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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张单子谁来认 这句话,让 ...

  •   伙计抱着那张送货单,一时不知该递还是该收。

      他原以为把匣子往桌上一搁,请掌柜写个名字,回去便算交差。谁知东西才放稳,曹满枝先问了一句:“还借物,还是添礼?”

      红漆匣沉甸甸压在席位图上。右下角那张桌子被匣脚压住,纸皱起一道斜纹,正从曹满枝刚改好的过道上横穿过去。

      伙计低头看了看,忙把匣子往旁边挪。

      “小的真不知情。”他额上还带着一路寻人的汗,灰帽边洇湿了一圈,“周管事只说是添礼,叫陶家收下。陶家又说姑娘在这儿,请掌柜代收。您若不签,小的回去没法交差。”

      他说到最后,眼神已不住往门外飘,像是盼着周管事能从槐花巷那头凭空走过来,替他把话接了。

      曹满枝没碰他递来的纸,只伸手将压皱的席位图抽出来。

      她做喜事生意,替人收过桌围,收过酒坛,也收过忙乱中忘带的半筐红枣。可眼前这匣东西不一样。陶宜真没点头,罗师傅也没验过。她若在“添礼”下头签了名字,明日再说这是归还的旧物,谁肯认?

      偏偏送东西的人一脸茫然,连匣里装的是什么都未必见过。

      曹满枝把席位图放到另一张桌上。

      丁绍坐在原处,没有去接那张送货单。他先看了她一眼。

      “掌柜想怎么收?”

      曹满枝还当他会先讲道理,或直接替她想个稳妥法子。他却只问她想怎么收。

      “不收。”曹满枝说,“陶姑娘不在,我不能替她认;罗师傅没看过,我也不能替他验。匣子更不能先打开。”

      “那便好说了。”

      丁绍把昨日的抄本从纸堆里取出来,与送货单并在一处。

      “这张写的是四月初二借出,五日内归还。你带来的这张,写的是秦家另添礼物。东西若不是同一匣,你今日送来,陶姑娘愿意收,自然可另立一份收单;东西若是同一匣,便该先销这张借据。”

      伙计的目光在两张纸间来回跑了两趟,脸更苦了。

      “可周管事叫我送添礼。”

      “所以才要请周管事来。”曹满枝接过话,“你只是替他跑这一趟,我不为难你。可让我替陶姑娘把添礼认下,也不成。”

      伙计抓了抓帽边,欲言又止。邹月娥从灶间出来,见他跑得满头是汗,顺手倒了碗凉白水搁在桌角。

      “先喝。”她说,“愁也不能把纸愁出第三个名目来。”

      伙计大约是真渴了,端起来便喝,喝得急了些,呛得连咳两声。邹月娥一边嫌他毛躁,一边又把抹布丢过去,叫他擦擦洒在衣襟上的水。

      竹帘偏在这时又响了一声。先前来问桌围的桂嫂去而复返,手里攥着根打了结的麻绳,进门就说自家那张旧方桌比别家的窄,怕借回去兜不住桌角。

      “掌柜替我瞧瞧,少这一截可碍事?”

      她把麻绳往前一递,眼里只装得下明日那顿寿饭,哪里看得出桌边另有一桩麻烦。

      曹满枝接过来比了比。桌围在后架最下头,得将上面的纸箱先搬开。她回头看一眼红匣,又看丁绍。

      丁绍已经把伙计带来的单子放平了。

      “你忙你的。”他说,“我只问他亲眼见过的,不替你收东西。”

      曹满枝便领桂嫂往后架去。

      两处不过隔着一道半开的木屏,她踮脚搬纸箱时,仍能听见前头的声音。丁绍没有问秦家为何要把旧物算成添礼,也没问秦二郎究竟存了什么心,只问匣子是谁交到伙计手里,出门时锁扣是否合着,一路有没有转过旁人的手。

