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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殿下请回 她知道了他 ...
常敬那声“陛下”,像一粒石子落进屋里。
没有人动,先前还显得窄小的铺面竟空出许多地方。陈安跪在门边,两名随从垂手退到檐下,连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都隔远了。
曹满枝看着丁衡。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不大显眼的常服,袖口沾过喜事局桌边的木屑,腰间也没有明晃晃的玉佩。可一旦有人跪下,同一个人便与方才不同了。不是他的眉眼变了,是屋里每个人站在哪里、该说什么,都立刻有了规矩。
只有她没有学过这套规矩。
常敬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上前半步,向她略一欠身,并没有等她跟着跪下才开口,声音也比方才缓了些。
“曹掌柜,这位是当今二皇子殿下。”
那句没有说完的“二”,终于落了地。
曹满枝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下。她想起临水茶楼里被护卫围住的后廊,想起陈安双手捧来的二十两,想起丁衡在住处那一栏停了许久,最后只写下一个“丁”字。
原来不是不能写。
是写出来,她这间铺子便装不下了。
“民女曹满枝,见过二殿下。”
她退开半步,屈膝行了一礼。礼数不算漂亮,至少没有失礼。起身时,她的目光掠过地上的陈安,没有再往下跪。
丁衡看了她片刻:“你不必这样。”
“我若不知道,可以不这样。如今知道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曹满枝声音平稳,脸色却比刚才淡了些。
丁衡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听出了后半句话。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该有的亲近也不能再算作理所当然。
常敬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又催了一句:“二殿下,车已在巷口。陛下等着问话。”
“父皇为哪一件事?”
“许家的事。”
丁衡的神情没变,陈安伏在地上的背却低了一寸。
常敬道:“许姑娘四月二十三的及笄礼,内库昨日下午支出二十两。单上没有许家主事人的印,也没有许姑娘的名字。陛下问,银子是谁准的,日子是谁定的,又是谁替许姑娘认下这场礼。”
曹满枝看向桌角。昨日那张没有填完的问单已经收进抽屉,纸上空着的几栏她记得清清楚楚。
主家不明,住处不明,来宾不明,最终作主的人更不明。
丁衡却只问:“内库的账何时递到父皇跟前了?”
“今晨。”常敬顿了一下,“昨夜陈安回宫复命,已把问单未成的缘由说清。陛下还问,昨日才说过不许替人作主,殿下今日怎么又到了这里。”
这回,丁衡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曹满枝听懂了。宫中那位皇帝不只知道许家的及笄礼,也知道她昨日拒了这一单。丁衡进过她的铺子、送过多少银、想替谁定什么日子,都已经成了宫中可以过问的事。
她后背慢慢泛起一层冷意。
这比临水茶楼里的一句流言更麻烦。流言尚且能追到谁看见、谁转述;皇帝的目光从哪里落下来,她连问都无处问。
丁绍察觉她的脸色,往前走了一步:“常敬,陛下还说了什么?”
常敬抬眼看他,称呼仍守得严密:“公子,陛下说,许家的问单若没有当事人的意思,今日便原样送回。二殿下既要担责,就先说清自己替谁担、担的又是什么。”
丁衡笑了一声,短促得近乎冷淡。
“一场及笄礼罢了。”
“昨日在这里,也是一场及笄礼。”曹满枝道。
他转头看她。
曹满枝把抽屉拉开,取出那张问单。陈安的字工整,十两定金、预留三日都写得清楚,越往下却越空。她将纸铺在桌上,手掌按住空白的“主事人”一栏。
“殿下昨日说,主家不肯出面,你可以作主。今日陛下问的,也是这一栏。”
“你以为父皇召我回去,是因为我付了二十两?”
“我不知道陛下为何召您,也不敢猜。”
她停了停。
“可我知道,这张单子为什么没成。”
丁衡望着她按在纸上的手。他的目光很沉,像在衡量她是当真不惧,还是尚未明白怕的是什么。
“曹满枝,”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已经因为我丢了五月初二的单子。”
“是。”
“若今日我就这样回宫,传话的人不会因为你讲了几句道理便闭嘴。罗家也不会凭空胆子大起来。”
“所以呢?”
“所以我留下一个说法。”
丁衡转身面向门外。跪着的陈安立即抬起头,像是在等一道命令。
“临水茶楼那日,是我误入小澜间。曹掌柜事先不知道我的身份,也未收过我的银子。将这句话送去苏家和罗家,再叫茶楼账房——”
“殿下。”
曹满枝打断了他。
丁衡侧过脸,神情里已经有了被接连阻拦后的不耐。他没有发作,那点不耐反而更清楚。
“还有哪一句不对?”
“前两句是事实,可以查,也可以由亲眼看见的人说。最后一句若是您的命令,他们说的究竟是事实,还是您要他们说的话?”
“有区别?”
“对我的铺子有。”
曹满枝拿起那张因故空期的纸,与许家的问单并排放在桌上。一张写得满,一张空了大半,却都是别人先替当事人做了决定。
“罗家若听完亲见人的话,仍旧不愿回来,那是她的决定。她若只因为知道您是二皇子,怕得罪您才回来,下一回再有别的贵人开口,她照样会走。”
“至少这一次你不会亏。”
“这一次的十一桌办完了,下一次呢?”
