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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一单不接 二十两摆上 ...

  •   四月十七,喜事局刚开门,罗家媳妇便来了。

      她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柔软的藕色褙子,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进门以后先不坐,把铺里那张新添的榆木桌从头看到尾,连补过的柳木桌腿也没放过。

      “听人说曹掌柜买东西,一文一文都算得清。”她笑道,“我家小姑五月初二出阁,婆母让我来问问。钱可以花,只怕花得糊涂。”

      这是个肯把话放在桌面上的客人。

      曹满枝请她坐下,先问婚宴在罗家办还是男方办,要摆几桌,家中谁最后作主。罗家媳妇没有急着报菜名,打开蓝布包,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亲友名单。

      “正席十桌,另备一桌。是在我家院里送嫁,午后新人出门,晚上男方另办。婆母腿脚不好,今日没来,家里让我先问清价钱。若合适,明日她亲自过来下定。”

      名单上谁家有老人、哪一桌有三个孩子,都在名字旁做了记号。虽有两处数目没对上,至少每个问题都有人能回。

      曹满枝没有当场写总价,只将量院子、确认灶口和最终人数的日子列在单上。罗家媳妇看得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不装懂,也不催。

      说到预留档期,她从蓝布包里取出一小串钱,想先放下。

      “今日先不收。”曹满枝把钱推回去,“我只听了大概,还没见到真正作主的人。明日老太太来,若条件都定得下,再写收单。”

      罗家媳妇有些意外,追问若叫别人占了初二怎么办,又问留一天是否也不收钱。曹满枝只在排期纸上画了一道浅圈,告诉她,这个日子可以留到明日午时。她今日带了名单,也说清了谁会来下定,这便够了;若过时没有回话,自己再接别人。

      罗家媳妇低头看了看那张初步单,笑纹从眼角一直开到脸颊:“难怪方家嫂子让我来。行,明日我带婆母来。”

      她把单子折进蓝布包,临走又摸了一下新桌边沿。

      “补过的桌子也挺稳。”

      “八百九十文买的。”

      “外头都说九百。”

      “少的十文,梁木匠已经沿巷子说了两日。”

      罗家媳妇笑出了声。她走后,曹满枝把五月初二写到墙上的排期纸上,旁边只画了一道浅圈,表示留期尚未收定。

      丁绍来得比平日迟。

      他进门时手里没有纸笔,先看见墙上的浅圈,又看见曹满枝摆在桌上的罗家名单。

      “新客?”

      “明日才算。”曹满枝把名单压好,“今日只留一天。”

      丁绍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靠窗的位置。他站在桌边,几次想开口,都叫门外的声音打断。

      来人一共三个。

      走在前面的是陈安。他换了一身灰褐长衫,头上戴着四方巾,手里提着一只乌木匣。身后两人也没有佩刀,看着像大户人家跟出来办事的长随。

      曹满枝一眼认出他:“昨日替丁二公子抱钱的那位?”

      陈安准备了一路的说辞,第一句便没能用上。

      “曹掌柜好记性。”

      “五百九十文不算轻,你抱得脸都红了。”曹满枝指了指凳子,“今日又来还什么?”

      陈安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得把木匣放在桌上。

      “今日是来问一桩喜事。”

      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锭小银。丁绍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宫中常用的五两平码,银底还留着内库验过的细印。他没有当场点破,往前走了一步。

      丁绍先问是哪家的喜事。

      陈安照着丁衡交代的话,说是丁家亲眷,一位姑娘七日后行及笄礼。主家想请喜事局从前一日起准备,到礼成次日收尾,一共留三日。

      曹满枝翻到四月二十三,又问地点和主家。陈安说是在城西一处别院,主家姓许;说完便停住,像是再多一个字也不能添。

      曹满枝在问单上落下一个“许”字,笔尖没有往下走。京中姓许的人不少,单凭一个姓,出了门便找不到去处。

      “哪一房?别院在城西哪条路?”

