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来了坐哪儿 八张空凳, ...

  •   八张空凳搬进柳条巷的小院,比坐满了人还难安排。

      曹满枝将其中两张挪到东边,退后看了看,又拖回来一张。凳脚刮过青砖,发出长长一声响,听得邹月娥直皱眉。

      “你再挪两回,砖没坏,我耳朵先坏了。”

      四月初十的午后,院里只有一张桌,八张凳。真正开宴要用的桌凳还在租赁行,曹满枝先借陶家的旧物比位置。地方不算小,北墙边有棵枣树,枝叶刚密起来,正好遮住半张桌;西边通灶房,热菜要从那里出;南边院门窄,两个人并肩进便有些挤。

      若把陶、秦两家的长辈面对面摆在正中,太像审人。若各隔一桌,陶宜真说话时又得扯着嗓子。

      曹满枝拿红尺量完门口到主桌的路,低头在纸上改了第三遍。

      丁绍站在枣树下,手里捏着一张回帖名单。他看了她半晌,忽然抬脚,将最靠门的一张凳又往旁边挪开两寸。

      曹满枝抬起头。

      “再挪两寸,来得晚的人便不用从主桌后头挤。”他说。

      她沿着那条空出来的路看了一遍,没说话,先在席位图上把过道加宽。丁绍等了一会儿,见她只顾画,便拿名单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掌柜今日不夸人?”

      “这才一张凳。”曹满枝头也不抬,“等八张桌都摆明白,再一起夸。”

      丁绍把名单递到她眼前。

      “那先看这个。”

      秦二郎昨日已经回话,初十三会来。今早陶父又去见了秦家一位伯父,对方也答应到场,另有秦方亲近的九位客人已经回帖。陶家这边,必须听明白前因后果的长辈有六位,其余多是早已请下、不好临时推拒的亲友。

      曹满枝顺着名字往下看,在几处做了记号。

      “能说上话的人放近些。其余客人照年纪和亲疏坐,不必人人都围着他们两个。”

      陶宜真坐在廊下,闻言点头。红漆匣已经被她送回家中,今日怀里换成一本薄薄的名册。她翻到后页,补了一位舅婆。

      “她耳朵不好,腿脚也慢,坐得离门近些吧。若前头说得久,她未必听明白。”

      曹满枝索性让她提前试一回。

      院里没有八张桌,她便用空凳圈出大概位置,请陶宜真站到两张主桌之间,照平常说话的声音念一遍开头。丁绍坐到最远那张凳上,邹月娥则退进灶房,各自听她能说清多少。

      第一遍念完,丁绍抬手:“最后一句听不全。”

      灶房里的邹月娥更干脆:“我只听见两句,后头都叫锅盖声吃了。”

      陶宜真念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曹满枝把最外一桌往里收了半尺,又将她站的位置挪近主桌。

      第二遍,丁绍听清了。陶宜真也慢慢找到了不必提高嗓门的说法,只将最要紧的几句留在前头。

      “听不明白也不妨碍吃饭。”邹月娥从灶房探出身,“只是她那口牙,硬菜吃不了。给她那桌添一碗蒸蛋,再把肉炖烂些。”

      曹满枝在菜单边上落了两笔。

      “添菜钱算进去。”

      “一碗蒸蛋能值几个钱?”陶宜真道。

      “鸡蛋不值多少,灶口和端菜的人要记。”曹满枝说,“今日少算一点,明日忘一个人,忙起来便不是一碗蒸蛋的事。”

      陶宜真听懂了,将原先想说的客气话咽回去,只让她照实算。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先探进一根细竹竿。竹竿在门框上比了比,随后才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

      “门宽六尺不到,挂两排灯得碰脑袋。”

      来人姓马,名仲,在城南扎灯彩。三十来岁,袖子卷得一高一低,十根手指有六根沾着干透的白浆糊。他与曹满枝合作过几回,说话快,量尺寸也快,进院还没站稳,细竹竿已经从门量到了枣树。