“我可以让他们不敢再——”
丁衡说到一半,停住了。
曹满枝没有追问。他自己已经把答案说了出来。
屋外有风卷过巷口,门边挂着的小木牌轻轻碰在墙上。一下,两下,声音并不响。陈安仍跪着,额角却出了汗。他比谁都明白,二殿下口中的“不敢”能做到什么地步。
丁绍走到门边,把陈安扶了起来。
“先起来。殿下没有叫你在铺子里领罪。”
陈安犹豫着看向丁衡。丁衡没出声,他才借着丁绍的手站起来,退到常敬身后。
这一个动作不大,却让屋里僵住的气息松动了一线。
丁绍回到桌前,没有替曹满枝说她不需要,也没有替丁衡解释他只是想补偿。他只把方才折好的纸重新取出来。
“茶楼订房和碎盏记录,我去拿。宋望山亲眼看见的部分,请他自己写。苏姑娘愿不愿意作证,由她决定。这三件照原来商定的办。”
丁衡看着他:“再慢慢等罗家回心转意?”
“不等。”丁绍道,“查清以后交给满枝,由她决定怎么用。”
那个称呼落出来,曹满枝眼睫动了一下。
从前听见时,她只觉得丁绍叫得自然。如今当着常敬、陈安和两名护卫的面再听,竟像有人把原本藏在屋里的东西拿到了日光下。
她没有应。
丁衡显然也听见了。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停了片刻,转而问曹满枝:“若我不用他们回来,只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你门外呢?”
“写什么?”
“写临水茶楼的事由我而起。写你没有借我的身份做过生意。往后谁再为这件事撤单,先来问我。”
他说这话时并不像开玩笑。一个二皇子的名字,足以在这条巷子里压住许多声音。也足以让更多人绕道来看,喜事局门前会多出她从未见过的轿子和管事。
曹满枝甚至能想见那块牌子挂出去后的情形。
她会很快拿回五月初二,甚至不只一单。有人会夸她有本事,有人会来打听她与二皇子是什么关系。她每一次把价钱写在纸上,客人先看的都不会再是桌数和人手,而是门外那个名字。
“不能写。”她说。
丁衡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那样以后,人家记住的是二殿下来过,不是喜事局办过什么。”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对您不冲突。对我冲突。”
曹满枝把问单叠好,放回抽屉。这一回,她的手没有抖。
“您的身份能让人服从,不能替我把事情做对。也不能替我证明,我没有错。”
常敬原本一直垂着眼,听到这里,才很轻地看了她一下。
丁衡没有说话。
他脸上那点锋利的平静慢慢裂开一道细缝。不是恼羞,也不像被冒犯。他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知道了他是谁,仍旧把同一件事分成了他从前不必分的两半。
能不能做到,与该不该由他做。
他当然可以不管这道区别。
可她已经把区别放在了他面前。
“你连试都不肯试,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只会坏你的事?”
“昨日我连您的住处都不知道,今日宫里便知道我拒过您的单。已经试过了。”
丁衡眼神骤然一沉。
曹满枝说完也觉得心口发紧。她不是不怕。她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怕这间刚有两张桌子的铺子明日就开不了门,也怕母亲知道以后整夜睡不着。
可那点怕压在舌根下,反倒让她更清醒。
她向后退开半步,给常敬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陛下既在等,殿下请回吧。”
巷中恰有挑担的人经过,见门边站着几名陌生男子,探头看了一眼。护卫只轻轻转身,那人便立刻收回目光,脚步加快了。
丁衡也看见了。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方才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这个动作收了回去。再抬眼时,他又是那个可以让一屋人随着他一句话改变位置的二皇子。
“好。”
他答得出乎意料地平静。
曹满枝没有松气。
丁衡走到门槛边,经过她身侧时停了一瞬。他没有低头威胁,也没有留下那种叫人无法拒绝的许诺,只道:“罗家的单子,我不替你追回来。可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算了。”
“殿下若要查,请只查事实。”
“你还要教我怎么查?”
“事情有一半落在我的招牌上。”
丁衡偏过头。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眼底竟掠过一点很淡的笑,像是被她气得没有别的办法。
“曹掌柜,你胆子比我以为的大。”
“我只是本钱太小,赔不起第二回。”
那点笑意停了一下。
常敬再次躬身:“殿下。”
丁衡终于迈出门去。陈安跟上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将昨日带来的那只空钱匣放到桌角。他不敢多说,只向曹满枝行了一礼。
曹满枝看着那只匣子:“里面若还有银子,带走。”
陈安忙打开给她看。匣内确实空了,只压着昨日从喜事局带走、今日又送回来的问单副页。
“只有纸。”
“纸也带走。谁的及笄礼,给谁看。”
陈安怔了一下,望向门外的丁衡。
丁衡已经走到檐下。他没有回头,只道:“照她说的办。”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没有在后面添上自己的安排。
常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领着人往巷口去。护卫散开时,堵在门前的日光重新落进来,屋子还是原来那般大小,桌上却像刚搬走了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曹满枝撑着桌沿,慢慢吐出一口气。
门外脚步走远,她才发现掌心被红尺边沿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印。
丁绍仍站在屋里。
他没有趁人多时解释,也没有随着丁衡离开。方才常敬对他的称呼始终含糊,陈安却不敢看他,护卫经过他身边时也会略停一步。
这些细节从前不是没有。只是她从来没有往那条路上想。
曹满枝抬起头。
巷口的丁衡停下脚步,像是知道屋里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隔着半条巷子回过身,目光越过常敬和护卫,准确地落在丁绍身上。
“堂兄。”
这一声比方才更清楚。
丁绍没有应。
丁衡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父皇只召我一个。你的账,今日可以慢慢算。”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车轮碾过巷口的石板,声音渐渐远去。
曹满枝走到门边,将半开的门向里合了一扇。日光被截去一半,丁绍的脸也随之落入暗处。
她看着这个替她写过名单、核过喜帖、在宴席散后坐下来吃过一碗饭的人。
许久,她问:“你又是谁?”
身份能压住流言,却不能替满枝证明自己。今天二殿下终于把名字说清了,另一笔账也该轮到丁绍来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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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殿下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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