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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西先还清 一件东西, ...

  •   红漆匣第二回放上喜事局的桌,位置比昨日正了半寸。

      带它来的人也换了。

      周管事四十来岁,穿一件深青圆领袍,衣料寻常,袖口却收拾得没有一道乱褶。他进门先向曹满枝报了秦家的名号,再把红匣、送货单和一张叠好的回话笺依次摆开,样样都要对齐桌边。

      昨日跑了两趟的灰帽伙计跟在后头,怀里不抱东西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垂着。看见曹满枝,他忙点了点头。

      “按昨日约的时辰,东西带来了。”周管事说。

      他嗓音平稳,说罢数了数还空着的两张椅子,没有催,只将送货单上的折痕抚平。

      曹满枝请他坐,他却道经手的东西尚未交明白,站着方便。话听起来周全,人也的确挑不出失礼之处,只是那张纸上“添礼”二字还端端正正留着,一笔未改。

      辰时刚到,陶宜真和罗师傅前后脚进了门。

      陶宜真今日仍簪着那根素银簪,怀中抱着昨日包原件的布。她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红匣,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走到近前,将四月初二的借据取出来,压在送货单旁边。

      两张纸一新一旧,一张写归期,一张写添礼,中间只隔了半只手的距离。

      罗师傅把旧样纸和一只小布包放到桌角,没有先碰匣子。他年纪最长,却把目光转向陶宜真,等她说话。

      丁绍也已到了,正坐在窗边理昨日的底稿。人都进门后,他只是将笔墨往桌中间挪了挪,给各人空出位置。

      曹满枝问陶宜真:“现在开么?”

      “开。让罗师傅来。”

      丁绍却先将昨日那张底稿放到周管事面前。

      “开匣以前,还有几句话请管事认一认。”

      周管事低头看纸。上头只记着谁交匣、谁送出、途中去了哪里。他看得很快,却没有马上答。

      “四月初二,是秦二公子亲自向陶姑娘借的。”丁绍说,“这句是借据上写的。东西进秦家以后,是谁收进内院,又是谁取给秦家姑娘戴的?”

      昨日的灰帽伙计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这一段显然不归他答。

      周管事把送货单重新按平:“二公子将东西带回,吩咐小的收好。四月初四,三姑娘赴宴缺一套相配的头面,也是二公子叫小的从库中取出。昨日要送回来,仍是二公子吩咐小的装匣、改作添礼。”

      “所以昨日这位小哥只负责送匣?”

      “是。他不知道内情。”

      丁绍把这两句补在底稿上,将纸转给周管事。周管事逐行看过,提笔在经手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灰帽伙计没敢出声,只把一直绷着的肩松了下来。

      陶宜真也看见了。她没说周管事一句不是,只道:“那便开吧。”

      周管事刚伸手,陶宜真已经按住绳结。

      周管事看她一眼,收回手,侧身让开。

      罗师傅从布包里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软布,铺在桌面上。他解绳、开扣,动作不快。红漆匣的盖子掀起来,里面先露出一层暗红软缎,边角压得平整,像是才重新收拾过。

      缎子揭开,屋里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一双海棠金簪并排放在上头,花心嵌着小小的红石;旁边是同色耳坠,再往下,一件金钿占了匣中大半位置。日光从窗格里落进来,钿边亮成一道细线。

      曹满枝见过金首饰,却不懂工。她只看得出东西齐整,看不出是不是陶宜真母亲留下的那一套。

      陶宜真伸手到了匣边,没有拿。

      罗师傅戴上一副小小的水晶镜,先取金簪。他没有看正面的海棠花,反将簪脚转过来,指给陶宜真看一处颜色略深的细线。

      “这里断过。”他说,“那年冬天送来,我补的。金料不是同一炉,火候再好也瞒不过背面。”

      第一支有,第二支也有,只是补痕长短不同。罗师傅比过旧样纸,又拿起金钿,用软布托着翻转。钿背一只脚比另两只稍厚,根部有两道极浅的锉痕。

      “这一只后来换过。”

