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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委屈 姐夫哥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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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宋瓷挑挑拣拣地说了些和唐伊的往事,唐恬听完只是说了这样一句,便默默站起背过身去,随后打开手边的窗户点起一根细细的香烟。
在唐恬和宋书的眼里,她似乎浑然没有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就莫名笑弯了眼。
唐恬靠着窗,不知道望着窗外的什么,夹烟的手撑在窗沿边,吐出一口口薄荷味的云雾。
宋瓷看着一缕一缕烟气喷出又消散在空中,下意识地想到,唐伊是不抽烟的。
他的身上总是绕着一圈茶香,随身的包里也常年塞着一只黑色的保温杯。
她不会品茶,更分不清茶的品类,只觉得清清淡淡的茶香让人闻了心安。
她不是没有过感性的冲动,相信唐伊或许就是那个例外,一个永远都会陪在她身边的例外。
即使她生命中那些曾经重要的人都主动或被动地选择离开她,甚至背叛她。
只不过,当四天前确定与唐伊失联的时候,她立刻选择了否定。
或许,他也不是例外呢。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只是与她相邻的陆地早就荒无人烟了。
想到这,她居然下意识地看向宋书。
而宋书正眼馋地看着唐恬,准确说,是看着她手里的香烟。
“你想都别想。”宋瓷停止脑中的空想,悍然出声。
望着窗外发呆的唐恬被声音吸引着回头,看看宋书,又看看手里的烟,随即将尚且抽了半根的香烟利落地摁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宋瓷见此说道:“谢谢。”
“抱歉,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唐恬似乎是想抱歉一笑,不过看起来却是一副笑不出来的样子,只是无力地勾了勾嘴角。
“我没事的,我只是不让他抽。”宋瓷回答道。
一旁的宋书一脸不服气,但看上去也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
而唐恬却在此时忽然拎起了放在一旁的包,神情严肃地看着宋瓷说:
“走吧,带你去报警。”
“——怎么突然要报警了?”宋书抢先问出口,宋瓷也还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报警吧。”
唐恬只是重复,同时眼神示意宋瓷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她没有解释,因为这话说出来或许听上去很奇怪。
以她对唐伊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的了解程度来看,他大概真的是很喜欢眼前这个姑娘。
是绝不会一声不吭、一走了之的那种喜欢。
三人迅速地收拾好,拔腿出门,一同坐上宋瓷先前租定的车,随即驱车前往警局。
室外的日头依旧毒辣,阳光像针尖一样散着灼目的白光深深地刺痛眼睛。
坐在副驾的唐恬拉下头顶的遮阳板化妆镜挡光,不时看向身侧开车的宋瓷。
眼看汽车在红灯前停下,唐恬突然发声问道:
“他有和你说过,为什么他和家里关系不好吗?”
“没有。”宋瓷回答。
唐恬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绿灯放行,汽车驶动,她才下定决心似的说了起来。
“唐伊十岁的时候,在学校和同学玩闹,也是不小心,被同学误伤了眼睛。”
“出于对费用的考量,我爸替他做主,放弃保守治疗选择了直接摘除眼球。”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和我父母说话了,只不过这在我父母眼中好像是突然的莫名的性情大变一样。”
说到这,她好像是冷笑似的呵了一声。
坐在后排的宋书简直挂在了副驾的椅背上,还忍不住地插嘴问道:“所以唐伊是因为这件事和家里闹僵的?”
唐恬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唐伊并不是我父母的孩子,他实际上应该是我的堂哥。”
“唐伊,也不是他原本的名字,而是我真正的双胞胎哥哥的名字。”
宋瓷偏头看她,但唐恬却没有注意到她异样的眼光。
“我听我妈妈说过一回,我真正的双胞胎哥哥实际上出生不满两个月就去世了。”
“而唐伊的亲生母亲未婚生下他后就离开了,因为没有结婚证,所以他两个月大的时候都还迟迟没有上户口。”
“大概是为了省下非婚生上户口要多花的钱,也为了没有户口的唐伊日后能够正常上学,他们兄弟间最后商议的结果就是,我爸没有在我的亲哥去世后注销掉他的户口。“
“这个名字就由现在的唐伊顶替,一直到今天。”
“尤其在唐伊七岁时,他的亲生父亲意外去世之后,他就住进了我家直到上大学离家,这也让他更加符合户口本上的身份,完全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我印象中,唐伊小时候也是活泼开朗过的,当然,这在他受伤以后就变了。”
唐恬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我们眼中是变了。”
“不过,他对我父母态度的变化,却不完全是因为眼睛。”
她话音刚落,汽车正好驶入公安局楼前宽敞的停车坪,她便噤了声,待停稳就开门下车。
宋瓷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唐恬身边,宋书紧紧地跟在后头。
唐恬作为名义上的亲妹妹报了警,宋瓷和宋书跟着做了笔录。
接待的民警很是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组合,冷静的妹妹和女友,还有急得抓耳挠腮的“准”小舅子。