      “曹掌柜到了地方,自会有人接。”

      曹满枝没有碰木匣。她取出一张空白问单,继续往下问。礼上要请多少宾客,是只管席面,还是连赞者、礼服、簪钗和观礼座次一并安排;及笄姑娘喜欢什么,家中忌讳什么;现场若要改仪程,最后听谁的话。

      陈安能答的很少。

      他只知道宾客约在六十到八十之间,银钱不设死数,主家要体面。至于姑娘本人是否有要求,许家哪位夫人作主,观礼人中有多少官眷,他一概不肯写。

      “不是不肯。”陈安额上出了汗,“有些事,要回去再问。”

      “那便问清再来。”

      “日子近,主家怕来不及。这里有二十两,先付十两定金。寻常价钱若不够,之后再添。”

      昨日一只茶盏,丁衡拿六百二十文来赔。今日一场连主家都说不清的及笄宴,先放下十两。两件事做法不同,心思却很像:先把足够多的钱放到她面前,余下的问题便可以往后排。

      曹满枝合上空白问单。

      “这一单不接。”

      陈安愣住了。

      身后两名长随也互看了一眼。他们进门以前都以为,二十两摆上桌,至少可以先占下三日。京城里愿意替许家办宴的人排得出来,根本轮不到一家刚开张的喜事铺挑剔。

      “曹掌柜可是觉得定金少?”

      “定金太多,能说的话太少。”

      “主家只是谨慎。你先把日子留出来,我今日便可写明,所有差错由丁家担。”

      “丁家是哪一家?”

      陈安答不上来。

      “你叫什么,住在哪里,出了事到哪处找你?”

      “在下陈安。住处……”

      他险些把宫门说出来,临时改口:“住在主家别院。”

      曹满枝看着他,没有追着拆穿,只将木匣推回桌子中间。

      “我连别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七日后若忽然添二十桌,谁来决定接不接?姑娘不愿用主家备下的簪子,谁能替她换?礼上有人要改座次,你说听丁家,许家人又说你作不得主,我找谁?”

      “这些主家都会安排。”

      “那就等安排的人来。”

      陈安把木匣按住:“曹掌柜,这场喜事办好了,往后找你的不会只有一两户人家。”

      曹满枝听明白了。这不是威胁,甚至算得上好意。可一个连姓名都不肯落在纸上的主家,许诺她日后会有多少生意,与一张没写欠款人的借条没有区别。

      “办砸了,日后也不会有人找我。”她道,“我不能只挑前半句信。”

      竹帘外有人笑了一声。

      “她昨日说你们什么都没说清,我还不信。”

      丁衡从门外走进来。

      今日他穿月白长衫,身边没有护卫,连陈安也故意先他一步进铺。若不看陈安立刻让开的半步,他与城中哪家闲来无事的公子没有两样。

      丁绍的脸色却沉了。

      “这桩及笄宴,是你的意思?”

      “是。”

      “许家知道?”

      “很快就会知道。”

      丁绍看了陈安一眼。陈安把视线移到木匣上,没有替主子把这句话说圆。

      曹满枝听出不对:“主家还不知道你替她找了喜事局?”

      丁衡承认,母亲知道许家要办宴,却未必知道今日这二十两和预留三日的安排。他走到新桌前,目光在墙上的排期纸上停了一下,说银子由他出,出了事也可以找他。

      曹满枝没有点头,只一件件问下去:及笄姑娘当日想戴哪支簪,能不能由她自己挑;她若不愿请某位长辈,主家肯不肯依;许家长辈若不同意,丁衡又能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改主意。

      前两件,丁衡答得毫不迟疑。到了最后一件,他才停了一下。

      “能。”

      他说得太快,也太笃定。陈安闭了闭眼,丁绍则直接道:“你能让他们闭嘴,不能让他们心里同意。”

      屋中安静下来。

      丁衡看向堂兄,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冷了些:“办一场礼,需要他们心里同意?”

      “喜事局办的是人家的喜事。”曹满枝先回答,“不是让一屋子人不敢说话。”

      丁衡转回来看她。

      曹满枝没有因为他那一瞬的冷意退开。她把方才的空白问单摊到桌上,指给他看。主家、场地、来客、礼仪、经手人、最终作主者,六处都是空的。

      “你今日能答应姑娘喜欢什么便给什么,明日真正作主的人来了,说一切照旧例。你若在场,可以压着他们;你若不在,做事的人听谁的?我不能拿十两银子赌你到时有没有空。”

      丁衡看着那张空单:“你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负责的人。写我。”

      “写什么名字?”

      “丁衡。”

      丁绍猛地抬头。

      陈安的脸也白了一下。

      曹满枝却只拿起笔:“哪一个衡?”

