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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宴照办 亲不成了, ...

  •   曹满枝提着浆糊桶进后院时,丁绍正站在长凳上。

      浅青色的衣摆掖起来了,鞋也并得整齐。他一手扶墙,一手举着几张红纸,听见她进门,立刻转过头。

      “曹掌柜,你先别过来。”

      曹满枝顺着他的鞋尖往下看。长凳边搁着一卷旧草荐,一截灰尾巴露在外头,动了一动。

      她险些笑出声。

      丁绍是巷口替人代书的先生。平日在摊后坐着,一壶茶,一叠纸,赶上有人站在旁边看他写字,他也不着急。她租下这铺子才十日,请他写匾、写招揽生意的红纸,几回下来,还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今早不过补几张箱签,倒把人补到凳子上去了。

      “你站稳些。”

      曹满枝搁下桶,抄起扫帚。才走两步,那团灰影便从草荐下蹿出来,撞翻了一只空竹篓。丁绍往墙边一让,凳腿顿时吱呀一声,她忙伸手扶住凳头。

      凳子又晃了一下。曹满枝扶稳了,仰头道:“看着我,别看它。”

      丁绍果真低头看她,一只手还牢牢撑在墙上。

      “它在底下,你在上头。”她把笑咽回去,“别晃,掉下来才真要撞见。”

      “我没想晃。”丁绍贴着墙站好。

      曹满枝等他站稳,才松开手,将竹篓横过来堵住前堂的门,敞着后门,扫帚沿墙根往外赶。那小东西有路可走,溜得倒快,尾巴一闪便没入后巷。她顺势揭开草荐,抖出几片碎纸,将草荐和歪了口的竹篓都搬到外头。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

      “还要我上去请你?”

      丁绍低头看了看扫净的墙角:“我方才没敢看。它真走了么?”

      曹满枝本想再笑他两句,见他问得认真,便将扫帚往墙边一靠,朝他伸出手:“走了。我在这儿呢。”

      他这才肯下来。

      他搭着她的手腕下来,一落地便松开。曹满枝还没来得及将袖口扯平,那几张红纸已经递到她面前。最上面一个大大的喜字,墨干了一半,边角一点也没折。

      她翻了翻,忍不住抬头看他:“人都吓上去了,还惦记着我的纸。”

      “你昨日说,只剩这些,别写坏了。”

      他说完,低头拂袖子上的墙灰。拂了两下没拂掉,又拂第三下。曹满枝将红纸拢进怀里。她昨日不过随口嘱咐了一句,他倒记得牢。

      前堂有人用脚尖抵开门,粗布桌围堆得半人高,后头露出邹月娥一张被太阳晒红的脸。

      “都往前头挪,后院才扫过。”曹满枝给她让开地方。

      邹月娥同她搭伙办席有两年了,四十来岁,腰背结实,做活时两只袖口总挽得高高的。这会儿手里不得空,眼睛却没闲着,从丁绍身上扫到长凳,又看了看还敞着的后门。

      丁绍已经放下衣摆,向她点了点头。方才那副捱着墙、不知往哪儿下脚的样子,竟收拾得干干净净。

      邹月娥嘴角动了一下,没问,抱着桌围进去了。

      曹满枝跟着转身,丁绍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袖。等她回头,他又立即放开。

      “我去前头写。”

      等曹满枝点了头,他又添上一句:“你也别在这里待太久。”

      曹满枝到底没忍住。她一笑,丁绍便伸手来拿她抱着的红纸,眼睛只管看纸。

      她把纸递给他,故意往后院瞥了瞥。他接纸的手立刻停住,等她终于转过身,才跟着迈了步。

      前堂还没收拾齐整。两只大烛台是借来的,放在靠墙的架上,外头裹着旧布;桌围占了半张桌子,小几底下垫的木片被进出的人踢歪,茶壶盖随着桌面轻轻打颤。

      曹满枝先前替各家张罗喜宴,常背着尺子和单子满城跑。攒了这些年的钱,好容易在槐花巷有了一间自己的铺面,她恨不得连门槛都擦得比旁人亮些。可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一笔笔算下来,能再用几日的小几,也只好再委屈几日。

