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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里那位二殿下 三十文的收 ...

  •   陈安抱着五百九十文回宫时,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宫门前要验腰牌,他腾不出手,只得拿下巴指衣襟。守门内侍从他怀里摸出牌子,又看了看那只沉甸甸的布袋,没忍住问:“二殿下今日出宫,是收账去了?”

      “还账。”

      “还回来这么多?”

      陈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若把实情摊开,便是殿下带了六百二十文去赔一只三十文的茶盏,余下的叫一个开喜事铺的女掌柜原数退了回来。这话只要过了宫门,不到沅华宫便能传出另一个样子。

      陈安把腰牌收好,只道:“公子的账,我哪里算得清。”

      这话没有帮他瞒多久。

      许贵妃午睡刚起,正坐在东次间拆发上的珠钗。她今日没有穿见客的礼服,只披了一件烟青外衫,长发松松挽着。镜台旁放着苏家陪房递进来的口信,薄薄两页纸,是素秋问过人后记下的。

      陈安进门时,丁衡还没到。

      贴身宫女素秋看见他怀里的布袋,先皱了眉:“你们带着殿下去茶楼,怎么还提了一袋铜钱回来?”

      陈安把钱放下,双臂顿时轻了。他行过礼,将昨日离席、误入小澜间、护卫碰碎茶盏和今日还账的经过照实说了。说到曹满枝只收三十文时,许贵妃手中的珠钗停在发间。

      “余下的,她让你一文不少地带回来?”

      “是。”

      “她知道衡儿是谁?”

      “不知道。曹掌柜只当殿下是丁家的二公子。”

      许贵妃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殿下让你这样回话的?”

      陈安低下头。

      丁衡临出巷子前说,没有喜事局,也没有曹掌柜。可他从苏家的相看席上离开,随行护卫又在别处碎了茶盏,苏家陪房和护卫各看见一截,这道命令到了许贵妃面前,根本遮不住半日。

      素秋替他解了围:“娘娘,苏家陪房认得余媒人,已经问清小澜间是她替柳条巷曹家姑娘订的。那姑娘二十六岁,自己开了一间喜事局。陪二殿下回来还钱的护卫也说,殿下在那铺里待了近半个时辰。”

      许贵妃没有立刻发火。她把最后一支珠钗放进匣中,合上盖子,才问:“半个时辰,他做了什么?”

      陈安把布袋往前推了推,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黄麻纸。

      “还了三十文,看了看铺里新买的桌子,还问能不能在她的常用人手名册上添一个名字。”

      素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贵妃也转过身来:“添谁?”

      “殿下自己。”

      屋里静了一会儿。

      许贵妃伸手要那张纸。陈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双手递过去。纸上只有“丁二郎欠茶盏钱三十文,今已结清”,末尾盖着一枚不甚齐整的红印。

      那印还是新刻的,边角缺了一小块,“账清”二字却端正。

      许贵妃看完,脸上没有什么怒色,只把收条重新折好:“她收了钱,便给收条。倒像一桩寻常买卖。”

      陈安没敢说,曹掌柜从头到尾就是这样办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守门宫人刚要通报,帘子已经被挑开。

      丁衡换回了宫中常服,一身玄色窄袖袍,腰间束着玉带。临水茶楼里那个肯靠在陌生姑娘桌边看热闹的丁二郎,到这里便成了宫里人人认识的二殿下。

      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钱袋,随后才看见许贵妃手里的收条。

      “母妃何时也管起三十文的账了?”

      “你肯为三十文亲自跑一趟,我自然该看看是什么稀罕账。”许贵妃将纸按在桌上,“昨日苏姑娘在临水阁等你,你从后廊进了另一个姑娘的雅间。今日又去她铺里坐了半个时辰。衡儿,你若只是嫌那场相看烦,这一步走得太远了。”

      丁衡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盏冷茶:“苏姑娘已经平安回家,也不曾受辱。茶盏赔了,曹掌柜的相看不是因我没成。哪一步远?”

      “你明知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

      “他们爱看,便看。”

      许贵妃的脸沉了下来:“你皇兄不在以后,你父皇迟迟没有立储。苏家为什么肯让姑娘来见你,外头又为什么盯着你见了谁,你当真不懂?”