      伙计答得磕绊,能说清的其实不多:匣子是周管事从内院拿出来的,红绳已经系好;他从秦家到陶家,又从陶家到喜事局,中间只在街口避过一辆拉柴车,东西一直抱在怀里。

      丁绍便记这几句。伙计一说“兴许”“大约”,他的笔就停下,等人自己想明白,是看见了,还是猜的。

      曹满枝替桂嫂挑出一幅窄桌围,沿麻绳比过两边,又给她添了四枚木夹。桂嫂算完租钱,抱着布喜滋滋走了。临出门时才瞧见红匣,随口问是谁家送礼。

      “还没认呢。”曹满枝笑道。

      桂嫂也没多打听,只当这行生意天天有新花样,抱着桌围走得飞快。

      曹满枝回来,见纸上果然只有寥寥几行。丁绍把亲眼见的写在正中,旁边空着一大片,半个猜测也没替人补。

      她将桂嫂交的租钱放进另一只小匣。

      “那我把匣子带回去?”

      “原样带回去。”曹满枝道,“请周管事明日亲自来。陶姑娘和认得首饰的罗师傅也会在,东西当面开,当面认,省得你今日夹在中间,回去说轻了重了都挨训。”

      伙计连连点头,又看向丁绍。

      丁绍已经抽出一张窄笺,落笔写了日期和时辰。写到“请周管事亲至”时,他问伙计:“明日辰时,他可在府里?”

      “这个时候应当在。府里的采买都要先找他回话。”

      “匣子也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是。小的只管送,连锁扣都没碰过。”伙计怕他们不信,忙把两只手都摊开,“周管事还交代,路上不能离手。”

      丁绍点了一下头,只把这句话记在底稿上,没有再往下追问。他将窄笺写完,推给曹满枝看。

      纸上没有一句指责,只说喜事局无权代认添礼,现将未开之匣原样退回,请周管事明日辰时带匣到店,由陶宜真决定是否开匣,罗师傅当面核验。

      曹满枝从头看到尾,在末尾添了一句:“今日未验未收。”

      那六个字写得快,不如丁绍的端正。

      伙计接了窄笺,脸色总算好看些。他弯腰去抱匣,丁绍先替他把压在底下的一根红绳挑出来,免得绳结卡住匣脚。

      “回去让周管事看笺便是。”丁绍说,“他若问旁的,你只说亲眼见的。匣子没开,店里没收,这两件足够你交差。”

      伙计抱稳匣子,认真把这两句念了一遍,像怕走出门便忘了。临走前,他又向邹月娥讨了半碗水,一仰头喝干净,这才小跑着出了槐花巷。

      跑到竹帘外,他又折了回来。

      “明日还用小的来么?”

      曹满枝听出了他话里的为难。若周管事带匣来,昨日是谁送的、一路有没有开过,多半还得问这个伙计;可真叫他站在两边当中,他说错半句,最后挨罚的也是他。

      “周管事若让你来,你便来。”她说,“明日只问你昨日怎么送、今日怎么带回。没见过的事,谁问也说没见过。”

      伙计看看她,又看看丁绍:“要是管事问,小的为什么没把东西留下呢?”

      丁绍将底稿转过来,让他看见末尾那六个字。

      “因为喜事局没有替陶姑娘收。你把匣子送到了,也把回话带回去了。你今日的差事,一件没少。”

      伙计盯着“未验未收”看了一会儿,虽不全认得,还是郑重地点了头。这回他没再跑,抱着匣子稳稳出了门。

      红匣一走,桌面顿时空了。

      只剩那张席位图横在那里,方才被压住的一角翘起来,像平白受了一肚子气。

      曹满枝伸手去抚,纸面却不肯服帖。丁绍取了镇纸压住另一端,两个人一人一边,慢慢把那道斜褶推平。

      “秦家倒会省事。”邹月娥望着门外,冷笑一声,“陶家不肯代收,就送到喜铺来。是不是再多走两步,还能叫卖糖糕的替他们签?”

      “未必是秦家的意思。”曹满枝看了看丁绍留下的底稿,“也可能那伙计听见人在这里,自己想着少跑一趟。”

      邹月娥哼了一声,把桌角的水擦干净,不再追着伙计骂。

      “我去给陶姑娘递话。”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罗师傅那边也得说一声。巷口脚店的小二常替人跑信,我叫他分头去。”

      曹满枝从钱匣里数出几枚铜钱给她。邹月娥接了,却没立刻走,目光先在曹满枝和丁绍之间转了一圈。

      “明早人都来,谁开门?”

