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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郎来还账 三十文还清 ...
四月十六一早,梁木匠把桌子送到了喜事局。
桌子是旧的,四角磨得圆润,桌面却平整。曹满枝昨日从临水茶楼出来,赶在未时前去了木匠铺,在七八张旧桌里挑中这一张。说好九百文,今日送货,当面再验一遍。
梁木匠和徒弟把桌抬进前堂,刚要落地,曹满枝叫了一声:“慢些。”
她蹲下去,将右后那条桌腿转到亮处。
昨日桌子靠墙,她只量了长宽,没有看见这条腿里侧新补了一截木头。颜色比其余三条浅,木纹也直,榫口外还留着一道没磨净的刨痕。
梁木匠拍了一下额头。桌腿是昨晚抬出来时才发现朽的,怕误了今日送货,他连夜用柳木补了一截。桌子虽然稳,到底不是昨日说好的整张老榆木。
他原以为曹满枝会借机狠砍一笔,蹲在另一边守着桌腿,开口便说少一百文宁可抬回去。曹满枝没有同他争,拿红尺量完新木,只报了八百九十文。
梁木匠的眉毛抬了起来:“只少十文?”
“柳木的料差二十文,昨夜赶工添十文。”曹满枝收起红尺,“你没问我便换木头,这件不对;桌子今日能送来,这份工也不能白算。两笔账分开。”
徒弟把桌放平,她在四角各压了一遍,又拉开抽屉试了两回。梁木匠一直盯着她,听见抽屉顺畅合拢,脸上那点防备才松开。
“八百九十文。”他伸出手,“往后你买东西,也照这么算?”
“该是谁的钱,就是谁的钱。”
曹满枝从钱匣里数钱。八串整钱先放到桌上,剩下九十文另数。梁木匠的徒弟在旁看得眼花,干脆把刚卸下的麻绳重新盘了一遍。
最后十文还没数完,竹帘被人从外面挑起。
丁衡走进来,身后跟着昨日临水阁里端茶签的小厮。今日没有护卫堵门,那两个人却没有真消失,隔着半条巷子停在一处卖梨的摊前,穿的仍是深青常服。
曹满枝认出他,手下没停。
“还账?”
“还账。”
丁衡把一小块银子放到新桌上。
银子落下时,梁木匠正好接过最后十文。他看看那块足够买十几只茶盏的银子,又看看曹满枝,识趣地招呼徒弟收绳。
“桌子若晃,你三日内找我。过了三日,是你们自己挪坏的。”
“榫口松了算你的,客人坐坏算我的。”
“曹掌柜的账,我说不过。”
梁木匠笑着走了。徒弟临出门时没留神,肩上的麻绳扫到竹帘,丁衡往旁边让了一步,衣袖仍被绳头蹭出一道灰印。
小厮忙要替他拍。
“不用。”丁衡道。
他自己拂了两下,走到新桌前,看了一眼尚未收起的红尺。他进巷时已经听了半场,十文钱被她拆成木料与赶工,算得梁木匠无话可说。换作旁人,大约只会记住自己少付了十文,她却像是生怕少给和多给一样麻烦。
“只差十文,也值得算这么久?”
曹满枝拍了拍新补的桌腿:“不是十文的事。桌子能用,赶工该给钱;木料换了,价也该减。两笔账不能混。”
丁衡本来带着笑,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话。
曹满枝将手伸到他面前:“既然听了半场,你也该知道,一只碎盏只值三十文。”
她把银子推回去。
丁衡没有接:“多的是昨日占你房间的茶钱。”
“茶楼没有多收房钱。”
“可我耽误了你的相看。”
“你只让我们晚坐了一刻。”曹满枝从抽屉里取出空白收条,提笔写下日期,“亲事没成,是因为我与宋先生想过的日子不同。”
丁衡靠在桌边看她写字,话题却没有随着银子揭过去。他打听宋望山离开后可曾为难她,又问若对方在外头胡说,该由谁来收拾。
曹满枝笔下一顿,终于抬起脸。眼前这人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谈一桩街坊闲事,可那份随意里没有半点好奇,倒像宋望山只要说错一句,后面的事便已经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他不会。”她说。
“才见一面,你倒信他。”
“我信昨日听见的话。他想娶一个在家管账的妻子,与我要过的日子不同;人却不坏。亲事没成,也犯不着受谁教训。”
丁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又问,倘若宋望山肯让她继续开铺,她是不是便会点头。
“也不会。”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意料之中。
曹满枝把墨迹吹干:“不合适的人,问清最要紧的一条就够了。真遇到合适的,家里怎么过,银钱怎么管,谁病了由谁守,才该慢慢问完。哪能同桌坐一刻,就拿一辈子点头?”
