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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你半日 这两样,可 ...
次日,丁绍进宫时,日头刚照到东廊。
常敬早等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卷图纸。见他过来,忙迎了两步。
他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内侍,身量不高,跟了多年,遇事总肯留三分转圜。丁绍同他熟,见图纸边都捏皱了,便知这顿寿饭,比昨日递话时说的难办。
“先别展开,带我去看看。”
常敬应了一声,将图纸往手里拢了拢。走到东暖阁外,他才低声补了句:“起先只是排席,如今连屏风也挪不动了。”
两日后是端太妃的生辰。这位先帝的妃嫔年轻时照看过皇帝兄弟,如今年岁大了,就爱在东暖阁吃饭,窗外花开得好,坐着也暖和。她只想见几位亲近的人,皇帝便说,一家人吃顿饭,不必大办。
可饭还没端上来,屋里已经快没下脚的地方了。
门外几个等候回话的人让开路。皇帝穿着深蓝常袍,坐在廊下看文书,鬓角有几根白发,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楚。他听见脚步抬起头,等丁绍行完礼,笔杆便往暖阁里一指。
“去替朕瞧瞧。摆几张桌子,图倒换了好几张。”
丁绍接过常敬手里的纸,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图上位置改了又改,太妃的座位仍在北边,东窗留着,端菜的通道却越画越窄。原来二皇子预备了一架八扇寿屏,要摆到太妃身后;屏一加上,别处便都得让。
实样还停在西廊。丁绍过去看了,八扇上都是寿字,浓的淡的都有,最末一扇还留着补笔的痕迹。他俯身瞧了瞧其中一字,心里有了数,回来便请摆桌的人照图标出屏脚,拿空凳代着占位,又借了试摆的托盘,请常敬走一遍端菜的路。
常敬才绕过凳子,衣袖便蹭到窗边的桌角。他捧着托盘站住:“瞧见了吧?”
丁绍刚把图放低,常敬的目光忽然越过他,往院门看去。
许贵妃来了。
她穿着一身青碧色衣裙,发间垂下几颗小珍珠,走得不快,见丁绍在,先朝他点了点头,又看见常敬手中那个空托盘。
“二郎写了两个月,想叫太妃一入席便看见。”
二皇子是她亲生的,这架屏摆在何处,她比谁都上心。丁绍向她见过礼,提起西廊上那几处补过的字,她当即接了话。
“最末那一扇,他嫌写坏了,磨到夜里还不肯收笔。”
“放到西廊,吃饭时便瞧不见了。”
丁绍没有忙着劝。他走到廊下,顺着太妃寝处的方向看去,又同常敬确认了老人过来的路。西廊正是必经处,靠内还有一张预备歇脚的椅子,既避风,也照得见屏上的字。
他将图摊到窗边,把那张椅子的位置圈出来,唤贵妃看。
“请二郎在这里迎太妃,陪她坐一会儿。这些字,他自己讲,太妃听得也有趣。”
许贵妃俯身看了看他圈出的位置。
太妃仍在东暖阁用饭,寿屏却能在入席前细细看过。比起坐在席上,被敬酒、说吉祥话的人轮番打断,孙辈在跟前陪着说一会儿话,倒能把这两个月的心思都说到老人耳边。
丁绍把笔搁回去:“只是别再替二郎写一篇长话。他哪一扇重写过,哪一个字费了工夫,总比照着背有意思。”
“他自己写的,自然会讲。”许贵妃答得很快。
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皇帝放下文书,叫常敬先去问太妃的意思,又看了一眼那张图,朝丁绍点点头,让他将碍事的桌子挪开些。
那张代屏风的凳子撤了,靠门的桌子往里让了让。丁绍拿起空托盘沿原路走过去,这一回不用侧身,衣角也没再碰着东西。
常敬回来得很快。太妃应下了,还特意嘱咐,让二皇子把写废的字带两张来,她要看看这两个月究竟长进了多少。
许贵妃听到一半便笑了。
“都收着呢,我没叫人扔。”
她一面说,一面已转头吩咐身边的人。方才还舍不得把屏挪出暖阁,这会儿又惦记起西廊那张椅子上有没有软垫。
常敬接回折好的图,捏平的纸边又卷起来。他低头看了看,长出一口气,将几张旧图一并收拢。
皇帝身旁的文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丁绍等着他搁笔,眼角却瞥见桌边一小碟点心,已经凉了,还是进来时那几块。
“你父亲近来忙什么?”皇帝揉了揉执笔的手,“前几日请他来下棋,他说院子里架子才搭了一半,走不开。”
父亲确实忙过那架子。丁绍说如今搭好了,正在等藤长,皇帝听着听着,抬头看他:“藤还要他站在旁边等?”
