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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茶楼里的话传开了 茶楼里少掉 ...

  •   四月十八上午,喜事局先来了一位问满月酒的客人。

      来人姓卢,住在东巷,家中新添了长孙,正好也想在五月初二摆六桌。他进门便看见墙上那道浅圈,听说日子替罗家留到午时,遗憾地把带来的红纸收了回去。

      “孩子满月不好挪日子,我再去问问别处。”

      曹满枝把附近两家做席面的铺子写给他。卢先生道了谢,拿着纸走了。

      丁绍站在墙边,将五月初二那道浅圈重新描了一遍:“罗家午时以前会来。”

      “昨日她跑回来特意说过,应该不会变。”

      “若变呢?”

      “那就是卢家的单也没了。”

      曹满枝说得平常,手上却把红笔盖紧了些。做生意不可能把每个日子留给两家,先到、说清、肯定的人得先占。她替罗家留到午时,便要承担这半日里错过旁人的结果。

      巳时刚过,罗家媳妇来了。

      她今日没有带婆母,蓝布包也不像昨日那样抱得齐整,一角垂在手臂外。进门以后,她先看墙上的排期纸,再看曹满枝,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没有撑住。

      曹满枝心里已经有了数。

      “老太太今日不来了?”

      罗家媳妇在新桌旁坐下,把昨日的初步单取出来。纸被折得很平,边角却湿了一处,像是握在手里太久。

      “曹掌柜,对不住。五月初二那场,我们不办给你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手掌压着蓝布包。她昨日问了大半个时辰,连哪位舅公牙口不好都写在名单上,显然不是突然嫌价格高,也不像找到了更便宜的铺子。

      曹满枝没有先劝,只问:“是我昨日哪句话没有说明白?”

      “不是你的事。”

      “那便是有人说了什么。”

      罗家媳妇抬起脸。她眼下有一层淡青,像是回去以后也没有睡好。

      “我婆母昨夜去男方家商量添妆,听见那边姑太太提起临水茶楼。说前日有位身份不一般的年轻公子,甩开随从进了一个姑娘相看的雅间。那姑娘后来又让他去了自己的铺子。有人说你们早就认识,也有人说,那场相看是被他故意搅散的。”

      丁绍的手从排期纸上放了下来。

      曹满枝问:“谁看见的?”

      “我不知道最先是谁。姑太太说,是苏家一位随行婆子亲眼见过。那日苏家姑娘也在茶楼相看,回去后家里问起公子为何离席,婆子便说了后廊那边的事。”

      “她看见他进门以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

      罗家媳妇答完,也意识到自己听来的话缺了大半,脸上越发不自在。

      “看见我让护卫带他出去吗?”

      “也没说。”

      “看见宋先生后来坐下来,把话讲完吗?”

      罗家媳妇摇了摇头。

      曹满枝不再问。传出去的话只取了最容易让人记住的半截: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从后门进了她相看的屋。后来那人为什么没走、谁打碎了杯子、宋望山如何开门、两边长辈都在不在,没人愿意慢慢听。

      “你婆母怕我名声不好,误了你小姑的婚宴?”她问。

      罗家媳妇脸红了一下:“婆母说,送嫁那日来的都是亲戚。喜事铺掌柜若叫人议论,席上难免有人说嘴。男方那边也听见了,我们再坚持,倒像故意不顾姑娘体面。”

      她说得艰难,却没有把话推得更难听。

      曹满枝看了一眼桌上的初步单。她昨天为这份名单留出五月初二,今早又送走卢家的六桌满月酒。罗家没有正式下定,她不能说对方毁约;可一桩原本已经走到带婆母签单的生意,就这样没了。

      “我明白了。”曹满枝把初步单推回去,“名单是你家的,带回去吧。”

      罗家媳妇没有立刻收:“昨日耽误你那么久,我留二十文茶钱。”

      “不收。问单没成,不算你的错。”

      “可你替我留了日子。”

      “我答应留到午时,是我自己的决定。”

      罗家媳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纸折回蓝布包。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曹掌柜,我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可家里姑娘要出门子,我一个做嫂子的,不能拿她去同长辈硬争。”

      “我知道。”

