑，他不拦，只笑着问一句长辈可坐得惯风口，便把人引到了更合适的位置。
曹满枝从院中看过去，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丁绍用笔点了点名单最末一行，示意人还没齐。她抬手比了个“三”，告诉他灶房三道冷盘已经备好。两人隔着进进出出的客人，谁也没开口，各自又去忙自己的。
院子渐渐坐满。
陶家的亲友来得早，多半先去后头看陶宜真；秦家这边的人进门后先找秦二郎。有人拉住他的肩低声问话，有人只远远叹气，还有个年长妇人看看四盏灯，再看看桌上的酒，悄悄问旁人这席究竟还算不算喜宴。
也有人根本不关心。
陶家的舅婆耳朵不大灵，进门只问自己的蒸蛋在哪桌。邹月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远远指了指靠门避风的位置，老人家拄着杖就往那边走。
马仲在树下扶正最后一盏灯，嘴里还不忘招呼：“慢些，灯歪了能扶，人摔了我可不会接骨。”
舅婆没听见，走得一点也不慢。
曹满枝忍着笑，过去扶她坐好。再抬头时，陶宜真已经从后廊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嫁衣，只着一身杏红褙子。头上也未戴那套刚收回的金饰，仍是最初来喜事局时那支素银簪。陶父跟在她身后，是个肩背微驼的中年男人，进院先看女儿，再看秦家主桌，最后把自己的椅子拉到她身旁。
秦二郎站了起来。
“宜真。”
陶宜真向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走到他身边。她在两张主桌之间停住，等院里的说话声低下去。
曹满枝站在靠灶房的一侧，目光先扫过桌席。
该听见的两家长辈都坐在近处。晚来的两位也由丁绍从外侧过道引进来，没有从陶宜真身后挤过。后头还有人在小声问发生了什么，很快便被同桌人按住，叫他先听。
陶宜真开了口。
“今日请诸位来，有件事要先说明白。四月初二，秦二郎从我这里借走母亲留下的一套头面，说五日内归还。后来东西到了秦家妹妹手上，又被写进秦家给我的添礼单。”
席间起了细细一阵动静。
她没有等人议论开，只继续说：“东西已经在初十照借据原样归还，罗师傅验过，三样都不少。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再追着一匣首饰不放。我要说的是，这套东西是我的，婚事也是我的。借给谁、怎么还、还要不要成亲，总该有人问我一句。”
“我没有不还。”他开口时，声音仍算平稳，“那日小妹正缺一副首饰配新衣，我想着只戴两天，不会损坏。后来你看见了不高兴，我便让人取回，又添在礼单里赔你。事情是我处置得不够仔细，可两家婚期已定，何至于为这个便说不成亲？”
陶宜真望着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在气一副首饰。”
“我知道你觉得我没先问你。”秦二郎顿了顿，“我可以赔不是。可今日亲友都在，总得先顾两家的体面。有什么话，宴后我们再慢慢谈。”
席间有人跟着点头，也有人把目光移开。秦家一位婶娘小声说年轻人拌嘴何必闹大，话才出口，就被旁边的秦家伯父抬手压了回去。
陶宜真站在那里，没有提高声音。
“帖子已经发出去，我若只把宴撤了，明日外头会有十种说法。今日请大家来，就是不想叫谁替我编第十一种。”
她把桌边的红酒壶往里推了推，重新望向秦二郎。
“你替妹妹作主，可以拿我的首饰。你替我作主，可以把归还写成添礼。现在又替两家作主，要我把真正想说的话留到宴后。你每回都说是为了体面，可从初二到今日，你一次也没有先问我愿不愿意。”
秦二郎张了张口，先前备好的话却没能接上。
陶宜真没有趁他沉默再数一遍旧账。
“这门亲事，我不继续。”她说，“两家尚存的礼物和文书，今日宴后请父亲与秦伯父另列清单，各自归还。谁经手，谁签名。今日的席照办，是我答应了诸位一顿饭，也谢谢诸位肯来听我亲口说完。”
她说完，院中一时没有人接话。
风从枣树叶间穿过去，四盏小灯轻轻晃了晃。灶房里的热气已经漫到门边，第一道热菜正等着出锅。
陶父站了起来。
他没有替女儿把经过重新讲一遍，只把手放到她肩后，没碰实，却稳稳站在那里。
“她的话，就是陶家的话。”
秦家伯父看了秦二郎半晌，叹了口气。
“礼物和文书，我留下同陶兄清点。”他说，“别的，回去再说。”
秦二郎仍站着。他的脸色不好看，却没有拂袖离席。过了片刻，他向陶宜真低声道：“我今日才知道，你把这些事看得这样重。”
“我说过。”
只有三个字。
秦二郎站了半晌，坐回原处。