      陶宜真俯身看了许久,忽然说:“我记得。我娘那时总嫌新换的脚勾头发,后来又请您磨过一次。”

      那年她还没如今这样高。母亲坐在窗下梳头,让她举着一面小铜镜照后头。金钿戴到一半,发丝被新换的钿脚缠住,母亲疼得吸气,却不肯叫丫鬟剪断,只让她一点一点挑开。

      她手笨,越急越挑不出。母亲从镜子里看她,反倒笑了,说等她以后学会梳发,这副钿便留给她折腾。

      后来罗师傅把钿脚磨圆,母亲只戴过两回。再后来,匣子连同首饰一起交到陶宜真手里。她记不清那两回穿的是什么衣裳,却记得那只铜镜很沉,举久了手臂发酸,母亲发间有淡淡的桂花油味。

      陶宜真用指腹碰了碰那道锉痕,很快收回手。

      罗师傅又看过耳坠内侧的划痕,与旧样边上的补记一一对上。他把东西放回软布,没有拖着众人再猜。

      “是原来的。三样都齐。”

      陶宜真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将金簪、耳坠和金钿依原位放好。

      “多谢罗叔。”

      罗师傅摘下水晶镜,低低应了一声。他替陶家做了多年的活,这会儿也没说那些失而复得的吉利话,只把软布收回布包,留她自己合匣。

      周管事等到这时才开口:“既然原物无缺,陶姑娘便请在添礼单上签收。二公子的意思,是先前借用多有不便,索性把这一套添进成亲的礼里,也算给姑娘赔个不是。”

      陶宜真的手本已搭上匣盖,闻言停住了。

      她把手从匣子上移开,按住了那张旧借据。

      “周管事,这套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自然是姑娘的。”周管事笑得客气,“两家眼看便要结亲,谁的又有什么要紧?二公子也是想把事情办得好看些。”

      “若按添礼收,我这张借据怎么办?”

      周管事顿了一下:“原物已经回来,借据自然可以销了。”

      “拿我的东西添给我,再让我把他借走东西的凭据销掉?”陶宜真看着他,“一件东西,我不能收两回。”

      周管事看向丁绍。

      丁绍没有接。

      他把早已备好的空白交接纸推到陶宜真手边,笔尖朝外,随后便将手收了回去。

      纸上一个字也没有。要写归还还是添礼,都等着当事人自己定。

      曹满枝站在另一侧,也没催。铺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咯噔响了两声,屋里反倒显得更静。

      陶宜真看了那张白纸一会儿。

      “东西我收。”她说,“借据上列的三样,今日原物归还,罗师傅已经验明。若秦家另有添礼,请另备礼物,另开单子。至于婚事,我初十三会当着两边长辈的面说清楚,与今日收回东西不是一回事。”

      “陶姑娘,一场婚事牵着两家。二公子只是借给自家妹妹戴了两日,并非存心不还。横竖往后都是一家人,何必把归还二字写得这样生分?”

      陶宜真看着匣中那对耳坠。

      四月初六,她在秦家妹妹耳边看见它们时,也问过自己,是不是为一件首饰太计较。可她若不追问,这匣子今日回来,便真成了秦家给她的添礼。

      “周管事。”她重新抬起头,“还没有成亲,我的东西就可以不问一声拿给别人。等真成了一家人,是不是连问都不必问了?”

      周管事张了张口。

      他大约有一肚子劝和的话,可陶宜真问得太明白,那些“都是一家”“别伤和气”一时竟寻不到地方落。

      半晌,他低头将衣袖又理平了一遍。

      “改名目一事,小的做不了主。”

      曹满枝道:“那就请能作主的人回话。东西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不会少。陶姑娘也已经说明白,她肯收原物,不肯认作添礼。”

      周管事点头,转身吩咐灰帽伙计回秦家请示。伙计早等着这句话,接了回话笺便往外跑,脚步比昨日轻快许多。

      等人回来总要一阵。

      罗师傅把每件首饰重新裹好。陶宜真坐下来,看着曹满枝取出初十三的宴席底单。

      邹月娥端了茶来。周管事那杯放在桌首,陶宜真那杯却搁了半天没动。她望着已经验明的匣子,问曹满枝:“若秦家不肯改,我今日是不是还得把它留下?”