      罗家媳妇走了。竹帘落下来,墙上的浅圈还在。

      曹满枝拿起红笔,把五月初二旁边的圈划掉。墨迹重叠成一个黑红的小团,像一处没算清的污点。

      丁绍道:“卢家或许还没定别人。”

      “他拿走我写的两家铺子,今日便会定。”

      “我去追。”

      “不用。”曹满枝盖上笔,“他来时我亲口说初二已经替别人留了。如今再追出去,说罗家不要了,他只会觉得我拿两家客人当替补。”

      丁绍没有再动。

      曹满枝把钱匣拉出来,翻到本月的空页。罗家十一桌,按首单的用料和人手估算,若能谈成,至少有一两多的收益。卢家六桌虽小,也可能有六七钱。两笔都不是已经落袋的钱,可那个空下来的日子是真实的。

      她把五月初二写上去,后面记了四个字:因故空期。

      笔尖停了一会儿,她又添上一行:临水茶楼,需查亲见。

      丁绍看见了:“你想怎么查?”

      “先找茶楼账房,问那日小澜间和临水阁里都有谁。再找宋先生。他最后进门,也把相看的话说完了。苏家那位婆子只看到后廊,总不能让她说成看见屋里。”

      “还要找苏姑娘吗?”

      “若她愿意,只请她说明自己亲眼看见的。她不愿卷进来,也不能逼。”

      丁绍低头把三处名字重新看了一遍,先将苏姑娘排在最后。

      “我去。”

      曹满枝抬头:“这是我的事。”

      “茶楼那日我也在。二郎是我带去的人,不能算与你无关。”

      “你昨日还说,是他自己惹来的事。”

      “他惹的,他该担。我在场,也该把我知道的说明白。”

      曹满枝看着他。丁绍没有说一定能让罗家回来,也没有说一句话便能让所有人闭嘴。他只把桌上的空白记录纸拿过去,按她刚才说的顺序写下茶楼账房、宋望山、苏姑娘三处。

      “每个人只记亲眼看见和亲耳听见的。”他说,“不让他们替你担保,也不问传话的人觉得你是什么人。”

      这是她第一桩生意时用过的办法。

      曹满枝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点:“先去茶楼。宋先生那里,我自己写一封短笺,你替我送。”

      丁绍刚要答应,竹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丁衡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有让陈安先来,也没有带乌木匣。月白长衫换成了一身深青,袖口收得利落,像是随时还要去别处。他进门先看见墙上被划掉的圈,随后看见桌上那张“因故空期”的记录。

      昨日他说会带着完整的答案再来,今日原是来追问许家那场及笄宴。可看见纸上的“临水茶楼”四字,他连及笄宴也没有再提。

      “谁撤了单?”

      曹满枝望向丁绍:“你告诉他的?”

      “没有。”

      丁衡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因故空期”的纸。他读得很快,读到“临水茶楼”四个字时,脸上的闲散便没有了。

      “陈安。”

      陈安从门外进来。

      “去查苏家那日带了哪些人。谁把话传出去,传到了哪几家,午后以前列给我。”

      “是。”

      “临水茶楼那边——”

      “慢着。”曹满枝道。

      陈安已经转身,听见她开口,又停在门槛边。

      丁衡看她:“这件事因我而起。”

      曹满枝看见他脸上已经没有昨日被拒单后的兴味。他不是来问她如何处理,而是已经带着答案进了门。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让看见的人把话说清。说不清的,往后不许再说。”

      “怎么叫不许?”

      丁衡把纸放回桌上:“曹掌柜不会想知道。”

      “事情落在我的铺子上,我必须知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丁绍站在两人之间,没有替任何一边开口。

      过了一会儿,丁衡才道:“苏家会管好自己的人。听过这话的几户也会知道,临水茶楼只是误入,没有别的事。罗家若还想办婚宴,我可以让他们回来。”

      “让他们因为怕你回来?”

      “因为他们知道传闻是假的。”

      “他们若真知道是假的,自然可以自己决定回不回来。你让他们回来,和让他们知道事实,不是一件事。”

      丁衡眉头皱了起来:“你已经丢了一单,还要同我分这点区别?”