倒也没等多久。站了两日,嫌慢,昨日已经出门买鱼去了。丁绍照实说了,皇帝听到一半就笑,靠回椅背,好一会儿才拿起茶杯。
“他倒会给自己找事。”
丁绍也笑了。
父亲曾是先帝所立的太子,他是家里的嫡长子。多年以前,父亲几次请求卸下储位,先帝最终应允,改立了二叔。朝中记作废储,父亲搬到宫外以后,却一年比一年住得舒坦。宅院、田庄有人照料,他有时在书房待一日,有时围着几架藤忙半日,谁也不必催他。
二叔每回来,总要问上一句,今日又忙了些什么。听完了,或笑,或叹气,临走时往往还要再看一眼院子。
二叔那点羡慕,家里人都知道。
许贵妃方才吩咐完了,回来接了一句,说外头住得自在,便由着他们,不必总往宫里请。
皇帝点点头,目光却落到丁绍身上,示意常敬添副碗筷,留侄儿一起用饭。
丁绍看了看廊外的日头,欠身辞了。他已答应一家喜铺,午后要去帮忙理礼单,掌柜上午看院子,回来正好等他。
贵妃听见喜铺二字,问了一句:
“你还在外头接这些活?”
“有趣,也帮得上忙。”
丁绍答得自然。许贵妃点了点头。
“铺子忙,便安心忙着。宫里这些琐事,原也不好总劳烦你。”
皇帝将手里的文书交给常敬:“是朕叫他来的。事情办完,人自然放回去。”
丁绍行了礼,刚走到廊口,又听见二叔在身后叫他。仍惦记兄长买的鱼,要他替自己留一条。
丁绍转过身笑道:“那我得早些回话。昨日父亲同母亲商量,清蒸还是炖汤,已经争过一回了。”
皇帝顿时摆手,叫他快去。常敬也笑了,低头引他出去。
午后的槐花巷静了一阵,卖糖糕的挑子歇在巷口,竹板也不敲了。
曹满枝从城西回来,刚拍净裙边的土,就被邹月娥按到桌前算菜钱。院子看过了,灶口够用,树荫也好,八张桌子怎么摆,却还没定下来。
有三桌要靠近些,坐的是经手的人和两边长辈,免得到了说话时,又拿隔得远、没听清当推辞。她在纸上画了又改,右边一张挪出去,左边就得往里收,最后连自己看着都觉挤。
竹帘一响,她抬头瞧见是丁绍,便用笔尾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正好有事找你。”
来人却在桌旁停住了,先往后院看了一眼。
她想也不想便笑了:“都清了,门缝也堵好了。邹娘子今早进去瞧过,没再见着。”
“我又没问。”
话倒还说得端正,只是坐得很快。两张厚纸铺开,砚台拉近,他低头去看她画得横七竖八的桌位,绝口不提后院。
曹满枝也不拆穿,将三桌的缘由说给他听,又告诉他陶姑娘去请打首饰的老师傅,等人来了,先将昨日的抄本核一遍。
丁绍听着,将她搁在旁边的尺子拿起来,比过门口,又比到纸上那张桌边。他没有动笔,先将图转向她,手指替一个才进门的客人走了几步。
若照她的画法,来迟的人得穿过那三桌中间,才能去后头落座。
曹满枝一看便明白,重新挪了位置。改完了,她伸手要尺子,丁绍却没有立刻松手。
曹满枝抬头看他。
“丁先生眼明,这一处改得好。”
丁绍这才把尺子递给她。曹满枝忍着笑,心想这人可真是,少说一句好听的都不成。
后头传来碗底碰桌的轻响。
邹月娥端了面过来,看见二人挨在一处看图,什么也没问,低头把碗递给曹满枝。
热汤里的葱香飘过来,丁绍跟着转过头,手里才拿起的笔又搁了回去。
曹满枝抽出筷子:“家里没留饭?”