      “平衡的衡。”

      她将“丁衡”写到经手人一栏,随后把笔递给他:“住处。”

      丁衡没接。

      “不能写?”

      “暂时不能。”

      “那还是找不到。”

      “有陈安。”

      “他方才连自己住哪里都说不清。”

      陈安低头看着鞋尖。

      丁衡没有发怒。他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发现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离开宫门以后竟不能替他证明任何事。曹满枝不知道二殿下,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可以调动多少人、让多少扇门立刻打开。

      在她的账上,找不到便是找不到。

      “如果我保证每日都来呢?”他问。

      “你昨日说哪日有空自己来,今日又说每日都来。”曹满枝看了一眼丁绍,“你们丁家人说话,都这样一天一个样?”

      丁绍忍住笑:“我没有。”

      他话音刚落,丁衡已经看了过来。堂兄弟二人隔着一张新桌,谁也没有让开视线。

      “堂兄当然没有。”丁衡语气淡淡,“他连八钱都记得清楚。”

      曹满枝没有接他们的暗话。她把写了“丁衡”的问单留在桌上,将乌木匣盖好,推回陈安面前。

      “主家若真想请喜事局,明日午时以前,让能说明白的人来。七日太近,我只看一遍场地,不承诺整场。今日这二十两,一文不收,三日也不留。”

      丁衡追问,若明日真有人来,她是不是就会接;又问她知不知道许家是什么人。曹满枝都没有顺着他要的答案往下说。来人能说清,也要看她做不做得下;至于许家,她现在不知道,将来即便知道,该问的仍是这些。

      丁衡没有再劝。

      丁衡望着那张空白问单,很久没有说话。来之前,他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处:足够的银子、显赫的主家、办妥以后自然会来的名声。如今这些好处仍在乌木匣里,桌上却摆着一张写不满的纸。

      曹满枝看不出他是否真明白了,只看见他重新拿起木匣时,没有再往她面前推。

      “好。”他拿起乌木匣,亲手交回陈安,“今日不接。”

      陈安悄悄松了一口气。

      丁绍却没有跟着放松。他看了丁衡一眼,眉头仍压着,像是听出了这声“好”后面还有未完的话。

      果然,丁衡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曹掌柜,若我明日真把主家、地方、宾客和能作主的人都带来,你还会拒绝吗?”

      曹满枝还是那句话,要先看场地才能答。他站在门边等了片刻,像是非要从她这里先讨到一句“会”。曹满枝没有给。

      丁衡望着她,片刻后笑了。这次不是在临水茶楼看热闹的笑,也不是故意说给丁绍听。那笑里少了不以为意,反而多了几分碰壁以后仍不肯走的认真。

      “那便明日再问。”

      他挑帘出去。陈安抱起乌木匣,带着两名长随匆匆跟上。

      街上人声一阵近、一阵远。曹满枝低头把“丁衡”两个字看了一遍,在空白问单右上角写下“不留期”,压进待问的纸页下面。

      丁绍仍站在桌边。

      “你认识的这位堂弟,”她问,“究竟是什么人?”

      “家里惯出来的。”丁绍道。

      “能替许家作主?”

      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以为自己能。”

      “那就是不能。”

      “有些事,他确实能做到。”

      丁绍说完,唇边原本很淡的笑也收了。

      曹满枝抬头看他:“比如让一屋子人不敢说话?”

      丁绍没有替丁衡遮掩,也没有把真正身份说出来。他看着门外,神情比方才更沉。

      “比如把原本不该落到你铺里的事,硬放到你面前。”

      这句话不像在说一场没接成的及笄宴。

      曹满枝正要追问,门外又有人进来。是方才已经离开的罗家媳妇,她跑得有些急,蓝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曹掌柜,我婆母说明日会来。”她在门口喘匀了气,“五月初二,你可一定替我留到午时。”

      曹满枝看了一眼墙上的浅圈。

      “留着。”

      罗家媳妇听见准话,笑着走了。

      丁绍却仍望着门外丁衡离开的方向。街角已经看不见人,只有卖梨的小贩在收遮阳棚。

      “满枝。”他忽然叫她。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姓,也不叫掌柜。

      曹满枝怔了一下。

      丁绍似乎也意识到了,却没有改口。

      “那场及笄宴若再来问,先告诉我。”

      “为何?”

      他看着她,最终只说:“因为这次,三十文的账还没有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这一单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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