      丁衡端着茶,没有喝。

      皇长子去世已有七年。最初两年,朝中无人敢在皇帝面前提东宫;再往后,奏折上便渐渐有了另择储君的意思。丁衡是皇帝余下诸子中年长、也最常被带在身边的一个。每逢祭礼、赈灾或官员调动,朝臣看他站在哪里,往往比听他说了什么更仔细。

      这些话许贵妃从他十六岁说到二十二岁,他早就会背。

      “正因为懂,才去见了。”他说,“苏姑娘也不愿意。两个人把话说清,各自回家,有什么不好?”

      “婚事若只看两个人愿不愿意,宫里倒省事了。”

      “母妃把人请来之前,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

      许贵妃没料到他会替苏家姑娘问这一句。她看着儿子,半晌才道:“我至少替你挑了一个门第、性情都相当的。你呢?跑去问一个民间女掌柜,自己能不能在她铺里挣八钱。”

      陈安把头埋得更低。

      丁衡却笑了:“原来母妃连八钱也知道。”

      “你若不想我知道,便不该带着两名护卫、一个内侍在她门外站半条街。”

      “我让他们远些。”

      “远到梨摊前,就不显眼了?”

      丁衡回想了一下那两个捧着梨装路人的护卫,竟没有替他们辩解。

      帘外有人低声通禀:“陛下到了。”

      许贵妃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丁衡也放下茶盏。

      皇帝没有带仪仗,只让常敬跟在身后。他刚从前朝回来,深蓝常袍外还罩着一件薄披风,鬓边的白发比端太妃寿宴那日更明显。

      屋中众人行礼。皇帝抬手免了,目光落在桌上的铜钱袋上。

      “朕在门外便听见八钱、三十文。你们母子如今算账,算得很细。”

      许贵妃道:“臣妾正在问他昨日为何擅自离席。”

      “这件事,苏家今日已经递话进来了。”

      丁衡抬眼。

      皇帝在上首坐下,没有先训儿子,反倒让常敬把一封折得齐整的短笺放到桌上。笺上只有几行字,是苏家姑娘亲笔写的。她说昨日见面无关双方品行,只是彼此无意,请家中不必再议。

      许贵妃看完,嘴角抿住:“一个姑娘家,把这种话递到御前,胆子倒大。”

      “敢把不愿意说清,不算坏事。”皇帝道,“衡儿若也肯早些说,临水茶楼便不会多碎一只盏。”

      丁衡看了一眼站在皇帝身后的常敬。他写了两个月的八扇寿屏,先前险些挤得端太妃寿宴连菜也送不进去,还是堂兄替他改了摆放;这一次,苏家回话与护卫失职两件事撞在一处,他想遮去另一间雅间的人,也终究瞒不过皇帝。

      “父皇要罚,便罚儿臣。”他说,“此事与苏姑娘无关,也与昨日另一间屋里的人无关。”

      皇帝听见后半句,眉梢抬了抬:“朕还未问另一间屋。”

      许贵妃脸色更不好看了。

      丁衡却没有改口:“父皇迟早会问。”

      “你倒护得快。”皇帝拿起那张收条,“曹满枝,二十六岁,柳条巷开喜事局。第一桩生意,是替一个不肯成亲的姑娘把八桌喜宴办完。你昨日进错她的屋,今日去还钱。查到的就是这些。”

      丁衡本来倚着椅背,听到这里坐直了些。

      皇帝看见了:“怎么,只许你查别人,不许别人查你去了哪里?”

      “儿臣没有查她。”

      “那便更麻烦。”皇帝将收条放回桌上,“你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把自己的行踪从回报里摘掉。”

      丁衡没有否认。

      许贵妃顺势道:“陛下,衡儿不过是一时觉得新鲜。臣妾会约束他,不让他再去。”

      “你先别替他答。”皇帝看向丁衡,“昨日离席是你做的,今日隐去姓名也是你做的。朕未立储,不是叫所有人替朕猜谁会坐那把椅子,更不是叫你觉得任何事都有人收尾。苏家的话,你明日亲自回;茶楼护卫失职,该如何处置由你说明;至于曹家的姑娘——”

      他停了停。

      “她既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便不能借身份要她替你守秘密。若因你受了损失,也由你担。”

      丁衡听完,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问罚什么。

      “若她不要儿臣担呢?”