流程很快,半个小时后三人便一道从警局中走出。
前往停车位的路上,宋瓷对唐恬说了自她讲述唐伊的故事后的第一句话:
“我送你回家吧。”
宋书忍不住点头,他很好奇唐恬原先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他也知道眼下实在不是个适合他随意提问的时机。
唐恬闻言,倒没有拒绝,笑了笑便和二人一齐上了车。
宋瓷按照唐恬的导航一路开得飞快,唐恬也没有要再继续说的样子。
透明的车窗像沼泽一样吞掉嘈杂的声音,只剩车内空调冷气呼呼地奋力吹气,窗外的街景一路滑闪,绿色的树荫连接成片,像执着放映的老旧高糊无声音像。
不过十分钟的光景,宋瓷就开到了唐恬提供的地址,一轮转弯后顺滑地沿街边停下。
“谢谢。”
“不用。”
非常客套又无聊的对话。
“咔——”,唐恬松掉安全带的卡扣,一只手扶上右侧车门内拉手。
就当宋书以为她大概会直接下车不会再多说什么的时候,唐恬极度克制却依然略微发抖的声音骤然传来:
“也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她停顿了一瞬,“他父亲去世后,曾留下一份赔偿金。”
“至少,是一笔足够给他治疗眼睛的钱。”
“可当唐伊需要这笔钱来治疗的时候,我父亲并没有把这笔钱拿出来。”
“或者说,他拿了,但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用来支付眼球摘除手术的费用。”
“或许那笔钱为家里带来的红利我也享受过,作为子女,我更加没有立场谴责我父母当年的举措。”
车内的冷气还在汹涌地喷出,吹得人浑身凉凉的。
唐恬的声音愈发哽咽,手指用力捻着挎包的背带,指尖攥得颤抖发白。
她喘了口气,好不容易顺匀呼吸,又继续说道,只是这次开口声音已经全然哑了。
“上初中的时候,我父母总是让我每天下课后去接弟弟放学。”
“我不愿意。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想和好朋友、小姐妹扎堆玩的年纪。”
“我不去,就强迫哥去。”
“只要我撒娇,再或者威胁,他就会去,这我知道。”
“他是很好的人,心好,也容易心软,我从小就知道。”
“可是那时候太小了,又蠢又不懂事,一点点外貌上的变化,好像就足以颠覆我对他过去的全部了解和认知。”
“直到有天哥照例接唐希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弟弟挂着眼泪冲进家,哥背着两个人的书包跟在后头。”
“唐希一冲进家门就开始大吵大闹,哭着喊着,说什么都不要哥哥再去接他。”
“他哭着说‘他们都说哥哥是怪物,说我是怪物的弟弟,我也是怪物,他们不要再和我玩了’。”
“那个时候,爸妈都慌得放下手中的事情,忙着心疼弟弟哄弟弟,我也心疼弟弟,心疼他平白受了委屈。”
“直到唐希被爸妈哄好终于不哭了,我舒了一口气,抬头才看见哥。”
“两个书包还在他的肩上,他站在门边,低着头不说话,房门还开着。”
“那天他的眼睑又发炎了,戴不了义眼片,只能那样去上学。”
宋书坐在后排,看不到唐恬的正脸,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上涂着几路不时划过泪珠的水痕,在下巴处聚合,滴落,把浅蓝的衬衫染成层层晕开的墨蓝水印。
而宋瓷依旧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希的委屈是真的,可是哥就不委屈了吗?但那天没有人心疼不会嚎啕大哭的哥哥。”唐恬又继续说道,言语间伴随着难以控制、逐渐放大的哽咽和哭腔。
“小的时候不懂事,大了又死要面子,骗自己说,那些事也不是很重要的,哥哥会理解我的,原谅我的。”
“其实不是的,”她开始放声大哭,
“我一直以为他真的变了,完全变了……可是其实没有,他只是对我们变了、对我变了……“
“我明明知道父母做错了,可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和他说……”
唐恬就这样哭着下了车,用手背一遍又一遍地擦掉抹不完的眼泪。
透过车窗,宋书看着来往的路人对着这个穿着讲究、打扮干练却痛哭流涕、不住抽噎的女人频频侧目。
他还没多看一会儿,宋瓷一脚油门踩下,汽车加速飞驰,眼前的街景瞬间换了模样。
唐恬的哭声好像还缭绕在车内,宋书趴在椅背上看着神色自若的宋瓷,忍不住问道:“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
“为什么不好奇?”
“我就算和他结婚,也是和他过以后,不是过以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宋瓷瞥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吵,但还是回答道:“不知道。”
十余年的相处不是白待的,宋书看懂了宋瓷的眼神,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向后一躺又窝回了后座里。
宋瓷从后视镜里看到宋书玩起手机不再注意她,眉头不禁微微抖动、皱紧,又被她强行控制着舒展开来。
不好奇?
怎么可能不好奇。
如果真的不好奇,那便是早就知道了。
不过她也不算说谎。
唐伊和她说过,他不是唐家父母的亲生孩子,但她的确不知道其他的那些事情。
比如他的眼睛曾经还有保守治疗的可能,比如家人的态度,比如那笔钱。
那天,唐伊搂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自觉委屈的时候就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她享受着他的怀抱,沉浸其中,不时应答。
“我原先有个我父亲取的名字,小的时候就忘了……没人叫,就忘了。”
“……那你把我的记住了。”
“早就记住了,宋瓷,宋瓷,我天天念,怎么可能会忘呢。”
“不是这个……我、原来还有个名字。”
“那你说,我记着。”
“白颂瓷,我原来,叫白颂瓷,歌颂的颂,瓷器的瓷。”
“颂瓷,白颂瓷,好,我记住了,一辈子也不会忘的。”