丁衡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尚未盖印的收条转了半圈。再开口时,先前那点咄咄逼人的兴致已经收了回去。
“我还没说要教训他。”
“你问了这么多,难道只是替余婶打听后续?”
丁衡没忍住,笑了一声:“曹掌柜,你也不是每笔账都肯说得明白。”
小厮站在门边,头越垂越低,恨不得自己同巷口那两个护卫一样远。
曹满枝写完收条:“欠款人姓名。”
“丁二郎。”
“这是排行。”
“昨日你就是这样记的。”
曹满枝从袖中取出临水茶楼的账条。背面果然写着“丁二郎欠三十文”。她照着落字,又取小秤称了桌上的银子。
“这块银子折六百二十文。我收三十,找你五百九十。”
她从钱匣中先拿出五串钱,又数出九十文。昨日结第一单后,钱匣总算不像开张时那样一眼能看到底,可五百多文拿出去,分量仍不轻。
小厮见她真要一枚一枚数,忍不住劝她把余下的当赏钱。丁衡也替自己找出三桩该赏的理由:昨日没有被她交给护卫,没有被她收下整锭银子,她还当着宋家人的面替他说明走错了屋。
曹满枝听一桩驳一桩。护卫是叫过的,只是不敢拿他;银子本就不该收;至于那句解释,保的是她自己的名声。
小厮的嘴越听越紧,丁衡却看着桌上渐渐堆高的铜钱,半晌没有再添出第四桩。他眼里原有几分拿钱看热闹的意思,到这时终于认真起来。
曹满枝把五百九十文装进布袋,同收条一起递给他。他不接,门边的小厮只得赶紧上前,两只手捧住。
“账清了。”曹满枝说。
“就这样?”
“不然还要敲锣?”
竹帘又响了一声。
丁绍抱着一摞裁好的纸进来。他今日穿回平日在巷口代书时那件浅青长衫,袖边有一道新沾的墨。他先看见门边捧着钱袋的陈安,再看见坐在新桌旁的丁衡。
丁绍的目光先落在银子上,又落到陈安怀里沉甸甸的钱袋上,事情便明白了大半。
“还清了?”他问。
“三十文,一文不少。”曹满枝说。
丁绍看完,脸色松下来,像是早知道她不会多收。他把裁好的纸放上新桌,纸角刚刚理齐,丁衡便问起昨日的事。
丁绍没有瞒:他知道曹满枝要去临水茶楼相看,也奉二叔之命陪丁衡把另一场相看坐完,只是不知道两人恰好隔着一道后廊。
曹满枝这才明白,丁绍昨日说的“有事”是什么。她看他一眼:“二叔托你看着人,看来这差事办得不怎么样。”
“确实没看住。”
他认得太快,脸上也没有半分辩解,曹满枝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反倒没处落。丁衡坐在一旁,听到这里重新有了笑。
“他若看住我,我就遇不见你了。”
“遇见我,只让你多欠三十文。”
“如今还清了。”
“所以两不相欠。”
丁衡在桌上敲了两下,仍坐着没动。
丁绍已经把昨日没做完的空单取出来,坐到靠窗的位置。他拿起笔,问曹满枝:“新桌八百九十文?”
“你怎么知道?”
“梁木匠在巷口逢人便说,你连他昨夜的赶工钱都算了,却扣了柳木的料差。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又觉得少收了十文,正等人替他评理。”
曹满枝把买桌的单子递过去:“让他慢慢评。你先抄一份入账。”
丁绍接过单子,提笔便写。
丁衡看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堂兄在这里并不只抄账。写帖子、核名单、在宴席门口认客,都是按件计钱。昨日那一场,丁绍一共领了八钱。
“八钱?”丁衡重复了一遍。
陈安猛地抬头,恰好看见自家公子脸上难得的错愕,连忙把脸埋回钱袋后面。
“堂兄如今很缺钱?”