      “那是她的选择。”皇帝道,“你要学的,恰好就是这四个字。”

      常敬垂着眼,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许贵妃坐在一旁,手指压着珠钗匣的边,许久没有松开。

      皇帝没有久留。临走前,他让常敬收走苏家短笺,收条却留在原处。

      “这张三十文的纸,你自己保管。”他说,“哪日看懂了,再来同朕说。”

      丁衡目送他走出沅华宫。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许贵妃没有再提约束,只让素秋把那袋铜钱和收条都交还给陈安。她看着儿子,神色里有气,也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你父皇说得轻巧。外头那些人不敢猜他,只会猜你。你今日对一个女掌柜多看一眼,明日就会有人查她是谁、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若只是觉得她有趣,离远些才是对她好。”

      丁衡把收条拿回来,展开看了一遍。

      “母妃方才还说,婚事不能只看两个人愿不愿意。”

      “这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来,是一回事。”

      许贵妃望着他,终于不再绕:“你喜欢她?”

      “还谈不上。”

      “那你为何一再去见?”

      丁衡用指腹压平纸上的折痕。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曹满枝不怕他,是因为不知道他是谁;不肯收银子,是因为她认为那钱不该收;把丁绍写在名册第一行,则因为丁绍能把时辰、差事和错处一一说清。

      她所有的选择都有理由,却没有一个理由与二殿下有关。

      这在丁衡过去二十二年里很少见。

      “她说我什么都没说清,所以不收。”他道,“我想看看,若都说清了,她还会不会拒绝。”

      许贵妃听懂后,反而比方才更不安心。

      “许家七日后有一场及笄宴。”她说,“你舅母昨日还在问宫里可有稳妥的女官帮忙。你别打那场宴的主意。”

      丁衡抬起脸。

      话一出口,许贵妃便合上珠钗匣,像是要把这件事也一并关回去。

      “母妃放心。”他把收条折回原样,“我不会强迫她接。”

      “你也不许借许家的名头试她。”

      丁衡没有回答。

      傍晚出沅华宫时,丁绍正在宫道尽头等他。

      皇帝先前传了话,让丁绍入宫看看那两名护卫为何会在茶楼后廊失手。丁绍已经问完人,手里拿着两份记录,见丁衡出来,先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护卫避让茶博士时碰了托盘,不是有人故意设局。你若要罚,罚他们离开原位,不必罚碎盏。”

      丁衡没有接记录:“你替他们求情,还是替曹满枝查清?”

      “两件事不冲突。”

      “你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宫道两边的宫灯刚点起来。丁绍看了他一眼,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

      “她是喜事局掌柜,我替她做过几次事。”

      “八钱一次。”

      “有时更多,有时没有。”

      “你不缺钱,也不缺事做。”

      “所以呢?”

      丁衡走近半步:“所以我想知道,你图什么。”

      白日里在喜事局,他问过同样的话。那时曹满枝正在放红尺,没有看见丁绍笔下洇开的墨。如今宫道上没有旁人,丁绍也不必再装作听不懂。

      “我愿意去。”他说。

      “这算什么答案?”

      “她需要人,我能做,我愿意去。剩下的,不必由你替她问。”

      丁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喜欢她。”

      丁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宫灯映在他侧脸上,神情比在铺里冷了许多。

      “二郎,她不是宫里一件摆错位置的东西。你觉得不好,便挪;觉得有趣,便留下。你若真想认识她,先学会别替她决定。”

      “你怕我去?”

      “我怕你给她惹来自己收不住的麻烦。”

      “父皇也这样说。”

      丁绍听见这句,脸上没有意外。皇帝若不曾查清,便不会让他来问护卫。

      丁衡将那张三十文的收条从袖中抽出,递到他眼前:“她只写了丁二郎。你说,若我把姓名、住处、能来的时辰都说清,她会不会把我写进名册?”

      丁绍没有看纸:“不会。”

      “为何?”

      “因为你去那里,不是为了做事。”

      丁衡脸上的笑停了一瞬,随后又回来了。

      “那便试试。”

      他把收条收好,越过丁绍往宫门方向走。陈安跟在后头,还抱着那袋被原数退回的铜钱。

      走出几步,丁衡回头道:“许家七日后的及笄宴,正缺一个能把事办明白的人。”

      丁绍脸色一变:“那是贵妃娘家的事。”

      “所以钱、地方和人都有。”

      “主家的话呢?”

      丁衡没有回答,只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收条。

      “她不是要我说清么?”他说,“明日我亲自去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宫里那位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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