      “门口一对喜鹊灯,树上拉八条红彩,西墙再立一面花架。”马仲转身便报出一串,“入夜一掌灯,保管这条巷子都瞧得见。”

      陶宜真还没开口,曹满枝先拿红尺敲了敲竹竿:“没有迎亲,也不拜堂。”

      马仲的话头一下收住。

      他看看陶宜真,又看看院里那八张被挪得七零八落的空凳。

      “那也不能扎得像来吃白饭。”他蹲下来,用竹竿在地上划了四个点,“门边挂两盏,枣树下两盏。桌围用暖红,不用正喜红。有人进门知道是办席,又不至于以为新人待会儿要出来行礼。”

      这话听着糙,意思倒正合适。

      曹满枝顺着他点的位置走了一圈。四盏小灯不挡门,也不会压住枣树枝。她问明用料和工钱,记在账后。

      丁绍却看向北墙。那里只有一片旧灰砖,桌子若摆进去,背后空得厉害。

      “可以立一面题字屏。”他说,“不用写婚庆吉词,选一句平和些的。墙角再添两道红绸,场面不会太素。”

      马仲立即接话,说屏风骨架自己也能扎,红绸另算料钱,若今日定下,明日便能做。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眨眼已把空墙安排得满满当当。

      曹满枝没急着否定,只把底账翻到他们面前。

      “屏风立起来,晚到的客人还是没人领。红绸多两道,灶房的菜也不会自己走到桌上。”

      丁绍低头看账。

      八桌席面的采买、厨工、桌凳、碗盏、桌围、灯彩,一项压着一项。陶宜真定金只交了二两,余下虽能在宴后结,可喜事局眼下得先垫出去。若再添屏风和红绸,门口认客与院中添茶的人便不够钱请。

      “这一单真正少的是什么?”曹满枝问。

      “人。”丁绍答得很快。

      他没有为方才的主意辩解,拿过笔,把屏风和红绸两项划去。四盏小灯留下,省出来的钱添两名临时帮工,一人在门口核名引座,一人在桌间添茶、照应散客。

      马仲盯着被划掉的花架,有些舍不得:“我还能再便宜两成。”

      “便宜也不要。”曹满枝把他的工钱另圈出来,“你初十三早些来,灯挂稳便是正事。省下来的时辰,替我看一遍桌围的夹子,别让风吹开。”

      马仲将竹竿往肩上一扛,说保证四盏灯一个都不歪。走到门边,他又折回来,把方才在青砖上划的白印用鞋底蹭干净。

      邹月娥在灶房门口看得直乐。

      “马快嘴也有知道收拾的时候。”

      马仲假装没听见,竹竿一晃,人已经出了巷口。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丁绍仍看着那张开支单,笔尖停在“门口核名”一栏。

      “这一个不用另请。”他说,“我来。”

      “你要记说过的话,还要核席签。”

      “名单在我这里,认人也比新请的帮工快。”

      “那算一份工钱。”

      丁绍停了笔。

      “我在喜事局已经领字钱了。”

      “字钱是写帖记单的钱。初十三站门口,是另一份活。”曹满枝把算盘拨了两下,“你若不要,我就另请人。”

      丁绍没再推,在核名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掌柜也在门口?”

      “开席前在。”

      “好。”

      四月十一那日,城里下了一阵短雨。

      雨停后,曹满枝去租赁行定下八张桌、六十四张凳和两套备用碗盏。回铺时,鞋边沾了一圈泥。她正坐在门槛内刮鞋,丁绍撑着一把青竹伞从巷口走来,伞沿还往下滴水。

      “今日那桩寿宴办完了?”她随口问。

      “寿屏立得很好,老人家也喜欢。该坐的人没少,该说的话也没耽误。”

      丁绍收了伞,先在门外甩净水才进来。他说得简略,曹满枝只当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寿宴,也没多问。

      “那就好。”她递过去一块干布,“雨里还赶来做什么?”