“不缺。”丁绍在入账单上写下“旧桌一张”。
丁衡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声音里带上了笑:“不缺钱还肯领八钱,图的自然是别的。”
笔尖停在“张”字末尾,墨慢慢洇出一个小点。丁绍抬眼看他,面上仍然平静,先前进门时那点温和却不见了。
曹满枝正往新抽屉里放尺,没有留意兄弟二人这一次对视。等她转回来,丁绍已经换了一张入账单,字迹又恢复如常。
“常用人手名册在哪儿?”他问。
“桌角那本。”
丁衡离得更近,先伸手取了过来。
册子不厚,第一页只写了三个人。第一行是丁绍,后面记着会写帖、核单、认客;第二行是邹月娥,管灶和采买;第三行是马仲,扎灯彩、看桌围。每个人能做什么、哪几日有空,写得清清楚楚。
丁衡翻回第一页,指尖停在丁绍的名字旁边。曹满枝说,这是最早定下的人,也确实好用。
“把册子还给掌柜。”丁绍道。
丁衡偏不。他合上半边册页,认真想起自己能做什么,最后说,他能让不肯点头的人点头。
曹满枝脸上原本还有一点应付客人的笑,听见这句便没了:“喜事局不收这门本事。自己不肯的事,旁人替他点头,不算喜。”
丁衡看了她片刻,没有争。他把名册压在掌下,又换了一样:“我会写字。”
“那便写来看看。”
丁绍把笔压在指下,没有递。
丁衡瞧了堂兄一眼,从笔架上另取一支。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在一张废纸上写了“账清”二字。下笔很快,横画收得锋利,最后一竖直直压到底。
丁绍看着那两个字:“这回倒写得痛快。”
“没人催,自然痛快。”
“先前八扇屏,催了两个月也没见你快。”
曹满枝问:“什么屏?”
“家里长辈做寿用的。”丁绍把话收住,“已经送完了。”
丁衡将笔搁回架上,没再接八扇屏的话。
曹满枝拿起来看。
丁衡等她评字。曹满枝将纸迎着光看了看,只说比梁木匠强,喜事局眼下却不缺写字的人。
他没有恼,反而问起以后。曹满枝便把收人的规矩告诉他:哪日能来,能做多久,出了差错去哪里找人,三样都要清楚。
丁衡给出的答案听着痛快,细想却一项也落不到纸上。有空便来,办完便走,出了错只管找他。至于他究竟住在何处,喜事局的人能不能见到他,一个字也没有。
曹满枝终于笑了,像是抓住了他一处不会的事。她把名册从他手下抽回来,当着他的面合上。
“不收。”
陈安抱着钱袋站在门边,嘴唇抿得发紧,仍没压住眼里那点笑。丁衡回头看见,他立刻挺直了腰。
“堂兄倒是什么都说清了。”丁衡转向丁绍。
丁绍已经把那一点洇开的墨迹重新誊好:“我来以前,便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以前也会认喜宴客人?”
“现在会了。”
兄弟二人隔着新桌对望。谁也没有提高声音,前堂却静了下来,连竹帘被风吹动的轻响都显得清楚。
曹满枝拿红尺敲了敲新桌:“账已经还完。丁二公子若不买桌子,也不写帖子,别挡着我开门做生意。”
“明日也开门?”
“每日都开。”
“总会有缺人的时候。”
“等你先把自己的时辰说清。”
丁衡起身。陈安赶紧替他挑开竹帘。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望向桌角。
名册已经被曹满枝收进抽屉,只剩丁绍那张旧桌入账单摊在日光下。
“三十文的收条,我拿走了。”他说。
“拿走。往后别再欠。”
丁衡出了喜事局。
巷口的两个护卫放下手里的梨,隔开几步跟上。陈安抱着五百九十文,走得两只胳膊发酸,不得不开口:“公子,这钱真要带回去?”
“不然扔了?”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陈安换了一边抱,“娘娘若问今日去了哪里,奴才怎么回?”
昨日那场相看,许贵妃已经知道丁衡离席,也知道他进错了旁边的雅间。可旁边坐的是谁,陈安尚未来得及写进茶签。
丁衡从他怀里抽出那张三十文收条。
纸是喜事局最寻常的黄麻纸,上头只写丁二郎,没有他的名讳,也没有曹满枝的名字。末尾盖了一枚小小的红印,印上是“账清”两字。
“就说我去还昨日的碎盏钱。”
“喜事局和曹掌柜,也要写么?”
丁衡把收条折好,收进袖中。
“没有喜事局。”他说,“也没有曹掌柜。”
丁二郎:我会写字。
曹掌柜:有空再来应聘。
你们觉得,他是真的想进名册,还是只想知道丁绍为什么排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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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二郎来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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