      她洗过手,将门边的红尺系回腰间。丁绍已经在靠门的桌旁坐下了,木片被他推回原处,茶壶也不响了。

      风从竹帘下穿进来,红纸一角微微掀起。他用砚台压住,另蘸了一点墨,在喜字旁边添上认物的细字。曹满枝看了片刻,取过一段红绸带比了比,正好遮不住那些小字。

      “这个添得好,省得开箱时还得一只只找。”

      丁绍抬起眼,这回倒肯看她了。

      “那你别同马仲说。”

      曹满枝才揭开茶罐,闻言一顿,险些又笑起来。马仲替她扎灯彩,手有多巧,嘴便有多快。今日这只耗子经他的口走一遭,明日准能长成一只猫。

      她将新沏的茶推过去,算是应了。丁绍这才端起茶。

      竹帘便在这时被人掀开。

      来的是个穿浅杏色衣裙的姑娘,鬓边只一支素银簪。她站在门内,先看墙上承接喜宴的字,再看曹满枝腰间那把红尺,确认了掌柜,才将怀里的布包放到桌上。

      “四月十三,八桌。城西柳条巷,院子和桌椅都是现成的,想请你们安排席面和照应的人。”

      今日初八,只余五日。曹满枝心里过了一遍邹月娥手头的活,将椅子往客人跟前挪了挪,刚问到迎亲的时辰,姑娘便摇头。

      “不用等迎亲的人。”

      布包被一角角掀开,露出折好的帖子、收条和礼单。她把几张纸排开,四角都压得齐齐整整。

      “宴照摆,亲不结。这样的活,你接不接?”

      曹满枝手里的笔没落下去。

      后头叠桌围的声音也停了。丁绍把未干的红纸挪远些,给这几张帖子腾出地方,却没有伸手碰它们。

      “坐下说。”曹满枝换了只干净杯子,倒上茶,“先喝口水,别站着。”

      姑娘叫陶宜真,城西陶记绸缎铺是她家的。曹满枝认得那间铺面,门口一株斜枣树,去年遇见雨天搭棚,还去借过油布。她朝丁绍示意了一下,说明是帮忙写单子的先生,若有不便,当去后头细谈。

      陶宜真看看丁绍面前的笔,摇了摇头。

      “不用。十三那日,该知道的人都要知道。”

      她没有立即去端茶,先把收条推过来。

      与她订亲的是秦家二郎。前些日子,他借走了她母亲留下的一套海棠头面,说是拿去配喜冠,配好了便送还。谁知前日秦家妹妹登门,耳边晃着的,正是那对红石坠子。陶宜真问了一句,姑娘还高高兴兴地告诉她,是哥哥给自己添妆的。

      “我起先以为是她不晓得,特意去问了二郎。”

      说到这里,陶宜真终于端起杯子。水还热,她碰了碰杯沿,没喝,又放下了。

      “他说,左右都是一家人,妹妹戴几日,有什么要紧。”

      曹满枝顺着收条看下去。海棠金簪一双,红石耳坠一对,金钿一件,几行字清清楚楚。她正想开口,陶宜真已将另一张纸放到了旁边。

      那也是同样的几件东西,只上头多了“添礼”二字。

      曹满枝一时没说话,手指按住两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陶宜真短短地笑了一声。

      “借的是我娘的东西,送回来便成了他们家给我的礼。还写得这样齐整。”

      窗外卖糖糕的敲着竹板经过,甜香随风飘进门。邹月娥将手里那条桌围抖开,抖得太响,自己也察觉了,抬头朝这边看一眼,又慢慢叠起来。

      陶宜真终于喝了口茶,继续往下说。她催着秦二郎还东西,对方只叫她先顾亲事,不要为了几件首饰,叫两家脸上难看。她父亲起初也劝,帖子都发了,亲友也都请了,眼看就是好日子。直到秦家把这张添礼单送来,她将收条拿给父亲看,那些劝她的话才没再提。