      “就是因为丢了,才要分。”

      曹满枝把被他放回的纸转到自己面前。

      “今日他们怕得罪你,把单子送回来。以后又听见一句别的话,再因为怕谁把单子撤走。我的铺子若靠别人害怕才有生意,这张排期纸上写多少名字,都不是我的。”

      “那你想让这些话继续传?”

      “我想让看到门口的人只说门口,看到屋里的人只说屋里。谁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等你一个个问完,话已经变了三遍。”

      “所以现在开始问。”

      曹满枝已经看明白了他的办法:在事情扩散以前先按住最靠近源头的人。谁传错了便纠正,谁不肯闭口便让他闭口,谁因为风声撤单,再给一个足够明确的理由叫他回头。快,干净,不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她偏要去分谁看见门、谁看见屋、谁只听了一句。

      “你这样太慢。”他说。

      曹满枝没有立刻回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空出来的五月初二,心疼当然有,却还没有疼到愿意把铺子的生死交给一个连住处都不能写的人。

      “慢也要查对。”

      “若再丢一单呢?”

      “那也是我决定怎么补。”

      丁衡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里:“你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都要先拒绝?”

      “你昨日送来一桩说不清的及笄宴,今日又要替我叫客人回来。两次都没有先问我要什么。”

      丁衡的笑没了。

      这句话比“这一单不接”更直接。丁衡站在新桌前,久久没有接话。曹满枝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只知道这一次,她终于把问题说到了不能再明白。

      丁绍把写好的三处名字推到曹满枝面前。

      “你要什么?”他问。

      曹满枝看向他。

      “先拿到茶楼当日的订房和碎盏记录。再请宋先生照实写下他进门后看见什么。苏姑娘那边,先问她愿不愿意说;不愿意便不勉强。传到罗家的中间人不必逐户找,我只要最初那句话完整。”

      “好。”

      丁绍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丁衡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倒会问。”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会。”

      丁绍答得平静,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所以你现在替她去找苏家?”

      “我先去茶楼。”

      “苏家的人见不到你。”

      “常敬能递一封不带宫中名目的短笺。”

      曹满枝听见“常敬”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端太妃寿宴前,正是那位身量不高、说话留余地的家中管事来找过丁绍。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丁衡已经转过头。

      丁衡终于从曹满枝身上移开视线。他问丁绍,既然也要动宫里的关系,凭什么让自己什么都别做。

      “我只请人递信,不命令苏家怎么答。”

      至于两者有没有区别,丁绍没有再同他争,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问单。曹满枝方才已经说得够清楚。

      兄弟二人隔着桌子站着。一个想用权力把事情立刻压平,一个愿意沿着她列的纸去问。谁也没有提高声音,屋里的空气却比临水茶楼那道窄廊还挤。

      曹满枝拿红尺敲了一下桌边。

      “要争出去争。丁衡,你的人先别动。丁绍,茶楼的账今日能拿到吗?”

      “能。”

      “那便先办这一件。”

      丁绍应下,转身往外走。

      丁衡忽然道:“堂兄。”

      这称呼在喜事局里出现过一次。那时曹满枝只当他们是寻常丁家亲戚。今日再听,仍没有什么不同。

      丁绍停在门口。

      “父皇让你查护卫,不是让你替一间铺子跑腿。”丁衡道。

      曹满枝抬起眼。

      父皇。

      两个字说得不重,陈安却当即跪了下去。门外那两名一直装作长随的人也齐齐低头。丁衡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沉。

      曹满枝看着跪在门边的陈安,又看向丁绍。

      “你方才说谁?”

      没有人回答。

      街口恰在这时来了一个人。来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穿一件整洁的褐色常服,正是端太妃寿宴前来找过丁绍的常敬。

      他走得很急,进门时目光先落在丁衡身上。

      “二——”

      常敬只说出一个字,便看见屋里的曹满枝。他停得极快,低头改口。

      “二公子,陛下请您即刻回去。”

      这一次,曹满枝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后退,只把手中的红尺慢慢放到桌上。

      丁衡看了常敬一眼,又转向丁绍。片刻前的恼意忽然散了,换成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

      “堂兄,”他说,“你还准备让她猜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茶楼里的话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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