      “你想带回么?”曹满枝问。

      “想。”陶宜真答得很快,手却还按在那张添礼单上,“可我若抱走,他们便能说我已经收了礼。”

      “那就别只让他们的纸说话。”

      曹满枝把空白交接纸拉近,在左边写下“原物已验”四字,右边仍留白。

      “你可以把自己的东西带走,不签添礼单。今日谁看着开匣、谁听见你不认添礼,都能写在这张纸上。秦家若连这个也不肯签,我们便另写一份见证,让罗师傅、我和丁绍各自落名。带不带走,仍由你定。”

      陶宜真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

      丁绍坐在她对面,原本已经提笔,听到这里又将笔放下。

      “先生怎么不写?”她问。

      “还没轮到我。”丁绍说,“曹掌柜给的是做法,陶姑娘还没说选哪一种。”

      陶宜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们这间铺子,倒真没人肯替我省事。”

      “替客人省事可以,替客人点头不行。”曹满枝把宴席底单推过去,“明日桌怎么摆,可以听我的。初十三还成不成亲,只听你的。”

      这回陶宜真没有犹豫。

      “不成。”

      话落下去,没有前几日那么重。她把茶盏放稳,低头翻开名册:“那便说说八桌人怎么坐。”

      “我请他们,是不想等外头传成许多个样子。”她说,“可我也不想把八桌人围成一圈,逼他认错。”

      曹满枝点头。

      “那便先定谁必须听见,谁只是来吃席。该说的话放在前头,别说得太久。来得早的有人领,来得晚的也不能从你们中间穿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拿红尺压住底单。丁绍在旁边另抽出一张纸,记下“名单、座次、说话次序”三行,没有抢着往下写。

      陶宜真望见了,轻声道:“秦家二郎会来。”

      “他亲口答应的?”丁绍问。

      “昨日让人催东西时,他回了话,说初十三一定到。可秦家别的长辈,我还得叫父亲再问一遍。”

      丁绍便只在秦二郎名字后落了一点墨,其他位置仍空着。

      曹满枝侧过脸,正撞上丁绍看过来的目光。

      “掌柜又想夸我?”

      曹满枝把红尺转了个方向,故意压住他刚写的三行字。

      “我是看你有没有把不该定的也写上。”

      “那看出什么了?”

      “尚可。”

      丁绍瞧了瞧被她压住的纸,把红尺推回她手边,没有继续讨下一句。

      快到巳时,灰帽伙计终于跑了回来。

      他带回秦二郎的回话:同意按借据归还原物,昨日那张添礼单作废;初十三他会亲自到柳条巷,余下的事当面说。

      周管事听完,脸上没显出意外。他另取一张交接纸,亲笔写明四月初十归还海棠金簪一双、红石耳坠一对、金钿一件,经罗师傅核验为原物。写到最后,他看向陶宜真。

      “姑娘验收无误?”

      陶宜真仔细看过,才在下方签了名字。周管事也落了自己的名,又将原先的添礼单收回,当面划去两道。

      旧借据没有撕。陶宜真在背面写下“原物已归”,与新交接纸叠在一处,仍由自己收着。

      她合上匣盖,把红绳重新系好,双手抱进怀里。

      周管事临走前,朝她拱了拱手。

      “初十三,二公子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陶宜真没有应这句,只回了一礼。

      等秦家的人出了门,她转身看向曹满枝。

      “东西还清了。”

      她看着那张尚未排完的席位图。

      “接下来,该让他们坐在哪里,听我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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