      “我若不把两张纸并着放,往后还得谢他们大方。”

      布包里那两份帖子上,除了亲友,还列着经手收物、送单的人,以及先前作见证的长辈。院子是陶母留下的,帖子也是陶家发的。陶宜真并不打算请了人又关门避着,她要把自己的话说清楚,也要请那些每次都叫她去问别人的人,当面说一说东西究竟怎么收的、礼单怎么写的。

      “话我自己说。”她将帖子往前送了送,“你替我把这一顿饭办好。”

      陶宜真说完,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了。

      曹满枝接过帖子,先说明秦家未必肯照约来。陶宜真点头,该请的人她会再亲自去请,肯不肯到,不叫喜铺替她作保。

      曹满枝将八桌记在纸上,问过院子的灶口,又同邹月娥对了个眼色。做席、调人、照应客人,这些她做得来。两家退亲原有的约定须由他们自己理清,头面也得请熟悉的人认,不能只凭两张相同的单子,就替谁定了论。

      陶宜真说,她母亲当年打首饰的铺子还在,老师傅也在,可以去请。至于现场帮工的工钱,无论两家谈得怎样,都不该短人家的。

      她解开小荷包,将两块碎银放到桌上。

      “先付二两。可别因为不迎亲,就把我的席办薄了。”

      曹满枝笑着取来小秤。银子称过,先收定金,明日她和邹月娥去看院子,再定菜料和总价。她一边写,一边让陶宜真把必须顾到的客人先说给厨娘听。

      陶宜真想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是要有鱼。”

      她看向后头的邹月娥,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有位舅婆牙不好。原来帖子送去,她就说那日要早些来,别做炸得太硬的。”

      邹月娥将叠了一半的桌围搁下,走过来,就着曹满枝的纸记了清蒸二字。

      “老人家坐哪桌,到时指给我。我给她留好夹的地方。”

      陶宜真应了一声,又把有忌口的几位亲友一一说了。

      丁绍已经将收条和添礼单抄好,晾过墨,才把原件递回。定金收单写了两份,日期、八桌、二两,连菜料总价明日另定也记在后头。曹满枝看罢签上自己的名字,交一份给客人,另一份同抄本一起留下。

      陶宜真离开时,把定金收单仔细放进布包。走到竹帘外,她又回身向邹月娥点了点头,才顺着巷子去了。

      邹月娥拿着地址去巷口问明日的车,前堂一下静下来。曹满枝收好定金,还在心里盘算灶口,丁绍已把留底的两张纸分开,在一旁记下明日要问的几处。

      她便想再借他半日。

      “明早家里有件事,须去一趟。”丁绍笔下停了一停,抬头看她,“午后我过来,来得及么?”

      正好她和邹月娥上午去看院子,便这样说定。曹满枝合上钱匣,手背碰到他的衣袖,才看见那一点没拂净的墙灰还在。

      她刚要笑,丁绍已经顺着她的目光低下了头。

      “还笑。”

      曹满枝伸指替他掸了一下。丁绍没躲,由她把那点灰掸干净了。

      “明日也坐这儿。”她指了指靠门的位置,“回头再叫邹娘子帮我看一遍后院,你总该放心了。”

      “你若还在,就好一些。”

      他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曹满枝拿着钱匣站了片刻,才记起该放回柜里。待她转过身,丁绍已经在收笔了。

      巷口问车的邹月娥回来了,人还没进灶间,先说今日下面。曹满枝应着去取碗,取到第二只时,身后又有人轻轻叫她。

      丁绍坐在日头照不着的地方,手边一叠单子齐齐整整,茶也喝完了。

      “曹掌柜。”

      曹满枝回头:“嗯?”

      “我早上受了惊。”

      她终于笑出了声,伸手又取一只碗。

      “知道了。给你加个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喜宴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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