“我赶着回来,家里没吃。”
“谁催你了?”曹满枝嘴上这样说,还是把面往桌里挪,给他空出一块地方。
邹月娥早已转身进灶间,多拿了只碗。曹满枝听着后头开锅的声响,低下头,先挑了一筷子面。
陶宜真带罗师傅进来时,桌上只剩了两个空碗。
老人留一把短须,褐色短衣洗得发软,食指上还裹着薄布。他在城西开金银铺,陶母的那套首饰便出自他手。人坐下,先从袖中慢慢取出旧样纸,顺着折痕展开,压平在桌上。
有一角总要翘,他便拿裹着布的手指压住,凑近瞧了瞧上头的年月。
“这簪脚,后来修过一回。”
陶宜真往他身边挪了些。老人讲起旧活,越说越细,钿何时换过脚,哪处的做法与旁人家不同,一样样指给他们看。丁绍把纸转了个方向,避开门口的风,等老人说完一处,才记下一处。
曹满枝见他拿笔的样子,便知道这会儿不用自己插话。她端走空碗回来,老人恰好说到能不能认。
“我的活,我见了便认得。可光看人家单子上写的几个名字,那不成,东西总得摆到眼前。”
丁绍应下,将这句话另记在旁边,才取过陶宜真带来的两份原件。
初二借走,五日内归还。今日已是初九。
“过期两日了。”曹满枝道。
陶宜真叹了口气。
她催了两回,一回推说喜冠还没配好,另一回只说十三之前定会送去。至于添礼单,是秦家管采买的周管事前晚交给陶父的,口口声声说新添的体面,叫他们好好收着。
“体面”二字,被陶宜真咬得格外重。
丁绍没有接她的气话,等她将经过讲完,才问周管事是否亲眼见过头面。
陶宜真想了想:“没问过。”
他便将周管事的名字单列出来,在后头留了一块空白。纸上哪件是亲见,哪句由旁人转来,看着渐渐分明了。
曹满枝把原先写在一起的人名挪开两个,重看一遍,心里也有了底。若仍像昨日那样一股脑都请到跟前,说上半日,怕也只听得一耳朵“我也是听说”。
她正同陶宜真商量去催还东西,丁绍将另一张厚纸拉到面前。
“这两日便取回来吧。罗师傅能认,何必等到十三,让八桌人陪着找匣子。”
陶宜真一愣,笑了:“倒是我糊涂了。”
她将收条推过去,让丁绍照着列取物单。
外头有人敲门问借桌围,邹月娥应了一声去接待。曹满枝本来还想坐着听,见罗师傅说到兴头上,丁绍也接得住,便放心去后头拿院子的细单。
隔着一道门,老人说话的声音仍听得见。罗师傅说着说着偏了题,丁绍也没催,听完才问回那处修补。曹满枝在后头找着纸,隔门听了一会儿。
昨日那几张小字,她夸得还真不亏。
待她出来,一张问话底稿、一张取物单,已经分开放好了。丁绍对照旧样补完最后几笔,留下底稿,将取物单交给陶宜真。她叠好单子,另把自己的两份原件包回布里。罗师傅也收起样纸,答应东西一回来便再来看看,随后同她一道出了门。
曹满枝送完客,回头时,丁绍正在活动右手。
她伸手将余下的纸收走,又端了杯水过来:“酸了?”
“有一点。”
曹满枝将杯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把收齐的纸往自己面前一压,让他歇着,先别再碰笔。丁绍果然没再碰,只端起水喝。
她在另一边拨算盘,算过两行,一抬头,见丁绍还老实坐着。
明明雇他做活,字钱也是要照给的,怎么到了午后,还操上他吃没吃、手酸不酸的心了。
她低下头,又拨过两笔。等这一行总算核对妥当,抬眼瞧他还在,反倒先开了口:“明日,再借你半日?”
丁绍点头点得很快。
“我还没说上午还是下午。”曹满枝笑他。
丁绍把茶杯拿低些:“都成。”
门上的竹帘忽然被人掀了起来。
一个戴灰帽的伙计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红漆匣,先问陶姑娘可还在这里。
人是秦家周管事打发来的,先去了陶家,家里说姑娘的东西要姑娘自己收,又说她到喜事局商量席面去了,他才一路寻过来。
曹满枝起身,说人刚走。伙计看看怀里的匣子,面露难色,腾出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张折好的单子。
“既是在您这儿订的席,劳烦先代收罢。周管事叮嘱过,纸也带来了,您看,添礼一副。”
红匣搁上桌,压住半张画着席位的纸。
曹满枝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再笑。丁绍也搁下了茶杯。
“是还借去的东西,”她问,“还是另送了一副?”
伙计愣住,低头看看纸,又看看匣子,嘴唇张了张:“这……管事没同小的说。”
曹满枝摇了摇头,手指停在尚未打开的匣边。
“这两样,可不能替他混着收。”
在宫里会排寿宴,回到铺子先确认后院有没有老鼠。
丁先生的面子,大概只在曹掌柜跟前不太管用。你们喜欢他哪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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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借你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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