不知哪一桌的孩子被大人按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现在能吃了吗？”
他母亲慌忙捂他的嘴，周围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算合时宜，却把院里绷得发硬的空气戳开了一个小口。
曹满枝看向门口。
丁绍已经从核名桌后站了起来。他没有喊她，只远远举起一张窄窄的小签。签上只写了两个字：上菜。
那是他们昨日定好的收场。
曹满枝点头，转身掀开灶房帘子。
“邹娘子，起锅。”
邹月娥等这一声等得火都快急了。锅盖一揭，热雾带着肉香冲出来，跑菜的帮工一人端盘、一人看桌号，第一道热菜很快送进院中。
碗筷碰出声响，低低的交谈也重新起来。有人仍在议论方才的话，有人劝秦二郎吃两口，也有人认真问起这道肉怎么炖得这样软。没有谁齐声叫好，也没有谁摔碗离席。六十四个人各有各的脸色，最后仍在一张张桌边坐住了。
陶宜真回到舅婆那桌，亲手替她舀了一勺蒸蛋。
老人家没听全前头的话，只拍拍她的手，问：“办完啦？”
“办完了。”
舅婆尝了一口蒸蛋，嫌淡，又要她添半勺肉汁。陶宜真照做了。老人吃得满意，便不再问这门婚事到底成没成，只催她也去吃东西。
陶宜真应了一声，转身却没有回席。她绕到灶房后的小廊，那里堆着两只空菜筐，前院的议论隔着墙传来，只剩听不清的高低声。
曹满枝端着一盘炖肉出来，见她站在廊下，脚步没停：“让一让，烫。”
陶宜真贴墙给她让开。等她把菜交给跑堂的帮工，又问：“外头都在说什么？”
“想听哪一桌？”
“最难听的那桌。”
曹满枝从她身边的空筐里捡出一根掉落的菜叶：“秦家那位婶娘说你性子太硬，秦二郎又不是存心害你。她同桌的伯父嫌她挡着夹菜，叫她先把筷子让开。陶家那边有人说早该退，也有人问退回去的礼该怎么算。你舅婆嫌蒸蛋淡。”
陶宜真听到最后一句，笑了一声，随后又安静下来。
“我方才说的时候，以为说完就轻松了。”
“哪有这么快。”曹满枝把菜叶扔进筐里，“八桌人听了八种意思，今晚回去还能再变八种。你管不了。”
“那我今日把他们请来，有用么？”
“有。”曹满枝说，“至少明日谁再说你临时逃婚，席上有六十四个人知道不是。”
陶宜真低头理了理袖口，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他若在初二问我一句，我会借。”
这句话，她在前头没有说。
曹满枝也没有劝她再回去告诉秦二郎。她从灶台边拿了一只小碗，盛了半碗刚出锅的汤递过去。
“先喝。等你父亲同秦家把单子列好，还有名字要签。”
陶宜真接过碗，在廊下慢慢喝了两口。前院恰好有人喊添饭，她把余下的汤喝完，将空碗送回灶边。
“走吧。”她说，“自己的名字，还是自己签。”
她再回院中时，陶父与秦家伯父已经把剩余礼物分成两栏。秦二郎坐在原位，面前的酒未动。陶宜真没有再看他，拉开父亲身旁的椅子，逐件核对起来。
曹满枝从灶房跑到院中，补一桌少放的汤匙，又把差点坐错的客人领回去。经过主桌时，秦二郎没有动筷。陶宜真坐在父亲身边，已经核完了第一栏，正让两位长辈把一处含混的“旧礼若干”拆开来写。
第二轮热菜送完，日头已经偏过枣树。
曹满枝在灶房门边站住，正要将红尺系回腰间，尺子却从手里滑了半截。丁绍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后院，伸手替她托住，袖口还沾着一点门外的灰。
“客齐了。”他说，“后来的也都找到座了。”
曹满枝嗯了一声，把红尺接回来。
灶房里锅铲正响，邹月娥催着下一道菜。曹满枝转身要走，丁绍却还站在门边。
“掌柜。”
“又怎么了？”
他朝院里八张已经开动的桌扬了扬下巴：“我今日到底算哪一桌？”
曹满枝这才想起来，他从早上忙到现在，自己却没有席位。
“你还想坐主桌？”
“工钱都另算了，饭总该有一碗。”
方才还在门口从容认客，这会儿倒先替自己讨起饭来。
她抬手往灶台最里侧一指。
那里扣着一只干净的粗瓷碗，旁边压着双筷子，菜还没盛，却早留了位置。
“你的在那儿。”曹满枝说，“先把这轮菜上完，忙完再吃。”
“原来掌柜没把我弄丢。”
曹满枝耳边都是锅铲和催菜声，没工夫接他这句。她转身去端下一盘菜，走出两步，却又回头把那只空碗往灶火远处挪了挪，免得烤得太热。
话已经说完了。
菜还得趁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话说完，菜趁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