      “掌柜说,等八张桌都摆明白,再一起夸。”

      曹满枝刮鞋的动作一停。

      丁绍接过干布擦起伞来。

      “桌还在租赁行,后日才送。”

      “席位图已经定了。”

      “名单还有三家没回话。”

      “方才都送到我那里了。”丁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边角干干净净,半点没让雨沾着,“秦方与陶方各有一桌少两人,空位留在外侧,不必临时并桌。”

      曹满枝接纸时,才看见他右边肩头湿了一片。雨水顺着布纹往下洇,刚到袖口便停住,怀里那张名单却护得严实。

      “伞只遮纸,不遮人?”

      “巷口一辆车陷在泥里,我让了让。”

      曹满枝把门边的小火盆拨旺,踢了一张矮凳过去:“坐近些。纸若湿了可以重抄,人病了,我还得临时再找一个核名的。”

      丁绍依言坐下,却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尺,免得湿衣上的水溅到她摊开的账册。

      “原来掌柜担心的是明日少人做事。”

      “不然呢?”

      “我还以为我也能算进账里。”

      曹满枝展开名单,没有理他。纸上除了回帖,还另添了三行小字:秦家那桌有位妇人会带一个六岁孩子,陶家一位老人午后才到,另有两人虽回了帖,却未必肯留到散席。

      这些都不是送帖子的人会主动说的。曹满枝抬头:“你怎么问出来的?”

      “没有问。”丁绍拿干布压着湿透的袖口,“送信的人抱怨了几句。孩子没人看,只能带来;老人早晨要喝药;另外两位怕场面难看,打算听完话便走。”

      “你把抱怨也记?”

      “只记会影响席位的。”

      曹满枝拿红尺在图上点了三处。孩子跟母亲坐外侧,跑出去不必绕过主桌;老人那桌仍留近门的位置,晚到也好落座;那两名可能早走的客人不能挨着过道坐,否则他们一动,旁人也容易跟着散。

      她改完才发现丁绍一直没说话。

      “看什么?”

      “看掌柜如何把人留住。”

      “我只管摆席,留不留得住,要看陶姑娘说的话。”

      “席摆错了,她的话再好,也有人只顾着挪凳子。”

      这句不像随口奉承。曹满枝把最后一个空位画好,想起他方才提到的寿宴,顺嘴问:“你替那家老人做寿屏,也管客人坐哪儿?”

      “那家规矩多,谁在东边,谁在西边,都有人管。我只负责屏风,听得多了。”

      “难怪一张凳也要挪两寸。”

      丁绍笑道:“这算夸了么?”

      “先欠着。”曹满枝将火盆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等衣裳干了再说。”

      曹满枝合上名单,把红尺在桌上轻轻一放。

      “成吧。”

      丁绍站着没动。

      “丁先生眼明,心细,昨日那张凳挪得尤其好。”曹满枝一本正经地说,“八张桌虽还没来,先夸了也不算亏。”

      丁绍笑了。曹满枝低头去核名单,雨水还在屋檐下滴个不停。

      到了初十二傍晚,最后一遍细单总算定妥。

      八桌席面共十四两六钱。定金二两已经入账,余下十二两六钱宴后结清。临时加菜、添客或损坏器具另记,不能从邹月娥和马仲的工钱里扣。

      曹满枝把各人的职责从头念了一遍。邹月娥守灶,马仲管灯彩桌围,两名帮工一人添茶、一人跑菜。门口核名那一行,她在丁绍名字前又添了自己的。

      丁绍正将散纸收成一摞,看见了门口那一行。

      “我还以为掌柜只在门口站一会儿。”

      “你头回替我认客,我得看着。”

      “怕我认错?”

      曹满枝想了想:“怕你长得太像来吃席的,被人领进去坐下。”

      邹月娥在旁边噗的一声笑出来。

      丁绍拿过笔,把到场时辰往前提了一刻。

      “那我早些来。”他说,“免得掌柜一转眼,真把我弄丢了。”

      夕阳落在席位图上,八张桌已经各归各位。明日,陶宜真会站在两张主桌之间,把那句压了许多日的话亲口说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人来了坐哪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