      “我。”

      “谁记单?”

      曹满枝还没答,丁绍已经将方才那张底稿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我。”

      邹月娥满意了,脚步利落地出了门。

      竹帘落下,前堂安静一瞬。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门框在地上切出一道亮亮的斜线,正落到丁绍脚边。

      曹满枝从墙边拖出四张椅子,在桌前一字排开。排完觉得太像问案,又将两张挪到侧边,给罗师傅留出看首饰的位置。她另取了三张空纸:一张记核验,一张写归还,一张写添礼。写什么,明日由陶宜真自己定。

      丁绍瞧见第三张,问:“两种名目都备?”

      “纸先备着,不等于替她选。”曹满枝把墨锭推给他,“明日人多,不能等他们吵完了才找纸。”

      “那周管事坐哪里?”

      曹满枝指了指最靠门的一张椅子,又觉得不妥,把它往桌边挪了挪:“这里。他是经手来办事,不是来受审。人坐得太远,说话便容易像两边对阵。”

      丁绍没有夸她,只把三张纸各压上一块镇纸,连昨日伙计说过的话也单独放在一旁。

      “少一张。”他说。

      “什么?”

      “若原物归还,原先那张添礼单如何作废,也该写明。”

      曹满枝又抽了一张纸给他:“那你写个空头,别把结论先填了。”

      “掌柜如今很会使唤人。”

      “明日还要付你字钱。”

      丁绍提笔,嘴上不再讨价,纸上的日期却写得比她吩咐得还齐。

      曹满枝仍按着席位图。纸上的褶子浅了,却没有全消,好在不碍看。

      “你方才怎么不直接同他说?”她忽然问。

      丁绍抬眼:“说什么?”

      “不收匣子。”

      “这是你的铺子。”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总得先知道掌柜肯不肯。”

      开喜事局以来,替曹满枝拿主意的人不少。劝她别揽大宴的,替她改价钱的,甚至还有接过账本便要动笔的。丁绍分明已经看懂了两张单子,却先问她肯不肯收。

      曹满枝把手收回来,拿起笔,在底稿上另写下“初十辰时”。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名字:曹满枝,丁绍。

      “明日借我的半日,原来定在上午。”

      “不然呢?”曹满枝把笔搁下,“丁先生答应得那么快,我还当你什么时候都有空。”

      “本来没有。”

      “那你还点头?”

      “先应了再腾。”

      他说得坦然,曹满枝反倒被噎了一下。

      “别耽误你自己的事。”

      “不会。”丁绍伸手,将自己名字外头那个墨点轻轻圈起来,“明日这件就是我的事。”

      笔尖绕过最后一寸,他低着眼,圈画得比写正文还仔细。曹满枝本想说一个名字有什么好圈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辰时别迟。”

      “掌柜放心。”

      他说完,把那张底稿收到了自己手边。

      邹月娥回来时,丁绍已经把明日要用的纸分成了三摞。陶宜真应得很快,说明早会带借据原件来;罗师傅正巧还没收铺,听完口信,只让人回了一句话,说旧样和眼睛都带着,绝不耽误。

      “秦家那头呢?”曹满枝问。

      “脚店小二没去秦家,只送了这两处。”邹月娥道,“周管事不是等那伙计回话么?”

      话音才落,竹帘外便响起急匆匆的脚步。

      方才那名灰帽伙计又跑了回来。这回两手空空,扶着门框连咽了两口唾沫。

      “周管事看过笺了。”他喘着说,“明日辰时,他亲自带匣来。”

      曹满枝点头,正要叫他回去歇着,伙计却摆摆手,示意话还没完。

      “管事还说,有一句得当面问陶姑娘。”

      他这次记得很牢,一字一顿地转述:“若罗师傅认出匣里就是原来的东西,陶姑娘肯不肯给秦家留个体面,仍按添礼收?”

      前堂静了静。

      丁绍指间那支笔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曹满枝把明日那张空白交接单抽了出来。

      “这句话,”她说,“让他明日自己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这张单子谁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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